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金錢镖案04
墨麒沉吟了一會, 覺得宮九說的确實有理:“确實有可能。不過我們還未找到能夠證實這個推論的關鍵證據, 還是得将其他可能也納入考慮。”
唐懷天深吸了口氣,站直身體:“我知道, 這只是一個推測,不是斷定。但咱們還是得去洪門一趟。”
“這一趟镖,洪門的人明顯是知道一些內幕的。不然不會出動那麽多的人,去護送區區六車的镖物。”
墨麒和宮九不約而同地擡頭, 看了唐懷天一眼。他們心裏知道,這趟镖裏運送的那些镖物裏,很可能就藏着影子人一直汲汲營營想要得到的唐皇寶藏圖。
只是,這趟镖究竟是什麽人委托的?什麽人能夠擁有這麽珍貴的唐皇寶藏圖?洪門運送的镖物裏有唐皇寶藏圖的消息, 又是怎麽傳出去的, 居然能有人比影子人還要快的得到消息、計劃周詳地搶先動手?
一個個疑問在墨麒和宮九的心中接二連三的冒出來, 但因為這已經涉及到唐皇寶藏圖這個至關重要的關鍵性存在, 所以兩人都沒有開口。
唐懷天低聲道:“咱們得去問問,那趟镖到底運的是什麽東西?是誰委托洪門的?還有, 那個無頭镖師……和洪門裏的婦孺們,有沒有過聯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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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滿腹愁緒地下山, 一路直往洪門而去。
宮九的暗衛收斂了頭骨坑裏的這些首級, 各自脫了外裳一人兜了一部分,好帶下去,準備送還給洪門的未亡人們。
頭骨在行動間磕噠磕噠地輕微碰撞着, 暗衛們面無表情地背着這些首級, 此時心裏的感受沒有人能夠理解——
三個月前, 他們還是殺人飲血、殘忍無情的殺手,而現在……他們正背着一群根本不認識的人的首級,要将這些遺落的屍骨送還給死者的親眷。
他們究竟是怎麽從一個殺手,淪落成無償給陌生人送溫暖的大善人的??
他們不懂,他們不想懂——更不想看着自家主子一路下山的時候還和國師眉來眼去!
“道長,你知道往洪門的路麽?”宮九絲毫不知自己暗衛內心的掙紮和哀嚎,還在和墨麒強行搭話,“我出門的時候問了掌櫃,說是從江山醉向南三十裏。”
墨麒沉默了一下,感覺的到宮九似乎躍躍欲試有點想要引路的沖動:“……你可知何處是南?”
宮九自信的步伐緩了下來,遲疑地指了指身後的位置:“那邊?”
墨麒無言以對,半晌才憋出一句:“為何你會這麽覺得。”
宮九飛快地背口訣:“上北下南左西右東。”
墨麒:“…………”
好在除了不靠譜的宮大路癡,隊伍裏大多數人還是識路的。唐門的弟子很快就問到了正确的方位,領着衆人一塊趕到了洪門镖局前。
镖局正被一大群人烏央烏央地圍着,聲勢很是浩大的樣子。每個圍在高牆外的人臉上都滿是憤慨,還有些百姓手裏挎着籃子,籃子裏裝的淨是臭雞蛋、爛白菜之類的東西,也有裝的爛泥和一些肮髒物的,統統一股腦地往洪門镖局的門上、院牆上砸。
最靠近門邊的地方放着一輛小推車,推車上有個人正揮着手,對着這些群情激奮的人們大聲嚷嚷:“朋友們!洪門的人不是東西!他們不僅監守自盜,搶走了我辛辛苦苦掙來的棺材本,還想把自己僞裝成受害人的樣子,裝作天下第一無辜!可他們一點都不無辜!”
“如果他們無辜的話,為什麽巴山山道上會有無頭镖師?為什麽那個無頭镖師要将路過的無辜百姓統統抓走?那個無頭镖師分明就是洪門的人!”
正義憤填膺地大聲喊着的男人,穿着一身錦衣,不過此時衣服皺巴巴的,看得出已經幾天沒換了,很符合被洪門套走了棺材本,一夜之間財産全空的慘狀:“朋友們!不能讓他們就這麽逍遙法外啊!他們欠了我們的東西,掠走了我們的家人,憑什麽還能這麽安然無恙,關上門就可以繼續過他們的好日子?”
“砸!使勁砸!罵!使勁罵!咱們今天一定要向着洪門讨出個說法!讨回公道!”
憤怒的人群瞬間發出了更大的咒罵聲,砸向洪門的髒東西也更多了。原本整整潔潔、肅穆莊嚴的白牆紅門,瞬間被砸的面目全非。
“怎麽回事?”墨麒皺起了眉頭。
去打聽情況的唐門弟子從人群裏鑽了出來:“這些鬧事的人,大多是被無頭镖師掠走了親人,至今了無音訊的。”唐門弟子指了指跳着腳嘶吼着煽動百姓的男人,“那個領頭站在車上的,自稱是洪門這趟被劫的镖物的委托人,說是洪門監守自盜,盜走了他的棺材本,逼洪門的未亡人立刻就把他的棺材本給交出來的。”
“什麽?”唐遠道皺起了小臉,“現在洪門裏的人,可就只有小孩子和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婦女和老人家了,他們這麽鬧,不是在把人往死路上逼麽?而且就連我們都不能确定一定是洪門的人監守自盜呢,這個男的憑什麽就這麽确定?還煽動這麽多人一塊來為難洪門的婦孺!如果洪門的人就是無辜的呢?!”
這做的也太絕了,萬一冤枉了可憐人怎麽辦!
