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養恩難報
? 上島的路是她引的。
寶藏入口是她找的。
冉消島的秘密是她揭開的。
……
她,宋初影,從頭至尾都嚴格按照冰極門的策劃謹慎行事,成功拿下湛榕和葉府一幹人等,給了楚軍最為正确的指引。
如今葉紹樊與明懷宇的後續猛力遠在衆人意料之外,只能怪楚皇自己消息不靈通,怨不得她。
事态發展至此,楚皇再不濟至少也能保住半個江山,按理來說她宋初影居功至偉,楚氏應該踐行他們的承諾。
初影不奢求所謂的郡主位分,但給點小錢錢放她自由,不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嗎?
然而……自始至終她都得不到應有的回報。冉消島一行幾番死裏逃生,饑一頓飽一頓,過不了幾天安生日子,好不容易接上了冰極門的線人,還是逃不了身陷囹圄的命運。
初影恨恨地撚着牢房地面上鋪着的幹枯稻草,心中怨忿頓起:楚氏就這麽确定她會一直為他們做事?就不怕她反水?
監牢走道彌漫着酸臭的水汽,初影越過栅欄觀察着對面牢房中被五花大綁的葉闵洋。葉家俘虜被押送到這座北方監牢後,她十分“湊巧”地被安排距離葉闵洋最近的這件牢房。
身為葉紹樊嫡長子,葉闵洋自然受到了格外的優待——單人牢房,三重鐵鐐,一天被酷刑提審兩次。初影與其他十人擠在鐵欄後,終日眼巴巴地瞧着遍體鱗傷的葉大公子。
葉紹樊的心頭肉都已經捏在手裏,楚氏到底還需要她幹些什麽呢……
濕漉漉的走道深處傳來了響動。牢房中的人不約而同地騷動起來,所有人臉上驚恐萬狀,怕不知又有什麽酷刑等着他們。
“宋初影。”
獄卒不帶感情的聲音聽得初影頭皮發麻。她下意識回頭看了兩眼,從前伺候在葉闵洋身邊的那幾個侍女侍從個個臉上身上帶着傷,一個勁兒地朝角落縮去。
初影心裏暗罵一聲,作出一副同樣惶恐的神情,對着十分粗魯地往她頸間套枷鎖的獄卒們怯怯地喊着:“你們、要帶我到哪裏去?!”
獄頭懶洋洋地譏諷了一句:“你面子不小,有大人物要見你。”
“大人物?”初影腦子裏迅速轉了起來,“什麽大人物?”
“問那麽多幹什麽。”獄頭不耐煩地一揮手,“別磨蹭!”
初影戴着一副沉重的枷鎖,心驚膽戰地被人推搡着,繞了幾道彎後,進了一處由四名全副武裝的士兵把守着的暗室。
還來不及琢磨如此興師動衆的陣仗,初影踏進門中,看清房間中央端正坐着的那人,瞬時明白了過來。
“王妃,三王妃……”動作比思緒快了一步,初影膝蓋突然無力地一軟,緊接着直直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初影……見過、三王妃!”
方才還安然端坐的蒙紗女子緩緩朝她走來,初影垂着頭,直到一雙銀絲履闖入視線,才敢怯然擡起:“王……”
“啪”的清脆一響。一個響亮的巴掌抽得初影懵在原地。兩只手腕都固定在桎梏中無法動彈,她難以置信地對上一雙憤懑幽怨的眼神,聽着三王妃尖銳地開口:“你這些年也是出息得很,既與葉賊為伍,怎有臉喚我一聲‘王妃’!”
初影怔怔剛要說些什麽,三王妃玉面微擡,對着獄卒冷言道:“你們在外面守着,我要好好審問這忘恩負義的小蹄子!”
旁人只當是三王妃難解從前侍女棄明投暗的心結,依言撤了出去。
頂上點着一盞蠟燭,暗房內只剩初影與三王妃兩人。
膝蓋骨下傳來滲人的寒意,初影冷得哆嗦,卻不敢擅作主張。她心中有些明白,三王妃這幅淩厲的樣子定然是做給獄卒看的,可她此番屈尊前來究竟意要如何,初影一點數都沒有。
衆人眼中的三王妃素來性情溫婉,卻從來不乏不怒自威的治家手段,從小初影便看得明白,外柔內剛的王妃其實頗有主見,偌大的楚氏三王府裏無人不服她這個主母,就連三王爺都對她言聽計從。
初影一動不動地垂眼跪着,直到柔和的輕音從頭頂傳來。
“好孩子,這些年委屈你了。”柔軟的纖手伸向小臂,将她輕輕攙了起來。
初影這才敢擡起頭,确信三王妃雙眸中充盈着的仍是她熟悉的溫和,終于放心地小聲哭出來:“王妃,王妃,初影以為此生再也見不到您了!”
三王妃一臉心疼,憐愛地為她拭着淚水。一雙溫暖的手在初影臉上撫着,心中連日來堆積着的對楚氏的怨忿,翌時土崩瓦解。
“王妃,王妃……”初影哽咽着重複這兩個字,抽泣得不能自已。心下明知這是懷柔政策,面上卻止不住地只是哭。
她唯一的軟肋,都被楚氏攥得死死的……三王妃,她真正的主子,身份高貴、萬人景仰、卻一直如同母親一般待着她的三王妃呀!
