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血色火光
? 這注定是宋初影記憶中最為血腥瘋狂的夜晚。
駐地四周用樹枝象征性地紮了籬笆,每個出口處都有哨兵值守。夜幕下的叢林中,鬼魅的身影避開三三兩兩經過的偵查侍衛,蜻蜓點水般掠過樹叢。
值夜的哨兵反應極為敏銳:“誰——”
一個字尚未完全脫口,頸間一涼,方才還活生生的三個高大身影齊刷刷地頹然倒下,幾顆頭顱咕嚕嚕地滾落,熱血灑遍枝叢,月光下閃着暗光辨不清顏色。
不遠處經過的查崗士兵發覺有異,剛剛警惕地走近,一把匕首從耳邊葉間飛出,直直穿透了天靈穴——死去的士兵張大嘴巴,轟然倒在了幾具無頭屍體上。
以齊喻為首的突襲隊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一路勢如破竹,擊破了楚軍把守的第一道防線。
“前面就是楚軍主力,我們人不多,不要戀戰。先放火,以快攻為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給奪船的騰出道。初影帶人去四夫人那邊拿東西,白天看到她和幾個女子軍并未被完全囚禁,或許還能幫上點忙。剩下的看準時機護着大小姐出去。明白了嗎!”
齊喻壓低嗓音,最後重複着行動策略。每個人重重地點着頭,瞳孔中倒映着駐地上燃着的火光。
“準備——放箭!”捆着火引的數十道弓箭齊齊射向駐地的木屋和草垛。
“殺!!!”二十餘名黑衣男子拔刀而出,朝天大吼,在火箭的掩護下以驚人的速度奔向駐地中央。
初影帶着幾名女子軍和護衛在黑暗中蟄伏片刻,待駐地上火光四起,齊喻等人已經完全吸引了楚軍的注意後,才趁亂跑進營地。
很快有士兵發現了她們:“來者何人!”
彎弓長射,直取喉間,一箭斃命。這是女子軍中射擊最有準頭的一位姑娘。初影和其餘人手持利刃,貓着腰迅速躲進了木屋後的陰影。
方才還寂寥無聲的駐地上已經兵嘶馬嘯,初影計算着目标路線,心下清楚得很:楚軍大意,精銳部隊都派出去對付葉紹樊和明懷宇,在葉氏家眷身邊留着的都是些殘兵殆将,這才有機可趁。
這群人對駐地的布局了如指掌,不多時便靠近了四夫人的小屋。“小心裏頭有詐。”初影靠在門邊提醒,示意唯一的一名男護衛破門而入。
“什麽人!”床帏後的女人厲聲詢問,從聲音分辨正是四夫人玉蕊。
衆人略略松了口氣,一位女子軍立即自報家門:“四夫人,我們是大小姐的人!”
“大小姐來救我們了!”角落中另一個驚喜的女聲響起,兩三個影子很快走到了小屋中央,借着窗外的火光摸索着點亮了蠟燭。
秉燭的趙燕瑞的面龐映入衆人眼簾:“聽到外面有聲音,我們就起來了。但一時搞不清狀況,不敢輕舉妄動,連燈都不敢點,只能縮在屋裏等着……”
“燕瑞!”初影攔住她的話頭,“你們這邊還有人手嗎?”
“宋姐姐!”趙燕瑞可勁兒地點頭:“男的都被楚軍關起來了,對女眷還算客氣,留了幾個女子軍照顧着四夫人。我帶姐姐去找她們!”
那邊玉蕊已經很快披了晨衣,初影等人跟着燕瑞打開了側門:“四夫人屋子旁有個小糧庫,有楚軍守着嗎?”
“有!裏頭只有兩袋大米、一袋面稞,不過一兩個士兵守着。”
“走!奪糧!”
與此同時,駐地上那些露天而眠的葉家俘虜們紛紛驚醒,戴着鐐铐騷動着,為齊喻等人造勢:“将軍來救我們了!将軍來救我們了!”
初影等人扛着物資,剛剛跑到稍微寬闊的一片場地上,眼前一道火光飛過。
“嗖!”
衆人将将彎腰躲閃,心有餘悸中眼睜睜看着火箭已經點燃了旁邊的一片草垛。初影順着來勢定睛一瞧,竟是已經帶着人以少敵多、已經快要突破重圍的齊喻。
“你小心!”初影不由呼喊出聲。齊喻人高馬大,很容易成為被攻擊的首要目标,這時候他還顧及着她們這群人的安危,難保不會分心。
齊喻在攔腰斬殺一名楚軍後,只是竭力朝着周圍呼吼着:“別磨蹭!!搞得越亂越好!!”
一時間衆人眼前火光缭亂,一間又一間的木屋、一個又一個草垛,紛紛燃了起來。
然而楚軍在短暫的慌亂之後,很快恢複了秩序。“你帶人去那邊!守住糧倉!”
“那個高個子,那幾個黑衣人!弓箭手!圍攻!”
“那邊還有幾個女人!攔住她們!”
鮮血、殘肢……初影和女子軍護着四夫人,一步步艱難地朝着船港方向小跑着。身後的齊喻等人還在堅持,但楚軍已經看穿了他們的計劃。
“船塢小心!他們要奪船!”
