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金錢镖案07
趙幀這座建于涼州的行宮, 原本就是前朝皇室用于消夏的宮殿, 後來在戰火中被毀了一小半, 一直棄置到趙祯上位。趙祯摳門到直接棄了那一半已經被毀的,只簡單重修了保存完整的那一部分,就馬虎地算是重新翻修過了,一個銅板都不想多花。
如今那一半被毀的宮殿原址上,放了很多蓋着白布,不知道是什麽的大家夥,遠遠地望過去, 很是讓人好奇。
龐統領着衆人進殿,說後面幾日的安排:“領兵打仗這事兒你們不懂,交給我就得了。咱們各自幹各自拿手的事兒, 兩不耽誤。你們就只管看這藏寶圖,我去安排回頭伐北的布局。”
阿飛皺起眉頭:“但那個北仲王身邊有很多武功高手,就連唐門的弟子對上也未讨得了好。”
龐統嘆了口氣, 停下腳步, 擡手虛指了一下衆人好奇了很久的那些被白布蓋着的東西:“你知道那些是什麽嗎?”
王憐花饒有興致地将手架在額頭上望:“是什麽?”
龐統在原地站了一會, 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 嘴角上上下下的像是在拼命壓抑着什麽情緒,克制了半天,一抹興奮的神色還是難以抑制地溜了出來。他搓搓手:“嗨, 走, 我帶你們去看看。”
李尋歡無奈:“還是先帶大家落腳……”
龐統按捺不住興奮, 大手一揮:“先帶大家看炮!”
白布被一張張掀開, 露出底下蓋着的近百架紅衣大炮。黑洞洞的炮口讓人光是站在它面前,就心中發慌。
龐統拍了拍锃光瓦亮的大炮,目光裏帶着鐵漢柔情,活像是在摸自個兒孩子一樣:“這寶貝是按鎮南将軍那邊遞送過來的圖紙趕制出來的,先前在河西的時候,我試過一次,乖乖……這玩意兒要是在李元昊那孫子面前炸一次,怕是能把他尿都炸出來!”
李尋歡呵呵笑了一下,上手就捅了龐統腰眼一下。
龐統憋氣:“……反正就是特別厲害。”李尋歡不讓他說髒話了,龐統頓時感到自己失去了一半的靈魂,“……這也就是這一個月才送來的東西。據李光寒說,最開始他們做出來的就是一種威力不怎麽大的手持火筒,這大炮還是他才研究出來的。考慮到李元昊那孫——那家夥老是不安分,所以就給我也遞了一份圖紙。現在這圖紙陛下也有一份了,估計過不久,邊疆戍守的将軍們都能收到一批大禮。”
趙祯摳是摳,但他摳得都是自己的花銷。像這種能夠增強軍力、維護邊疆穩定的重要武器,他是不會吝啬銀子的。
“你就說吧,哪個高手能頂得住這寶貝一下的威力?這一炮發出去,山都能給崩平了。”龐統紅光滿面的,“真的,要不是造價太高,動靜太大,我現在真想立馬給你們看看這寶貝多厲害。沒有哪個男人能拒絕得了這紅衣大炮的魅力!”
李尋歡又搗了龐統一下:“這大炮的名字分明叫寒鳥。”
龐統再次憋氣:“……太娘了,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他有點不甘心,“紅衣大炮多敞亮的名字,一聽就很有氣派!你把這寶貝拉出去介紹,說這叫‘寒鳥’,還有什麽震懾力?”
其他沒見過李光寒和千鳥的人,還在稀裏糊塗地聽不懂龐統和李尋歡在争執着什麽,宮九和墨麒卻是第一時間就想到了,為什麽這紅衣大炮會被李光寒取了“寒鳥”,這麽一個和大炮本身毫無幹系的名字。
宮九看看寒鳥,再看看一旁還板正着臉的墨麒,頓時酸了。
……就連李光寒和千鳥都已經修成正果了,還甜甜蜜蜜地拿自己的名字造出個寒鳥來了,他和墨麒居然到如今連親都沒親一下?!
這不行!就在今天,就在這涼州行宮裏,他必須要至少和道長親一次嘴!
抱着這樣的心理,等到衆人安頓好自己的行禮,再和已經安排好明日的戰術的龐統、李尋歡彙合的時候,宮九不見蹤影了。
墨麒走進議事廳,下意識地第一眼尋找九公子的影子,卻尋了個空,不由地有些茫然:“……可見到九公子了?”
