第75章 :殘存信念
? 初影三人暫避風頭的地方,表面上是卿州府茂春縣內的一處普通民宅,實際上是木岚山莊在這座北防重鎮中暗設的一處據點。
卿州府是整個雲昭帝國內距皇城最近的州府,此番葉氏劫獄奪人,不遠處的皇城大亂,戒備森嚴,連帶着卿州府都四處可見搜人的官兵。
事實上,當下的雲昭帝國幾乎沒一處太平的。楚氏掌權本就不過百年,葉紹樊打着為明氏讨伐的旗號,在以瀛洲府為代表的南方各地一呼百應,從前勾結的各處潛在勢力也紛紛付出水面。
楚皇的大半江山,眼見着真的要失守了。變天前的兵荒馬亂中,初影跟着湛榕窩在茂春縣城中,竟享受着久違的短暫安寧。
不用自己費心打算,跟着別人行動的感覺可真舒坦吶……
“輕一點,朱遠在隔壁呢。”是夜,後院小屋中暧昧氤氲,初影瞪着漆黑的天花板暗想:這回真的是……憋急了……
床笫之事上湛榕向來不好應付,一番下來吃得又猛又急,初影即便常常處于被動狀态,都有些承認其實這些事沒什麽不好,都說小別勝新婚,撇去如影随形的性命威脅不談,她琢磨着這樣時不時吊一吊胃口,倒是別有滋味。
餍足後兩人不急着入眠,初影偎在湛榕懷中,自重逢以來兩人終于能騰出精力來好好說說話。
柔軟的軀體被他結實的手臂緊摟着,心下除了安定還是安定。她擡起頭來仔細端詳他分明的面部線條:“說來我們兩個也是不容易,幾個月內幾回生離死別的,戲院的話本子裏怕是都編不出這麽驚心動魄的情節。”
湛榕吻了吻她的額頭:“好在結局都還不錯,我們都還伴在彼此身邊。”
初影面上一紅。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人前刻板冷漠的湛榕是決計不會說出這般刻骨的情話的。
“無恙重逢固然好,但是我很擔心你。”初影小聲說着,“湛榕,你真的想開了嗎?”
雖未明說,但二人都清楚所指的是他十幾年來一直被明氏欺蒙的血統一事。
小心翼翼地觸及這個話題,初影以為湛榕會沉默。然而他只是收緊手臂,将她往懷中摟了摟,并不正面回答:“想知道那日我是如何從甬室中逃脫的嗎?”
借着窗格外的月光,初影看清他眼神深邃,擔憂地抿了抿唇:“被楚軍囚禁這幾月,得不到關于你的任何消息,心裏一直又害怕又期待地懸着。如今見你好端端地活着,我已經很歡喜,也不是非要搞清楚這裏頭的曲折不可,你若是不願提及,就不要說。”
湛榕真的沒有她想象中的那般避諱,或者更準确地說,他仿佛終于找到了宣洩口一般,急切地想将令他的世界陡然反轉的一切宣之于口:“那天你先行離開後,明氏族人自然恨不得将我殺之而後快,連我自己都不曾抱半分希望,只想着一定要拉着明懷宇一同見閻王,也算是将明氏欠我的多少還回來一些。”
“可我們都低估了明懷宇這個人……明氏百年出了這麽個少主,果真是明氏之幸,楚氏大劫啊……”
初影吃驚地聽着湛榕對明懷宇的極高評價,不由伸出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你傻啦?那明懷宇差點毀了你的一切,你還這樣誇他?”
她難以置信地看見湛榕居然在微笑:“血統這東西,本就是虛妄之名,我沒有那麽脆弱。”
一個被刻意欺騙了十多年的人竟能講出這麽平心靜氣的話,初影腦子有些轉不過彎來,驚愕了半天才斟酌着輕聲說:“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認為自己是明氏後人時,原本就沒有想當皇帝的意思,所以揭曉這所謂的血統只是一場騙局後,你才得以這般迅速地轉換了念頭,适應了新的身份?”
湛榕點了點頭。初影籲了一口氣:“當時你的血打不開封印,我以為你一定會崩潰到一蹶不振……”
“倘若我對那最高權位有一丁點的幻想,怕是逃不過這一劫。沒想到對權勢的不留戀,竟也能硬生生掘出一條生路。”湛榕翻了翻身,目光朝上。
初影盯着他的側顏,卻看不清他的神色:“那你與明懷宇、葉紹樊這三方,又是如何握手言和的呢?”
湛榕卻突然停住了,初影焦急地等了許久,這才聽見他緩緩開口:“明懷宇扭轉局勢,只憑三段話。”
“三段話?”