來不及了,簡陋的港口上一片光亮,僅有的兩名守衛橫屍在海水中。一艘中等規模的船頭上亮起了火把。
那是奪船成功的信號!
“那邊!那邊!”一名侍女尖叫起來。
初影也看到了混亂中沖他們跑來的葉欣妍一群人:“過去彙合!”
夜空中傳來尖銳的呼嘯聲,初影暗叫不好,連忙帶着身前的燕瑞撲倒。兩人摔得猝不及防,觸地的同時聽到身後一聲悶哼,慌忙轉頭卻見一個女子軍成員左胸中箭,倒在地上抽搐兩下,很快不動了。
身邊的兩三個姑娘尖叫着跑了起來。初影記得這個女孩,個子不算拔高,在葉家營時與她一起站在第一排,在飯堂很多次幫她打過菜……
“快走!快走!”齊喻帶着所剩不多的護衛趕了上來,滿臉血污,扯着嗓子呼喊,“快!快!”
玉蕊太柔弱了,跌跌撞撞地跟不上隊伍的速度。齊喻示意一名護衛順勢背起她,怒揮長刀斬斷一道火箭:“拿到東西了嗎?!”
初影知道他問的是她,指了指身後扛着麻袋的幾個護衛,拼命點頭。
“好!”齊喻一聲吼,“上船!”
船港上厮殺正酣。斷後的兩名黑衣衛士倒在船錨邊,掙紮着去夠手邊的刀子。一群人殺到船前,船上的人已經清除障礙,衆人将葉欣妍和玉蕊先行送上甲板,齊喻帶着人最後爬上了懸梯。
遠處駐地上一片火海,那些來不及撤退的葉家護衛,連同兵荒馬亂的楚軍一同困在了火光中。
“女眷進船艙!漢子們給我把好最後一關!”
船身輕輕一晃,船頭的掌舵手和船身劃槳的幾人渾身是傷,咬着牙發力,終于開始緩緩加速。
海岸上隐隐傳來放箭的命令。齊喻帶人在船尾緊張地守着。其實已然沒有必要,船只漸漸駛離海岸,僅有的幾支遠程弓箭以毫無殺傷力的速度間或打在船身、落在甲板上。
目視着沖天火光離他們越來越遠,齊喻籲了一口氣,倚着欄杆癱倒,後知後覺地捂着腹部——他并非毫發無損,在與楚軍交戰的過程中最柔弱的腰腹部位狠狠挨了好幾刀,好在躲得及時,傷口不深。
“齊統領,快讓兄弟們進艙休息吧,大小姐和四夫人帶着我們為大家包紮。”
耳邊響起忐忑的女聲,齊喻擡頭,是葉欣妍身邊的逐螢。他點點頭,和身邊另一位護衛相互扶持着勉強站了起來。
“兩位小心。”逐螢提着從船艙牆壁上取下的一盞燈,小心地為這群剛剛經歷一番殊死搏鬥、為她們殺出血路的男人們引着路。
齊喻拖着滴血的步子堅持走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了什麽。
“初影呢?”他一把拉回逐螢,急切地問道,“宋初影呢?她有沒有受傷?”
逐螢一臉茫然:“初影不是最後跟你們一起上了船?她……不在船艙裏啊……”
齊喻放開逐螢,轉頭大聲喊着:“宋初影!宋初影!”
甲板上衆人四下張望着,無人應答。
齊喻遍布血污的臉色越發凝重,正要到船頭找人,與此同時,船身忽然猛地一震。
“出了何事?!”葉欣妍輕渺的身影從船艙中跑出,“船怎麽了?”
她很快看到了齊喻:“齊統領,你傷得不輕!”
齊喻一揮手,對她的關心絲毫不買賬:“宋初影呢?”
他轉而問向聞聲而出、驚魂未定的四夫人:“她不是跟你們一起的嗎?”
“我、我不清楚啊,初影跟燕瑞一起走着的啊……燕瑞呢,問燕瑞……”玉蕊裹着外衫,滿臉驚恐。
“初影跟燕瑞,好像在船塢上被岩石絆倒了……”四夫人身後的一個小丫頭吞吞吐吐,“當時我們急着上船,火把又不是每個地方都照得到,可能、沒人注意吧……我以為她們早就跟上來了……”
“操!”齊喻罵了一聲,一把攥住葉欣妍的衣頸,葉大小姐趔趄了兩步,“你這臭婊~子搞的鬼!”
“齊喻!”
“齊統領!”
葉欣妍眼中驚懼與不甘皆有之,卻只是與齊喻憤怒地對視着,倨傲地不發一言。
齊喻見她這般冷淡,心頭怒氣火上澆油:“他媽的,葉欣妍,真是你!”
他還要說些什麽,掌舵的兩人突然慌慌張張地從船頭跑來:“齊統領,不好了!”
“觸礁了!我們觸礁了!”
與此同時船身再一次狠狠一抖,衆人茫然對視片刻,每個人都明顯地感到腳下的甲板往一邊慢慢地斜着……
齊喻放下葉欣妍,奪了旁人手中的火把,急匆匆地從欄杆外探出身子,兩三道下墜的火光照亮了海面。
“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船身一側上不知何時木板破裂,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其中一半已經湮沒在海平面以下。
“天要滅我……”
這是齊喻腦中僅存的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