王憐花酸道:“九公子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的,怎麽道仙你還想着天天把他栓褲腰帶上,每時每刻任何地方都能看見他才正常?”
真是受不了這一對對的小輩了!
龐統春風得意地走進大廳裏,後面跟着耳朵通紅,唇瓣有些微腫的李尋歡:“來來來,寶圖拿出來,大家一塊研究研究。”他一邊說一邊殷勤地給李尋歡搬了椅子,還抱了個暖捂子塞到李尋歡懷裏,活像自己照顧的不是已經徹底健康、擺脫了痨病困擾的小李飛刀,而是哪家身嬌體弱的小媳婦。
李尋歡給龐統這大狗一樣湊來湊去的殷勤黏人模樣弄得哭笑不得,有幾分無奈地把人推開:“既是說要研究,那你就趕緊坐好。”
王憐花偏過頭,又酸了,心想難怪我那徒兒不想過來,這擱誰誰酸。
墨麒便把懷中的卷軸拿出來,喚衆人聚來看。他将卷軸展開,先給衆人心裏打個底:“我與九公子都覺得,這寶藏圖不像是唐朝的,卻像是出自我朝之人手中。圖中書畫用墨,墨黑中摻金,乃是文家人特有的制墨手法。太.祖在時,因見此墨順滑濃郁,又不失貴氣奢華,故而将此墨定為禦貢墨,至今宮中也仍在續用。”
龐統瞄了一眼:“畫是我朝的,那寶藏總歸是真的有吧?”
墨麒頓了頓:“應當是有的。”
龐統不在意地揚揚手:“那管他是什麽時候的,有寶貝就行了,反正挖出來也都是交上京城的。”
墨麒嗯了一聲,便低下頭開始研究寶藏圖。看到還沒一會,就下意識地直起身偏過頭,想和宮九搭話。
他身邊站着的是一臉興味的王憐花,感覺到墨麒有點忪怔的目光,直起身:“道仙你看我作甚?”
唐三師姐嘿笑了一聲:“怕是看的不是王前輩,是不在身邊的九公子罷!”
墨麒被擠兌的臉上一陣發燙,抿唇低頭板着臉看畫。
唐三師姐小聲和一旁正喂着自己熊貓崽的唐遠道啧啧:“你看看你師父,盯九公子像是盯眼珠子似的……說不準過段時間你就要多個師娘了。”
唐遠道嘆息着搖頭:“天要下雨,師父要娶師娘,天意不可違哩!”
墨麒耳朵都紅得要滴出血了,忍不住着惱地低吼了一聲:“唐遠道!”
唐遠道撇撇小嘴,抱着自己毛乎乎、一抱滿懷的熊貓崽崽,跑出殿去溜達了。他在來的時候就發現沿路有一片竹子林,竹子他是不敢下手的,但那裏面的竹筍他還是可以給自己崽偷那麽一兩根,嘗一嘗皇家宮殿的竹筍是個什麽味兒。
熊貓崽半打瞌睡半嗑着果果,也不動也不掙紮,乖順得像只絨毛熊玩具,唐遠道帶着他跑起來,輕功不是特別穩,還有點一颠一颠的,直接把熊貓崽給晃睡着了。毛爪一松,果果就骨碌骨碌滾了下來,身後盯着它眼熱的看的宮人們一擁而上,圍着這只被熊貓崽啃了一半的果果直看:
“哦呦,牙口很好的呀!”
“這個果果才這麽一點大,怎麽夠小毛團吃的呢!”
“吃了一半就掉了呀,一會肯定會餓,還是再給唐小公子的宮殿再送些水果……”
“唉,好可愛哦!”
宮人們喟嘆此起彼伏,顯然他們的心已經被那只驚鴻一瞥的黑白熊徹底融化,不然如何能從一個啃了一半的果核上看出可愛來。
大廳裏,李尋歡善解人意地給緊緊繃着臉的國師解圍:“諸位,看畫。”
唐家三師姐嘻嘻賊笑了幾聲,暫時把滿肚子壞水憋了回去:“這圖上根本畫的不是山水,也不是物景,線條規整,橫平豎直的……畫的倒像是迷宮。”
阿飛盯着這圖看了許久了:“可是這些線條還有重合之處,看起來像是很多層迷宮堆疊在一塊。這要怎麽分辨哪一些是同一層的,哪一些不是?”