從前在宋府時,初影為了生存,咬牙練就了識人眼色的好本領,因而性子随和的她在三王府十分吃得開,幾乎不曾吃過一點點的苦頭。
她進三王府時不過六歲,王妃膝下沒有女兒,對這個漂亮的小丫鬟喜歡得緊。王府裏不缺傭人,什麽瑣碎事輪也輪不上她一個小丫頭,最初王妃真是拿她當自己的孩子對待。
幼時她每日只需在王妃身邊裝乖賣萌,長大了一些又學着幫王妃挑首飾看花樣,三王妃也習慣了走到哪裏都有她伴着,無論是進宮面聖、偶有遠游還是見識奇珍異寶,都少不了她的份。
寵愛多了,人便容易自溢,她享受着其他下人沒有的自由,一直在王府過着無憂無慮的日子,直到那夜不安分的好奇心作祟,心懷僥幸擅闖禁地,被三王爺和冰極門掌門戎骁當場抓獲……
回想起再也回不來的點滴從前,初影癡癡地望着眼前的三王妃,三年未見,王妃保養得宜的雪白肌膚上無可避免地多了幾道紋路。又一波情緒突然湧上,她哽咽着又要跪下:“離王府這三年,不知王妃身邊做雪蓮燕窩糖羹的人換了幾岔?”
三王妃忙扶住她,瞧着初影淚水漣漣的一張秀美臉龐,不由跟着擦了擦淚:“自你走後,其他人的手藝都遠不如你做的清甜爽口,我便索性戒了這道吃食……初影,王府一直等你回來……”
“這些年初影能做好的,也就這一道吃食……蟄伏三年,初影到底還是沒能達成王爺王妃的期望……”滾滾熱淚不住翻湧,初影語無倫次地說着。
王妃柔聲寬慰:“這些年你做得很好,再熬過最後一段,一切就要結束了。初影你放心,我曾經對你承諾的,都會兌現……”
初影拼命搖頭:“初影此前不知此生還能得見王妃。有此一面死也甘願,再無所求。”
三王妃感嘆着:“想當年你陪在我身邊,冬日裏穿上一身絨皮小襖,與世子一道在雪地裏嬉戲,我瞧着真是一對極般配的璧人。你生得動人,每次帶你出席旁的府上的宴請,回來後托人到我這裏說媒的就絡繹不絕,以至趙王的小兒子瞧上你,還是王爺出面才将将回掉。若不是突如其來的這一切,我早就求了王爺給你世子側妃的位分……”
初影靜靜聽着王妃絮叨從前的事情,突然聽她話鋒一轉:“想必初影即便在那葉賊府上,也是十分受追捧的。”
三王妃的這番話題轉得生硬,初影情緒一滞,緩緩開口:“初影一直牢記本分,無心顧及其他。”
王妃眼中一閃:“既是不忘初心,今日你我二人有幸在這裏相見,初影,你可知為何?”
初影緊張地說道:“從冉消島的歸途中,冰極門的人告訴我,到了北方會有下一步安排。王妃有何指示,盡管開口。”
“眼下葉紹樊和明懷宇聯手外逃,南方叛軍集結、形勢嚴峻,這些你心中都有數。”
初影點點頭。
“葉紹樊的長子在我們手裏。我們得到消息,他已經在秘密召集人馬,試圖營救葉闵洋。”
“葉紹樊重整了葉家軍後行蹤越發不定,現今我們安插的所有人中,能起作用的唯有你還未暴露。”
三王妃朝遠處走了兩步,似乎陷入了沉思。初影聽着她口中說出的每一句話,情緒中激蕩着的那碗水終于緩緩平息。
“葉家一旦劫囚,你要跟着葉闵洋一道被救出……明白我的意思嗎,初影?”
三王妃緩緩吐出的每一句話,都如同她本人一般溫柔又理性。
初影腦中脈絡越發清晰:“王妃是讓我……跟着葉闵洋一路南下,尋找葉紹樊和明懷宇的蹤跡,藉此一舉端了他們的巢穴……”
三王妃陡然轉身。淚水已幹,初影分明看清了她雙目中刻意掩飾的波瀾。
“今時不同以往,三方都已撕開臉皮,這項使命風險極大。你若是不願意也不用勉強,我們可以另想辦法……”
初影搖搖頭,語氣堅定:“王妃無需過慮,這是初影的分內事,諸事未盡,初影自當義不容辭。”
三王妃放下心來,展顏款款一笑:“終是初影最得我意。”
初影恭敬地回了笑意,卻又聽王妃說道:“你在葉府期間發生的所有事情,我都有耳聞。葉家軍中那名叫湛榕的男子,與你似乎交情匪淺。”
初影低頭,恭敬地答着:“湛榕是木岚山莊派往葉府的細作,初影與他的過從甚密均是表面功夫,都是按照冰極門的囑托行事,莫非如此,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揭開冉消島之謎。”
三王妃眼中閃過幾絲心疼:“你因他失去的那些,既是無奈,又是必然,我心下均了然。你別多想,待塵埃落定後,定要殺了湛榕替你出氣。”
初影眼神忽閃,別過頭說道:“謝王妃體恤。王妃放心,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初影便一直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麽。”
三王妃眼中噙着星點的淚,點了點頭,上前輕輕擁了擁她。隔着枷鎖初影只聽得耳邊音量陡然升了三度:“來人!”
腰間被猛力一推,初影跌坐在地面上,臉上還帶着清晰的紅指印。
門外立即有所動作,士兵們魚貫而入:“但憑三王妃吩咐!”
三王妃厭惡地指了指一旁的女孩,毫無留戀的冰冷嗓音就在此時傲慢地響起:“把這個叛國的賤人帶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