“嗯。”
——湛榕,明氏不是忘恩負義之徒,本無滅你之意。你慫恿葉紹樊臨時抛信棄義,以為他真的能甩手?你當我明懷宇傻到這個地步,不計後果就輕易與人結盟?別忘了,我手上還有葉欣妍這個籌碼。
——憑你對葉家軍的熟悉程度,自然是保我明氏順利脫身的絕佳人選。如果你還願意牽這條線,你與我明氏一族之間的恩怨從此一筆勾銷。
——當然,你大可不必接受我的建議。你可以不顧自身性命斷我明氏後路,再殺了我洩憤。可你那位閉月羞花的女伴,不出所料就在葉欣妍手裏。
——湛榕,你自己選吧。
……
“這裏頭還有我的事?”心中疑惑解開,初影趴上湛榕肩頭,“所以明氏和葉紹樊能夠重新聯手突破楚軍的防線,離開冉消島,再到如今走得順風順水的聯盟政權,其實還是你一手促成的?”
湛榕默認,随即繼續回憶着:“明懷宇着實精明,将前因後果都算得透透的。明懷宇的一番話讓我冷靜了下來,即便我不出面替他們重新撮合,他手頭有葉欣妍和葉闵洋,葉紹樊服軟也是遲早的事。”
“其實說白了,關鍵時刻還是怕死。”初影調皮地輕咬了他的肩頭,“然後呢?”
“我帶着明氏一衆人趕上葉紹樊後,很快說服他們當要之急是聯手對付楚軍,明氏對冉消島地形的掌控遠甚葉紹樊,葉家軍離了他們,想要硬拼楚氏大軍必然無果。後來我帶了一部分人折返,想從暗道那條路上找到你。”
初影想起當時暗道深處傳來的厮殺聲,想必二次撮合明葉的過程并不如湛榕描述的那般平和:“我半路撞上了葉欣妍和齊喻,聽到後面有追兵,只當是明懷宇的人,哪裏知道是你……”
“我從地道出來之後,已瞧不見你們的影子。彼時我授人以柄,已無法獨自行動,只能期冀着齊喻能救你出來……可那晚我們将他們從觸礁的船只上救出,裏裏外外竟全無你的蹤影……我這才知道,你竟被丢在了楚軍手裏。”
湛榕言語中洋溢着無法排遣的自責,初影趕緊安慰着他:“我們都能從冉消島上保住性命已是萬幸,哪能強求一切遂願呢?我被楚軍囚着,也就是吃了幾個月的苦,有大夥兒陪着并不十分難熬。可你跟明氏那些人日日相處……”
湛榕嘴上說對于血統一事已經想開,可這畢竟是他忍辱負重十幾年唯一的信念,她很難想象,內心獨立又驕傲的湛榕,如何忍受與一群欺騙利用了他十幾年的人和平共處。
她正這樣想着,湛榕被她戳破心思,語氣卻突然軟了下來:“初影,你知道那段日子裏,每每見到明氏族人,我心中什麽感覺嗎?”
不等初影回答,湛榕已經自顧自地接上:“總覺得他們個個拿着鐵掌,肆無忌憚地甩耳光。臉好疼。”
他吃吃地頓笑,情緒悶在笑聲裏,聽得初影又膽顫又心疼:“湛榕……”
“為了讓我死心塌地為他們找魚石,明懷宇也是煞費苦心。一切都血淋淋地攤在我眼前後,在船上那一陣我着實恍然。你說我現在還有什麽,只剩下你了……如果你也離開我……”
初影一頓,雙臂不動聲色地攬上他的背:“不會。”
“過去的十幾年并不都是虛無,你是一名出色的軍官,只要你願意,所有的抱負和決心都能夠重整旗鼓。我才是真正的沒有旁人可倚靠,只有你。”
湛榕,對不起……她在心裏小聲重複着,即便心中清楚地知曉根本無濟于事。
此番冉消島一行,湛榕連受重挫,多年殚精竭慮的信念被明懷宇的一句話擊得粉碎,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能強撐意志、冒着生命危險前來找她,初影明白,她承湛榕的這份情,早已遠勝三王妃的養恩。
她于三王妃而言,是當年善意施德、理所應當的回報;可于湛榕而言,卻不亞于萬念俱灰下、觸手可得的唯一救命枯草。
無論局勢走向如何,有朝一日她總要離開,那時失去一切的湛榕該如何自處?
暴怒、失望……還有絕望?
不會這樣的……初影側臉貼上湛榕溫暖結實的胸膛,靜靜閉了眼。湛榕沒有稱霸的野心,眼下明葉聯手勢頭極猛,楚軍中還不知隐藏着多少随時可能反叛的勢力,這樣下去,她們很可能與楚皇瓜分大半疆土。
只要湛榕如同現在這般願意為葉紹樊和明懷宇效力,将來他們封他一官半職,他很快會在自己的位子上做得有聲有色。屆時有了分心的由頭,他不會如同今日孤家寡人一般、如此強烈地需要她。
她可以佯死,可以上演一出移情別戀的戲碼。有旁人接應,金蟬脫殼不會很困難。只要……
只要湛榕永遠不知道她接近他的原本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