“粗細?顏色?标記?好像都不是。”龐統仔細尋摸着,想不出頭緒。
王憐花虛指了一下這團亂線的四端:“而且這迷宮并無入口,也無出口。”
衆人愣了一下,仔細繞着亂線的四周看了一個遍,确實沒發現出入口。
“怪了,難道出入口并不在外端,而是在中間哪個位置?”唐門三師姐皺着眉頭,研看這圖。
“我們也來幫忙!”
議事廳門口傳來唐懷天的聲音,聲音裏帶着一種開懷的笑意。衆人齊齊轉頭望去,就看見在唐懷天身邊,除了他帶走的那一半弟子,還多了一個瘦高個子的男子。
“元和師弟!”唐三師姐驚喜地道,“師兄竟是将你救出來了麽!”
唐元和笑了一下,跟着唐懷天和衆弟子一塊走進大廳內:“原本我也已經準備要逃了。”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師弟,被活着救了出來,唐懷天心情正高興:“元和師弟本就已經做好了準備的。北仲王給他喂了封禁內力的藥,就沒在困守他的屋子周圍安排什麽高手。大概是他此時正慌着想要找回遺失的寶藏圖,把那些高手都派出去了,無暇顧及元和師弟的事情。”
“咱們唐門弟子,又不是沒了內力就沒了爪牙了的。元和師弟早已經在房裏做好了機關,我們與他裏應外合,把駐守在他屋子周圍的人給弄倒了,也不敢戀戰,就直接回來了。”
李尋歡想了一下,點頭道:“确實。現如今寶藏圖已在我們手中,北仲王現下最緊要的事情應當是找回寶藏,而不是與唐門交易。”他看向龐統,神色一肅,“若是如此,那現下就應當是攻打北地的最好時刻。”
“北仲王收買的各路高手都去往巴山,想要奪回寶藏圖,此時正是北地中空虛守之時。趁着北仲王還不知道我們已經帶着寶藏圖來了涼州,我們應當抓住這個時間差,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龐統極為贊同,也不打算再繼續和這寶藏圖死怼了。正如他一開始說的,各自幹各自拿手的事兒,兩不耽誤,現下他更應該做的不是繼續和衆人在這裏冥思苦想,而是抓緊機遇,一舉拿下北仲王。
寶藏圖可以留着慢慢破解,但如此之好的伐北機會,卻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李尋歡和龐統立即就起身離開了議事廳,臨走的時候,王憐花看了看在他眼裏已經不那麽有吸引力的寶藏圖,也跟着溜達了出去。
相比較繼續留下在這兒看着寶藏圖發呆,解開這枯燥無味的迷宮,王憐花更想親自實地了解一下,被龐統說的那麽厲害的紅衣大炮寒鳥,究竟有多麽威力驚人,以至于龐統每每一提起來就眉飛色舞,一副熱血澎湃的樣子。
上一次朝廷讨伐黑木崖的熱鬧,他沒能看的起來,這一次龐家軍伐北的熱鬧,王憐花可不想再錯過了。
龐統等人的離開,并沒有影響廳內的人的思索。
唐元和指着寶藏圖旁的字道:“一般寶藏圖的字和畫,都有特殊的意義。或是互為補充,或是互為解釋,但少有只這麽少字的……‘小山之寶’,這是何意?”
“這迷宮其實是在山上?”阿飛猜測。
墨麒搖頭:“若是迷宮其實建在山中,那應當是中間的線條密集,兩邊的線條稀疏。但這圖中線條重疊的密集程度,都是相同的。這說明,不論是有幾層迷宮,每一層迷宮上下的面積都是相等的。”
“這樣規格的迷宮,若是建在地面上,怕是藏不住蹤跡……會不會這其實是個地宮?”唐元和道。
唐懷天點頭:“有可能。不過還是那個最基本的問題,迷宮咱們可以延後再解,但至少咱們得先知道,這迷宮,究竟修在何處?”
阿飛道:“會不會在北仲王宮殿的地下?”
“嗯?”唐元和側過臉來看這個面容堅毅,眉目濃郁深邃的少年。
阿飛硬邦邦地道:“我只是想,這個寶藏圖本來就是從北仲王手中流落出來的,那他是怎麽獲得這個寶藏圖的?”
唐元和沉吟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寶藏圖可能就是北仲王家族世代傳承下來的?”
