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心有不甘
? 日出一橫,日落一豎,牆壁上刻畫的十字湊足了四排,宋初影和葉家一衆人被迫登上這條擁擠的木船、離開冉消島已有整整四十天。
“排隊排隊!抱頭蹲好!”看守不耐煩的呵斥聲随着鐵門上嘩嘩的鎖鏈聲傳來,昏黑船艙中的衆人早已習慣了這樣的吆五喝六,自覺沿着牆壁蹲成一排。
初影縮在何葉旁邊,直愣愣地看着扔在眼前的木碗——待會兒這裏頭會多一點涼水和一個窩頭,這将是她一天的口糧。
最初意識到她要在如此非人的待遇下熬過海上颠簸的漫長時光,初影不是沒有抗議過。然而旁人無精打采的一句“忍着吧,總比燕瑞死得那般屈辱的好”,令她将所有不忿生生咽下。
這是她該受的。
燕瑞的屍體僅着寸縷被兩名楚軍從他們面前擡走時,被俘的葉家仆從中發出了一陣陣哀憤的抽泣。
不久前還活生生的小姑娘,竟然以這樣最為屈辱的方式凄慘死去,任何一個正常人都無法做到心平氣和,遑論對“意外”始終了然于心的宋初影。
龐岑叮囑過她,燕瑞必須死。為了給葉家人一個震懾,這種殺雞儆猴的戲碼遲早都要上演。趙燕瑞不過是撞上了槍口,命中注定,怨不得旁人……
初影面無表情地啃着手中硬得像鐵的冷窩頭,燕瑞臨死前的血紅雙眼在腦中重又浮現,揮散不去。
“初影,還好嗎?”何葉擔心地看了看她。
初影知道自己臉色不好看,勉強沖她笑了笑:“快結束了,沒昨天那麽疼,我受得住。”
“背過身去!收碗了!”一炷香不到的進食時間結束,士兵粗魯地将木碗一個個地收回。初影揉着抽痛的小腹,恨不得一下子癱到牆角裏。
看守們罵罵咧咧地拎着水桶出去,剛要鎖上大門,外頭一名士兵沖他們嘀咕了兩聲,看守當即扭頭喊了一聲:“宋初影,出來!”
剛剛站起身的衆人齊刷刷一愣,随即若無其事地稍作走動,回到各自的位子。初影艱難地扶着牆壁站了起來,門那邊還在催着:“快點,龐先生讓你過去伺候!”
這“伺候”裏包含了幾層含義,葉家衆人心下均了然。
一個月裏這群成天暗無天日的人們不僅水糧有限,也不能洗澡,就連如廁都要按點進行,只有宋初影一人從頭到腳一直清清爽爽的,要不是前兩天不知耍了什麽性子惹惱了一位長官,她也不會被重新扔回這個囚禁俘虜的船艙裏。
事實殘忍又合理。不然她與燕瑞一同被帶走,怎地燕瑞剛烈自殺,她卻活着回來了呢……
“初影這兩天來葵水,你們就放過她吧。”何葉終是沒忍住,擡頭帶着哭腔求着極其不耐煩的守衛。
回應她的是響亮的一鞭,何葉跌坐到冰冷的地面上,捂着臉頰抽氣,初影抑制不住心下沖動,沖着動手的那人怒目而視:“別為難她,我跟你們去就是。”
壓抑的船艙中,有太多她已經承受不住的善意和默然譴責。
她被帶着去見了龐岑。這是他們事先商量好的,宋初影平時還是要和葉家俘虜待在一處,但不至于真的和其他人淪落到同一境地。
而初影與龐岑畢竟不是什麽摯友夥伴,初影下意識裏總将龐岑視為索皓然的一名普通手下,加上燕瑞之事在心中堵着,她對他說話也确實不太客氣,前兩日兩人終于談崩,初影被扔到鐵門後過了兩天苦日子,這才切身體會到這些葉家俘虜生活在怎樣惶恐的水深火熱中。
平心而論,初影從小到大雖沒享受過人上人的生活,但承受的大多是精神上的壓力,無論是宋府、三王府、冰極門、木岚山莊還是葉府,乃至到了冉消島上以後,物質上她總是衣食無憂的。
哪怕躲在島上叢林中的那幾天,由于冉消島狀況特殊,叢林中鮮有猛獸出沒,靜谧大于險惡,她至少還能自食其力,逮些野味嘗嘗鮮。
初次體驗冷水就着發黴窩頭的經歷,初影崩潰地發覺,多年來習慣了養尊處優環境的自己,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惡劣條件。
因此為了滿足基本的溫飽需求,待會兒見到龐岑還是要示弱的……
“進去吧。”熟門熟路地上了另一條大船,士兵生硬地示意她進船艙。
初影克制住心頭的惡意,推門而入。龐岑坐在茶幾旁惬意地飲着茶,見她進來友好地舉起茶盞,看來沒把先前的争執當回事。
“我什麽時候可以見索皓然?”初影一時沒調整好,硬邦邦地開口。
龐岑卻笑了:“吃了兩天饅頭,生氣了?”
初影哪還有硬氣的道理,趕緊揉了揉臉跟着笑:“哪能吶。我可不敢跟龐先生叫板。”
“太優待了難免令人起疑,葉家那些俘虜倒不足為懼,只是身邊士兵太多,人多眼雜,委屈姑娘了。”龐岑簡單解釋了兩句,也不跟她磨蹭,“堂主就在旁邊的船上一直關注着你,但是人前還是不能與你會面。”
撞見初影一個憤怒又失落的眼神,他趕緊拾起手旁的物什:“但是有信物!信物!”
