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不是愛
宋濯回到宸王府差不多亥時,路過夢竹居,忍不住腳步頓了頓,但最後還是沒有進去。
慧蘋一直留意着,見宋濯沒進來,忍不住發愁。
寧卿歪在床上發呆,慧蘋道:“姑娘,世子究竟想如何?”
寧卿冷冷道:“還能如何,等到大婚後再用一頂粉轎擡我進門。”
以前他就愛用那種手段彈壓她,那時她以為還有回轉的餘地,還能夠改變,還能夠努力,所以一次次地服軟。
從玉真庵那次開始,他明白到,再也彈壓不住她,就幹脆無視她,霸道殘忍到讓她掙紮的餘地都沒有,把她推入死角。
這次也是,他不需要聽她吵,聽她鬧,只按他自己的意思行事。
“姑娘……”慧蘋一時不知說什麽好。她覺得到了這一步,再掙紮已經沒用,只能認命,但她不敢勸。
“不是說好叫我少奶奶的?”寧卿翻了個身:“熄燈吧。”
慧蘋小臉一白,姑娘這是什麽意思?
……
兩天後,遠真大師的師弟遠明大師進宮。遠明大師不僅是得道高僧,還是法華寺方丈。
慶元宮,太後坐在首座,程玉華和靖國公夫人陪在下首。
“參見太後娘娘。”遠明大師白白胖胖的,笑起來像個彌勒佛。
“快起,快起。”敬仁太後一見到遠明大師就笑了。敬仁太後最為信佛,凡是和尚,她都高看一分,更別說是遠真大師的師弟了。
“不知太後傳召貧僧有何要事。”
“是這樣的。”說到程玉華,敬仁後的笑容有些冷下來,看了一眼坐在一邊的程玉華,“三年前遠真大師指點這孩子到鳳悟山改命,只要改命燈不滅,可成為天命貴女,只是她回來跟濯兒訂親後,濯兒卻災禍不斷,這是為何。”
遠明大師也聽聞過程玉華這一樁事,當即奇怪地望向程玉華:“郡主當真改命完成。”
程玉華想到她的命格早就壓住了,就算改命燈滅過一次,但現在壓住了,不再克了,也算了改命!反正不論是點改命燈,還是讓普慧方丈壓住,都是改了她的命不是?當即理直氣壯地說:“當然。”
遠明大師見她目光清明,就點了點頭,“讓貧僧算一算。”
敬仁太後讓遞上程玉華和宋濯的生辰八字,遠明大師開始算。
靖國公夫人表面平靜,握着拐杖的手卻緊得連青筋都起了。
差不多半刻鐘,遠明大師才睜開了眼:“啓禀太後,郡主與世子現在不再相克,應該是改命成功。”
靖國公夫人狠狠地松了口氣,總算是露出了笑容。昨天晚上她連夜讓普慧方丈作法,總算沒白費心機。
敬仁太後也是眉開眼笑:“可是濯兒這幾個月去卻禍連連……”
“娘娘。”遠明大師念了一聲佛歇才道:“正所謂人有三衰六旺,殿下又要領兵辦差,總會有碰着磕着的時候。”
敬仁太後連連點頭,靖國公夫人又笑道:“可不是,都說禍不單行,有時運氣差的時候真的是一件接一件的糟心事兒。就如武國侯夫人,她家從沒有人事變動過,征月卻被爆竹吓着,這個月走路不小心撞到手都磕脫臼了,前兒個吃飯太過用力咬骨頭,居然蹦掉了兩顆大牙!”
靖國公夫人說着整個慶元宮都哈哈大笑了起來,氣氛總算越來越活躍。
“那就請遠明大師給濯兒送個平安物吧。對了,遠明大師,元真大師何時出關?”