阿飛點頭:“他是異姓王,第一任北地王就是随太.祖立國而分封下的,和這個寶藏圖出現的時間不是恰好吻合麽?而且這也能解釋,為什麽北仲王得到這張寶藏圖之前都毫無消息顯示,他曾經搜尋過這張寶藏圖。那不就是說明,這寶藏圖本就是在他手中,而不是他在外搜尋到的麽?”
“這位小兄弟說的很有道理。”唐元和眼神一亮,臉上露出幾分親近之色,“如果是這樣,也就能解釋,為何這麽規模龐大的地宮建設卻無人發覺——倘若這地宮就是第一任北地王在修建北地王宮殿時偷偷修建的,那想要瞞天過海确實就簡單多了。”
墨麒沒再開口,但心中也覺得阿飛這猜測應該沒錯。
東方不敗一直覺得,這寶藏圖對影子人來說非常重要,所以他認為這寶藏圖就是唐皇寶藏圖。但若是說這寶藏圖是第一任北地王留給子孫後代的,那其實也同樣能解釋為何東方不敗會得到“寶藏圖很重要”這樣的消息。
畢竟唐皇寶藏圖所畫的寶藏,是從唐高祖時期延續至唐朝沒落的,積攢了一整個王朝的寶藏群。而這份北地王寶藏圖,也是一樣,從第一任北地王,也就是開國皇帝宋太.祖在位時一直積攢延續至今的寶藏。
“我有點想不明白的是,既然這寶藏是家傳的,為什麽還要搞個藏寶圖?像這種秘密,口耳相傳不是更好?”唐懷天遲疑地問。
唐元和聳肩:“不能說的這麽絕對。若是這麽說,那曾經江湖上出現過的那些藏寶圖,豈不是都沒有出現的意義了?總歸有人信不過口舌,只相信筆墨的。你得承認有些老東西,記在紙上的,确實大多保存得比口耳相傳的要久。就像我們唐門密室中那些秘籍,不就是這樣麽?”
阿飛又道:“而且,這也能解釋為什麽這個寶藏圖畫的迷宮沒有出入口了。”
唐元和眼睛一亮:“沒錯!因為這迷宮的入口不在外圍,而在宮殿之中!”
他又看了好一會“小山之寶”這四個字,反反複複地在口中嚼了幾遍:“小山之寶……等等,你們看這個位置,這個地方——是不是一個山字?”
唐元和的手指指向藏寶圖的中央,有些激動:“這是不是一個山字!”
衆人仔細一看,除去那些亂七八糟的線條,确實有一個規整的山字在此處。
“這個位置,若是在北仲王宮殿,那就是在正殿,他的寝宮處。”唐懷天作為去踩過點的人,随便一回憶,就對照起了兩張地圖。
“那這就都能說得通了!畢竟寶藏這種東西,藏在哪裏都不如踩在自己的腳下讓人安心,寶藏的入口掩埋的再好,也不如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安全!”唐元和喜道,“小兄弟當真聰慧過人!不知如何稱呼?”
阿飛直腸子的人,沒想太多:“我叫阿飛。”
唐元和笑容一僵:“……”
怎麽和唐遠道那小混蛋的熊貓崽一個名字。
作為曾被唐遠道偷過崽的盆盆奶阿爸,唐元和默默地閉上了嘴,激動的情緒頓時被一盆冷水澆下來。
實在是唐遠道這個偷熊賊給他帶來的心理陰影太大了!
唐元和岔開話題:“……那這一個山字,框出的是兩個入口,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
一直沒說話的墨麒突然開口:“不是一真一假。山字框出的兩處,一個是入口,一個則是寶藏藏匿的地方。”
他快步走向裏間,尋來了筆墨紙硯,飛速地在紙上将這幅寶藏圖拓了下來,随後落筆山字右側框出的那個口,一筆而下,筆劃蜿蜿蜒蜒,若是腦子能跟得上墨麒速度的人就會驚覺,他竟是已經将這迷宮的走法整個兒解了出來。
唐元和在墨麒畫到第一層前三個拐角地時候,就已經開始兩眼放光了,至于其他人,也陸續在墨麒畫到第二層、第三層的時候反應過來,墨麒這是在做什麽。這一筆畫了足有半盞茶的時間,最後才在山字的另一個框裏停下。
一筆到頭,這山字的兩個框,果真是一處為入口,一處為中點。
唐懷天眯了眯眼睛:“……北地王腦子是不是有坑?”他不敢置信,“都搞出這麽大的地宮來了,還把寶藏的藏駐點就放在入口正下方左手邊?那我們直接進入口打三個地洞直入地下第三層,再鑿穿左手邊的那一堵牆,豈不是直接就可以跳過所有迷宮,拿到寶藏了?”