信物。又是信物。只是信物。
初影走近,瞧清那是索皓然佩劍上的玉石挂墜,拐角處還有幾道磨痕,聳了聳肩表示理解。倘若不是龐岑三番五次地變出索皓然的信物,初影可不敢對這麽一個半路蹦出的人加以輕信。
她懶洋洋地在桌邊坐下,順手攬過桌上的茶水糕點。這兩日那些窩頭她可是一個都咽不下。
狼吞虎咽中初影不忘正事:“這次索堂主又有什麽吩咐下達?”
龐岑負手而立,一本正經:“壞消息。葉紹樊和明懷宇已經逃回了瀛洲府。”
初影手上一頓:“海上陸上這麽多防控都沒能抓住他們?”
龐岑搖搖頭,語氣中并沒有多少惋惜:“冉消島這麽點大地方都能讓他們逃掉,如今狀況早就預料得到。只是這番放虎歸山後葉紹樊火速集結各方勢力,南邊的海防線已經鬧翻了,這可是個大問題。”
初影想不通:“葉家軍的布置很久以前就有動靜,楚軍就沒有防範嗎?這麽輕易地就讓出了海防?”
“葉家将門世家,根基深厚。一個葉家軍足以讓人頭疼,更何況那些明裏暗裏與葉家勾結的權臣将帥們。楚氏建朝不過百年,楚皇陛下的決心下得太晚,誓要鏟除葉家軍時,葉家的這張網早就布置得差不多了。現在有了明懷宇,民間的前朝舊勢力更是一呼百應,前幾天又突然得到消息,西域的各民族趁亂也要有所動作……當下局勢要怎麽走,誰也不清楚。”
初影對這裏頭的彎彎繞繞并不十分明白,“喔”了一聲順口問道:“葉紹樊和明懷宇,這是确定聯合了?”
“是啊。楚氏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初影聽他語氣有些不對,似是在嘲諷她這幾年來的努力毫無成效,當即開口替自己辯護:“再怎麽說,冉消島的秘密好歹是揭開了。一座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金銀島,難道還不夠讨皇室歡心嗎?”
龐岑搖搖頭:“姑娘不懂治國和用兵,不懂財政和民心,難怪會生出如此質疑。冉消島的秘密是解開了,可只要明氏一族一天不滅,雲昭帝國多一天動蕩,那冉消島上的資源楚皇陛下就休想沾到一分。”
初影耐不住脾氣,不喜歡他故作高深的腔調:“才學方面小女子腦袋一直不太靈光,龐先生不妨直說。”
龐岑只是微笑:“姑娘莫急,事态發展到這步田地有它的必然性,絕非你一個女子可扭轉。上頭絕沒有怪罪的意思。總之初影你只要明白一點,你仍然是計劃中的關鍵人物。”
初影思緒一團亂,龐岑的最後一句話總算讓她明白了一些,合着最後她還是要繼續當冤大頭。一番七七八八聽下來,心頭的烏雲沉甸甸地翻滾着壓下:“在葉紹樊和明懷宇落網前,我還是得繼續光榮的卧底生涯?”
“姑娘聰敏,一點即通。”
對于龐岑難得的誇獎,初影決心不予理會。見他心情似乎尚可,初影手指在身後扭着,最終還是狀似無意地問出口:“大頭溜了,怎麽也得抓幾條漏網之魚吧?”
龐岑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抓了幾個小軍官,還都是硬骨頭,沒一個好啃的。”
初影心髒咚咚直跳:“葉家軍裏頭的人我倒認識幾個。司平?孔遼武?朱遠?湛榕?”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龐岑皺了皺眉:“湛榕?葉紹樊一手提拔的那個一等都尉?”
“抓到他了?”初影努力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順無奇。
“沒。”龐岑啜了一口清茶,“就是這個人利用山地優勢,帶着葉家軍的突擊隊在冉消島的海岸線上開了第一條口子,要不然葉紹樊和明懷宇能溜得掉?”
“喔。那其他幾個呢?”
龐岑說了什麽初影全然不在意,腦子被湛榕還活着的消息填得滿滿的。
他居然沒有死!初影說不上自己的心情是釋然還是歡躍,龐岑在場她不敢表露,很快轉移了話題,“接下來我具體該怎麽做?”
“回到陸上後,你們會被關押在北方沿海監牢中暫時看管,依照那時的形勢,會有人給你下一步指示。”
初影極其後悔,為什麽當時在冉消島上沒有早點學着羅夏半路走人。這條路何時是個頭……
“你今晚就歇在這兒吧,船艙裏又悶又臭的,不适合你這樣嬌俏的女子長待。”龐岑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初影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我還是跟葉家那些人待在一起吧。”
“看不出你有這麽強烈的受虐傾向啊。”龐岑打趣,“還是擔心堂主心頭生梗?”
初影聽得十分別扭:“什麽意思?”
龐岑倒不忌諱:“堂主每回轉交的信物都是私人貼身之物,你倆的關系顯然不一般,這點我還是看得明白的。”
初影脖子低了低,也不否認:“這跟索皓然沒關系。”
“那為何……”
“這話聽着可能矯情了些——我是覺得自己背負了這些人命,總要想法子贖點罪孽吧。”
話一說完初影就後悔了,她瞧見龐岑很明顯地眯起了眼。
“開玩笑的。”初影打着哈哈,“你呼嚕聲太大,上回整個地板都在震,這帷幕薄薄一層,隔音效果聊勝于無。還不如船艙裏睡意濃厚、安靜有氛圍……”
龐岑聽後面上似笑非笑,初影朝着他跟着傻樂,忽見他面色一板——
“來人吶,把宋初影給我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