遠明大師脫下了手上的佛珠遞了過去:“原本定的是四月,但天象大好,許是要到六月。”
敬仁太後點點頭,又與遠明大師談讨一下佛理才放人離開。
程玉華與靖國公夫人告退,走出慶無宮,靖國公夫人臉色有些不好:“遠真大師,可比遠明大師厲害多了,到時若他算出你的改命燈滅過一次……”
“祖母放心。”程玉華說:“他六月才出關,到時我都跟表哥成親了,說不定連骨肉都有了。他是高僧,慈悲為懷,不論是他的改命燈,還是我讓人壓住命格,都傷不了表哥。他作為一名慈悲為懷的高僧,難道會故意拆散我們一對夫妻?”
靖國公夫人臉僵了僵,道理是這樣沒錯……但玉華并不知道壓住命格的代價是什麽!要是能算出來……他還能容許玉華再繼續如此壓着命格嗎?
不過,遠真大師雖然是高僧,但到底是人不是神,未必就能算出來!普慧方丈也不是好對付的角色!回頭再與普慧方丈商量商量,準有辦法的!
“對,只要你跟濯兒成了親,一切好辦。”靖國公夫人點點頭:“濯兒他是個有責任心的,他又不信神佛,就算到時真的事發,太後要拿你問話,他也會護着你。要是你能盡快懷上他的子嗣就更好了。就怕……”
“祖母是說那個小商女?”程玉華神色微冷,“我會讓她乖乖離開的!”
這些時日太多雜事,而她,也有意忍讓,只為博他的歡心,但她發現,她再忍讓,他的心也不會轉到她的身上,那她,只能出手了。
“祖母你先回去,我去見一見太後娘娘。”
“好。”靖國公夫人看着程玉華微冷的神情,欣慰地點點頭,“這才是我們靖國公府嫡女應有的風範!遇事不能退!對付那個小商女,你不需要任何手段,你只要拿出當家主母的風範出來即可!”
“嗯。”程玉華點點頭,轉身回慶元宮。
敬仁太後剛解了心結,想到自己誤會了程玉華,多了幾分愧疚:“玉華怎麽又回來了。”
“娘娘,玉華突然想到,王妃已經回京了,娘娘可曾召見?”
敬仁太後對宸王妃極為嫌棄,哪想過要見。
“其實,玉華是想見一見寧家表妹。”程玉華大大方方地說。
敬仁太後一怔,随即點了點頭:“是時候要見見了。李德,去把宸王妃宣進來,還有她的侄女寧姑娘。”
敬仁太後雖然知道自己誤會了寧卿克着宋濯,但她厭惡寧卿已經成了一種習慣,現在就算解開誤會,也不喜寧卿。而且,宋濯還這麽緊張寧卿而忽略玉華,她更不喜了。
宸王妃得知敬仁太後要見自己是十分緊張,得知還要見寧卿時更加害怕,青着臉拉着寧卿上了轎辇。
慧蘋臉都白了,因為她知道太後嫌惡宸王妃,那對宸王妃的侄女自然不會喜歡!況且太後寵信玉華郡主,那對姑娘……
雨晴看着寧卿離去的背影,青着臉叫來瞳兒:“想辦法通知世子。”
“世子正好在宮裏呢,這倒方便。”瞳兒說着一溜煙地跑了。
世子有多寶貝姑娘她們一清二楚,可不能讓姑娘受了委屈。
……
轎辇進了宮後就停了下來,寧卿與宸王妃走了約一刻鐘才到了慶元宮。
敬仁太後坐在首座,程玉華傍在一側,正親昵地給敬仁太後捧茶。
“宸王妃到!”外面響起太監的通傳。
敬仁太後捧茶間微微一瞥,就怔住了。只見一名十三四歲的少女跟在宸王妃身後袅袅而入。身上穿着一件樣式普通的衣裳,一雙波光流轉的眸子大而媚,嬰唇不點而朱,粉頰霞飛,清媚入骨,嬌豔無雙。
原本古樸而雅致的慶無宮,她甫一進來,就是霞光滿彩,似是把整個宮殿都照亮了。
饒是歷盡千帆,在宮裏見慣了絕色美人的敬仁太後也不禁為寧卿的美貌暗暗喝彩。怪不得連她那個清傲的孫子都迷得暈頭轉向的!也怪不得敢如此恃寵而嬌,并非毫無原因的啊!