唐元和笑道:“你不能對他要求太多。想想咱們太.祖的性格,第一任北地王居然能在宋太.祖的手下拿回一個異姓王,而不是和其他功臣一樣被杯酒釋兵權,就足以見得此人如何了。”
要不是确認對自己毫無威脅,趙匡胤會選他做施恩的典範,讓他當異姓王挑戰自己的權威嗎?
唐元和這話一出,衆人最後一點疑問都沒了。唐懷天砸砸嘴,覺得一開始見到寶藏圖時的見獵心喜和雀躍已經徹底砸在這個山字上了。
唐三師姐嘆了口氣,拍了拍自己師兄的肩膀:“是好事吧!咱們元和師弟沒受什麽傷,這個北地王寶藏也挺好拿的,是好事啊!”
唐門弟子們各個興致缺缺地失望地走了。
阿飛眨了眨眼睛,有些迷茫,不知道為什麽大家明明解決了問題卻還喪頭搭腦的。他決定不想這個問題,向墨麒邀約道:“國師,這個行宮後面有一處溫泉,好像還不錯。我帶了酒,一會兒要不要一起去?”
墨麒心裏還想着為什麽宮九沒來,搖頭道:“我想去找九公子,他已經離開了一個下午了,現下天色已晚還沒回來,我擔心他是不是遇上什麽麻煩。”
阿飛噎了一下,無語地抱住了自己的鐵劍,啥話都沒再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呸!滿嘴的酸臭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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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九這次好像真的有什麽正事,墨麒一個人心事重重地抱着浴衣,獨自來到溫泉的時候,宮九還沒有回來。
不僅如此,就連暗衛都說不出宮九在幹什麽,搞得墨麒很是憂慮,總覺得挂記着放不下。
墨麒站在溫泉邊發了一會呆,醒過神時,溫泉已經回蕩着他那一聲不知何時發出的、長長的嘆息聲了。
聲音撞擊在水氣氤氲的石室間,來來回回的蕩着,撞進墨麒自己的耳朵裏,他才意識到,自己又在因為宮九而神思不屬了。
墨麒頓時嚴肅地繃緊了臉,将衣服和酒壇在石壁邊放下,除去衣物,僅留一條短亵褲遮身,便順着石壁滑了下去。
趙祯會修複這涼州行宮,就是因為涼州行宮中大大小小近百個溫泉池子。墨麒進的這一間溫泉恰有活血舒絡的效用,溫度自然偏高一些,墨麒就将酒塞子撥開,把酒倒進一旁的小酒杯裏,擱在水面飄着的盤子上溫着。
然後就開始發愣了。
九公子是去哪了?墨麒兩眼放空,身體微微放松靠在身後石壁上,任水波蕩開,拍在自己露在水外的胸膛、手臂上。
盤子輕輕地撞到了墨麒的手臂上,然後又撞了一下,再撞了一下,墨麒都沒有反應,只一門心思苦惱着現下都快二更了,宮九居然還沒回來。會不會是碰上了什麽厲害人物,萬一出事怎麽辦?
墨麒越想越煩,原本他還打算在溫泉靜個心的,現在心裏、腦袋裏都快想宮九想得要爆炸了。
他正發着愣,就聽到有人赤.裸的腳掌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故意發出啪叽啪叽的踩水聲。
他疑惑的回過頭,就穿過溫泉石室裏雲遮霧繞的水氣,看見了站在池子邊上,正眯着眼看他的宮九。
墨麒頓時渾身一僵,下意識地往水裏沉了沉:“九公子?”他幾乎本能的緊張,吞了口口水,“你……你回來了?”
他想問的你去了哪裏,你去幹什麽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統統被他吞了回去,重新組織後吐出來,就變成了一句“你回來了?”
宮九哼了一聲,眼睛也不眯了,不僅不眯了,還睜得挺大,死死盯着墨麒,愣是把墨麒盯得又往下沉了沉,原本就只能淹到胸膛的水頓時遮住了一半的脖子。
墨麒緊張地又吞了口口水:“你……怎麽會在這裏?”