“臣妾參見太後!”宸王妃立刻行了個大禮。
敬仁太後見她嫁進皇室十多年了,這禮行得還是這樣馬馬虎虎,真是見一次就辣一次眼睛啊!
但她目光一轉,倒是寧卿那禮雖然沒有多标準,但至少是幹淨利落的,只聽寧卿聲音清脆地道:“民婦方寧氏見過太後。”
“平身。”敬仁說着就突然怔了怔:“等等,方寧氏?這什麽稱呼?”
“啓禀太後娘娘,民婦這個月初已嫁作他人婦。”寧卿說:“民婦夫家姓方,是一名秀才。”
整個慶元宮的人震驚得目瞪口呆,她們哪個不是認為寧卿是宋濯的寵妾,什麽成親,不過是欲擒故縱的把戲,卻不想,她居然自稱嫁人了!
這不是某個人的普通內宅,這是慶元宮,這是高高在上,母儀天下的太後!她可知道,這此言一出,再也沒有回頭路!
“姑娘!”慧蘋大驚。宸王妃險些沒暈過去。
“不是讓你叫我少奶奶!”寧卿冷掃了她一眼。
程玉華也是一怔一怔的,她心如雷鼓,就這樣解決了嗎?她神色微冷,緊張地拳頭緊握。
敬仁太後心中的厭惡一收,凜然地盯着寧卿:“寧卿,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
“民婦知道……”寧卿磕了兩個頭:“民婦什麽都不求,只求娘娘明察秋毫,為民婦收監天牢的相公洗脫冤情,民婦……”
“寧卿!”一聲怒喝響起,只見宋濯滿身殺氣地進來,一把抓住寧卿的手臂,扯了起來。
“不得無禮!宋濯!”敬仁太後臉色一沉。
“皇祖母,你不要聽她亂說,她并未嫁人。”宋濯高聲道。
“我已經拜堂,還有婚書。”寧卿面無表情。“要是這都不叫嫁人,那天盛律例算什麽。”
“你給我住嘴!”宋濯怒喝。
“該住嘴的是你,宋濯!你給哀家清醒點!”敬仁太後聲音冷如冰渣。“你這是在強搶民女,你知道嗎?”
“皇祖母,孫兒求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跟她好好說的。”宋濯扯着寧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神色哀求,帶着無助地看着敬仁太後。
敬仁太後心神大震,她從沒見過他這種表情。
程玉華淚水無聲地滑落,為何會這樣……
宋濯已經站了起來,一手扯着寧卿,寧卿不願意走,他幹脆一把抱起,快步走出了慶元宮
直到走到無人的一座宮殿才放下她。
寧卿不作聲,目光空洞地望着遠方。
宋濯心中大痛,一把将她抱住,啞着聲音道:“卿卿,咱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咱們回去以前那樣,好不好?”
“好啊。”寧卿冷冷一笑:“你退親,你明媒正娶迎我進門。”
“卿卿!”宋濯冷怒。
“不行是不是?我配不起你是不是?配得起你的只有玉華郡主是不是?”寧卿擡頭看着他,淚水漱漱往下落。
“我出身低賤,沒她有能耐!沒她詩冠驚華,沒她一劍驚豔,我樣樣不如她。我配不上給你當正妻!既然配不上,我不配就是了!我有自知之明,我不過是個低賤的小商女,我就嫁個窮酸秀才,這樣也不行?這麽多身份高貴的人搶着給你當妾,我甚至連給你當妾都不配!你何苦還要來擡舉我?你從來……就沒看起過我!”
宋濯痛苦地別過頭:“我并沒有瞧不起你……我只是……你愛的是我,名份難道就真的這麽重要?”
“既然不重要,那你何不給我?”寧卿冷笑:“既然不重要,那你讓玉華郡主做妾啊!不行是不是?你自己都看重的東西,憑什麽讓我看淡!你這是要把我當傻子哄騙嗎?”
宋濯啞口無言,沉默了一會才說:“即使是做妾,我也不會讓你受一分委屈。”
“我不受委屈,那這份委屈誰受?玉華郡主嗎?”寧卿呵呵笑了起來:“玉華郡主是殺你全家還是刨你祖墳了?人家堂堂一個正室,憑什麽受你一個妾的氣?憑什麽被你一個妾欺到頭上!你憑什麽為了一個小三一個小妾如此對待自己的正妻!你既然如此……何苦還要娶她!你娶了她,卻作踐她,不如不娶。”
“寧卿!”寧卿說什麽殺他全家刨他祖墳,如此大不敬,宋濯憤怒,但後面的話卻讓他震撼和苦笑:“你這是為她抱不平嗎?”
“對啊。她做錯了什麽,沒有吧。她只想争取自己應得的。”
“玉華……并非惡毒之人,你們就不能好好相處嗎?”
“不能。”寧卿理所當然地開口:“因為我擅妒。別說是當妾,就算我當正妻,也不許丈夫有小妾。”
“你怎可如此!”宋濯無法理解。
“看到我跟方秀風成親時,你心痛了嗎?你憤怒了嗎?你恨嗎?”
寧卿說着拔出頭上的釵子猛地刺向自己的手,宋濯大駭,連忙擋住,釵子刺到了他的手上,鮮血淋漓。
寧卿卻冷冷地擡頭看他:“痛嗎?”
宋濯不答。
“你們男人有的痛,我們女人也有。你們有多痛,我們就有多痛。當看着你們男人左擁右抱三妻四妾時,就如你們親眼看着自己的妻偷人一樣,卻還要笑着說好。可笑你們還要弄些什麽三從四德的去誤導我們,既然知道我們女人會嫉妒,為何還要這樣刺傷我們?還要裝着看不見。”
寧卿這一翻話簡直是颠覆宋濯的世界觀,他無法接受,但卻可笑的覺得句句是理。久久才道:“千百年來規距就是如此,男主外,女主內,女人依附男人而活,自然要順從。”
“對哦。”寧卿笑了笑:“那你找些依附你的女人去。我寧卿沒了你,難道會餓死?”
宋濯一噎,冷冷望向她:“你很叛逆。”
“我一向如此,你知道的。”寧卿不怵地迎上他逼人的視線。
宋濯緊緊捏着拳頭,自嘲似呵呵笑出聲來。他知道,一直都知道!
在她那乖順嬌軟的外表下,隐藏着怎麽一顆不安份,不受拘束的心。
正因為知道,他才不惜一徹去禁锢着她,折斷她的羽翼,想要蒙蔽她,也蒙蔽自己,只要不捅破那最後一層窗戶紙,就能永遠這樣下去。
她渴望自由,渴望無拘無束,但因為愛他,所以能夠忍受他的禁锢,就算每天呆在家裏,只要他來陪自己吃吃飯,只要他來摸摸自己的頭,抱抱自己,親親自己,就不會覺得無聊,都是因為愛他。
而他卻利用她的愛,化成一柄利劍,狠狠地捅進她的心。
宋濯痛苦而又無力地閉上眼:“你愛的是我……”
“對。”寧卿凄然一笑:“但既然愛得這麽痛,我不愛就是了。”
轉身要走,宋濯心中大痛,一把将她扯住,緊緊地抱在懷裏,聲音低啞帶着哀求:“卿卿,不要這樣……我愛的也是你。”
他不是傻的,經過這麽多事,他知道他對她不只是一個妾的寵愛,或是簡單的喜歡,他是愛她的。
“你愛我,就讓我屈居人下?看着我瞧你的正妻臉色過日子?看着我連一個婚禮都沒有,寒碜地一頂粉轎擡進門?看着我連一件正式的嫁衣都穿不上?看着我将來的孩子叫別人娘,看着我的孩子當庶子?庶子……呵……你真舍得啊!”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帶着恨意。
庶子……宋濯的心像是被撕開一般血淋淋。他自己就是嫡子,他自己就是極瞧不起庶子,在他心目中,庶子,就跟半個下人差不多,他從來沒拿他的庶弟庶妹當過一回事。
“世子殿下,我想,你是弄錯了。”寧卿的聲音毫無感情:“你對我的,并不是愛,而是欲!”
說罷,她掙開他,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