宮九老神在在地開始脫衣服:“我來泡溫泉啊。”
墨麒分明是泡在滾燙的溫泉裏,寒毛卻都要驚得豎起來了,後背死死貼在石壁上,活像是恨不得把自己擠進石頭裏去似的:“你……你……旁邊還有無人的溫泉。”
宮九很是理直氣壯:“我為什麽要去無人的溫泉?”
那些溫泉裏面又沒有泡着一個道長,何德何能讓宮九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臨幸它?
墨麒眼神開始在石室裏亂蹿,看水,看霧,看頂板,就是不敢往宮九身邊看。一雙薄唇也抿得緊緊的,渾身肌肉緊繃,知道的曉得他正在泡溫泉,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正在坐水牢,不然怎的能這麽緊張。
伴随着嘩啦地下水聲,溫泉的水面蕩了蕩,一波又一波的水紋推着墨麒的身體,驚得他越發的緊張——他也不能不緊張,因為身邊的動靜,宮九分明就是在他身邊下的水。
墨麒猛地提了口氣,往右邊挪了挪,意圖離宮九遠一點。
可他挪動帶起的水波甚至還沒拍到石壁上,宮九就已經柔若無骨地湊過來了,溫軟地氣息撲在他耳邊:“你跑什麽?”
墨麒窒息了。
方才提的那一口氣,他已經忘記了該怎麽呼出來,整個人崩得宛如一尊石塑。
不過也正是因為他腰板崩得太直,原本已經藏在水下的胸膛就又露了出來,被溫泉暖出了一絲粉色的皮膚滾動着一滴滴水珠,看不出是緊張的汗水,還是溫泉的泉水。
鼓漲而結實的胸膛因為緊張而停止了起伏,憋着一口氣一動不動,完美而具有爆發力的線條此時也帶上了克制和隐忍的意味,映在宮九眼中卻更讓他喉頭澀渴了。
宮九眼神一暗,趕在墨麒的大腦恢複正常之前伸手摁住了墨麒的頭,探身過去。
兩片唇不知輕重地撞在一起。
先是被撞破了唇瓣的疼痛,然後是唇舌相互厮磨吸吮的酥麻,溫熱,柔軟——
墨麒驚駭地猛地往後一仰,差點倒進水裏:“你做甚?!”
呼吸的本能終于回歸他的大腦,氧氣重新吸入胸膛,也不知是不是攙着溫泉的水霧的原因,弄得他的頭一陣眩暈,幾乎坐都坐不穩當。
宮九舔了舔被牙齒撞破的下唇,眼神中有着熟悉的狡黠,還有一絲不滿足的欲望:“親一下而已。”
墨麒頭暈目眩,又往後退了一個身位:“什——什麽叫做——”
什麽叫做親一下而已?!
嘴角被宮九咬破、急切地吮吸的感覺還殘存着,除了刺痛以外,另一種比溫泉還要滾燙的、過電一般的酥麻和沖動,順着心髒、順着每一根脈絡沖進四肢百骸。
墨麒僵住了。
原本質問的氣勢卸掉了一半。
他心虛地又往後挪了一下,微微曲起了腿,眼神挪都不好意思往水面下挪。
這般弱勢、無措和慌亂的樣子,再加上熟悉的隐忍和克制,瞬間讓宮九心髒膨脹了起來,像有一根羽毛正搔着他的心尖,鼓動着他近一步,再逼近一步:“怎麽,難道你不喜歡?”
墨麒:“我——”
不喜歡着後三個字,徹底卡在他嗓子裏。
墨麒不禁垂下眼偷偷眦了眦水面,覺得自己這個時候再說不喜歡,實在虛僞。
他的手扣在水中石壁上,微微用力,竟是在石壁上留下了五個深深的坑印。
宮九又靠近了一寸:“那你讨厭我親你麽?”
墨麒緊張地滾了滾喉結。
別——別再靠近了——
怎麽可能讨厭!
宮九眯起眼睛,眼神中有着志在必得和自信,他很是篤定地道:“既然不讨厭,那就是喜歡了!”
墨麒驚得差點從水裏蹿起來:“……!”他僵硬地捋直了自己的舌頭,“話也不是這麽說的……”
宮九步步緊逼:“難道你不喜歡我?”
墨麒緊張地一退再退,胸膛上滾落的水珠早已不是泉水,而是緊張的汗水:“我——我——你莫要靠近了!”
已經退無可退的墨麒曲起腿,有幾分痛苦又有幾分躁怒地低吼:“別過來!不可以!”
宮九幾乎貼靠在墨麒面前:“為什麽不可以?難道你是斷袖?”
宮九挑起眉頭——墨麒崩潰地發現就是這麽一個小動作,他都覺得該死的昳麗誘人——嗤笑着道:“你不是斷袖,那你臉紅什麽?”
宮九從水裏嘩地站了起來,修長而線條完美的身形、白皙而微粉的肌膚映入墨麒眼中,駭得墨麒第一次這麽瞪大雙眼:“你——做什麽,你坐下!”
“我不坐。”宮九非但不坐,還伸出手,趁着墨麒心神動搖的時刻,将他猛地從溫泉裏拽了起來,眼睛往下一瞥,頓時嘴角勾了起來。
宮九靠近僵在原地的墨麒,眼角一片暧昧的紅豔,伸手指了指墨麒某個精神奕奕的部位:“就這,你還裝什麽?”
宮九挑眉:“嗯,比上次看時還大。”
墨麒:“……”
墨麒:“……!”
意識到宮九看到了什麽、正在說什麽的墨麒,整個人騰的一下紅透了。
他打開宮九摁着他肩頭的手,向後跌跌撞撞幾步,猛地深呼吸了幾口氣,還是沒能控制住心口崩潰決堤的情緒,幾乎落荒而逃式的從水中蹿了出去,無比慌亂地伸手撈起岸上的衣物。
下一秒,就不見人影了。
宮九只感覺自己面前撩起一陣輕風,原本還站在他面前那麽大一個的墨道長,就整個兒不見了。
宮九倍感荒謬又好笑地站在原地半晌,慢慢回憶方才墨麒臉上每一秒的表情,回憶着回憶着,就笑了起來。
開始只是低聲的笑,最後變成了一串清朗的大笑,就如同那天他在墨麒窗前,吟那首《月出》時一樣。
他回過身去,探手在自己放在岸邊的衣衫裏摩挲了一陣,從裏面掏出了幾個精致的小瓶子。
原本他還覺得,這幾個小瓶子說不準還得過段時間才能用到,但看今天這個狀況……
宮九重新在溫泉裏坐了下來,怡然自得地把小瓶子挨個撥開細嗅。
嗯……這個薄荷的,不适合第一次用,可以等道長适應了再行嘗試。嗯……這個桂花的太濃郁了,道長肯定不喜歡。啊呀,這個薔薇露香的,倒是不錯……
宮九坐在溫泉裏,做起了對道長為所欲為的美夢。
另一頭,墨麒居住的宮殿裏。
殿門被轟然破開,披着一身淩亂紫衣的墨麒猛喘着氣,一路闖進後殿,撞進殿後人造的假山下,沖進冰涼的瀑布裏。
漆黑的眸子裏染上一絲赤色,暴虐的內力瘋狂地從身體肌膚四溢開來,隐隐有雷鳴之聲随着空氣的扭曲摩擦低吼,披散在身後的黑發随着內力無風自動,即便有着瀑布的沖刷,也抑制不住內力的張牙舞爪。
墨麒緊閉着眼睛在瀑布中咬牙站了一會,那些恐怖得幾乎擦出了電花的內力,最終還是在他過人的克制力中被強行壓制了下來,被迫着乖順地轉回丹田,一縷一縷按部就班地在經脈之中循環往複,逐漸化為平順可用的內力。
再睜開眼的時候,墨麒眼中的赤紅色已不見蹤影,回歸了冷靜和沉穩。而原本還狠狠沖擊着他身體的瀑布,在即将觸到他身體的時候,被凝實的內力隔斷在一寸之外。
墨麒微微偏過頭,目光流轉間劃過百米外的那片竹林。
他站在原地沒動。
半息之後,竹林突然撲簌簌地抖動了幾下,接着毫無預兆地倒下。
折斷的竹身切口平整光滑,如同被無形的大刀一道劈倒。
墨麒盯着被內力劈倒的竹林看了一會,收回了外放的內力,慢慢在瀑布下坐下。
沒有了內力的攔截,瀑布持續沖刷着墨麒的身體,發出巨大的沖擊聲。
墨麒坐了一會,沒忍住睜開眼睛開始心神動搖:內力已經大成,我是不是可以……
墨麒下意識地握了一下拳頭。
心裏頭那顆小嫩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長出了一片連片的野草,正一蕩一蕩地鼓動着主人一顆撲通撲通跳動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