宮九看了眼墨麒的表情,招了招手,叫來一個暗衛:“讓縣令帶衙役過來,把這些鬧事的人驅散了。”
相比較于他們出手,還是讓本地的父母官親自來出面這件事更穩妥些。這本就是普通百姓之間的矛盾,他們這些江湖人若是貿然插手,萬一更加激起百姓對洪門的不滿,鬧得更兇,那他們到時候到底是該動手還是不動手?這些可都是毫無武功的普通人。
暗衛道了聲是,就立即返身往縣衙去了。
一邊去一邊心裏想:……這不是我認識的九公子。
以前的九公子要是遇到這種事情,早就已經叫這些聒噪的人人頭落地了,哪還請縣令來這麽守規矩,這麽講道理。
……唉。感情令人面目全非。
疾馳中的暗衛頗有幾分感慨地想。
“縣令應該很快就會帶人回來,這些人也砸不開洪門镖局的大門的,只要洪門的人不出來就沒什麽問題。”唐懷天皺着眉,很聽不過那個男人滿嘴的尖酸刻薄話。若不是唐門有訓,不可對無武功之人出手,恃強淩弱,他都想上去扇那人幾個巴掌。
宮九和唐懷天倒是想得周到,不想江湖人貿然插手民間事,不過顯然正讨着債的那個男人不是這麽想的。
巷道的另一端突然傳來一小陣喧嘩,從那裏走來了一個從頭到尾都罩着黑袍,手中握着金環刀的瘦削身影。
那個站在車上的男人喜出望外,大聲道:“大俠,這裏,這裏!”
黑袍人身影祟祟,百姓們也看不出對方是怎麽穿過擠擠挨挨的人群的,只一眨眼的功夫,那黑袍人就已經站到了人群面前,到了推車旁邊。
剛剛還在喧嘩的百姓們遲疑地安靜了下來,也不再繼續砸雞蛋砸白菜梆子了。
這個黑袍人分明就是一個會武功的江湖人。
江湖殺人不過頭點地的危險與普通百姓安逸生活之間距離感,令原本已被煽動起了情緒的百姓們,都有些瑟縮地往後退了幾步,不敢再罵,也不敢再開口了。
那男人頓時不滿起來。高手就在身邊的穩操勝券感,讓他膨脹起來,口不擇言地對安靜下來,觀望着不敢再出手的百姓們頤指氣使地罵道:“給我砸啊!罵啊!媽的,慫逼什麽?!高手是在我們這邊兒的,回頭把他們洪門的大門劈了,咱們就能把裏頭躲着的那些賤.人都揪出來了!別慫啊!給老子繼續砸!繼續罵!”
男人的話非但沒能将百姓的情緒再重新煽動起來,反而讓大家的眼神更加怪異了。
你他媽是誰老子呢?
這話聽起來可不像是什麽好人。而且話裏話外聽着,怎麽好像都是在拿他們當槍使的意思呢?
當即就有性子暴烈,耳根子硬的漢子啐了一句:“給你砸?爺爺憑什麽幫你這個孫子砸?走了走了,回家幹活去了。”
那漢子一出聲,身邊幾個幫忙來撐場子的大漢也跟着罵罵咧咧地啐了幾句,看那男人的眼神都帶上了懷疑。
這人看上去真不是個好東西!洪門現在剩下的人也就是一群老弱病殘了,方才他們被這男人上門時候言辭誠懇、好言好語地糊弄得暈頭轉向,還當真來逼洪門剩下的這些婦孺了。現在仔細想來,他們剛才做的事還真是畜生。
不止是他一個,因為那個黑袍人的到來而冷卻了情緒,終于開始有腦子了的百姓們也有了退卻的意思。
那男人頓時暴跳如雷:“跑什麽?!你們難道不想讓自己家裏人回來了嗎!?都給我回來!”
最先走的那個大漢平生最聽不得別人對他發命令,聞言當即怒得轉回身:“給你回去?你是誰?你爺爺我憑什麽慣着你?滾你——”
他的話因為已經突然而至,在他頭頂停住的金環刀頓住了。
那黑袍人不知何時已經掠至他的面前,刀鋒懸在他的頭頂,若不是被一把簡陋的鐵劍擋住,只怕這個時候他已經被劈成了兩半。
所有的百姓已經記不得什麽鬧事什麽砸東西了,齊齊抱着籃子往後退了好幾步,又因為天生的愛湊熱鬧,退到一定距離後又駐足下來,探長了脖子圍觀着。
他們之所以還有閑心不要命的看熱鬧,是因為除了那個擋住了金環刀的少年郎以外,他們又看到了十來個身影,閃身分開擋在了他們的面前,為他們構起了一道護牆。
那站在推車上的男人看到這架勢,頓時驚得結巴了一下:“你、你們是什麽人?!”
阿飛單手拿着劍,擡起手,黑袍人的金環刀就被他挑開了:“他雇你的?”
黑袍人沒有說話。
阿飛自顧自地繼續道:“你剛剛沒用全力。”
黑袍人笑了一聲。古怪的是,他的笑聲不單是從兜帽下發出來的,就連腹部那塊兒也詭異地發出了笑聲。
“是南蠻那邊的人,我島上有一個這樣的。”宮九偏了偏頭,湊近墨麒,“那不是一個人,是一個侏儒站在另一個侏儒肩上,穿上了衣服才看着像是個正常人。過招的時候,不僅要防上面一個人的金環刀,還要防下面一個人的暗器暗算,算是以二敵一,耍陰招了。”
阿飛盯了一會那個黑袍人的肚子,大家都以為他是在因為同時發出的笑聲奇怪的時候,阿飛平靜地道:“只有兩個嗎?”
黑袍人:“……”
南蠻侏儒莫名感覺對方說的根本不是“只有兩個”,而是“你們好弱”。
阿飛的眼神重新看到那個黑袍人的兜帽的位置,認真道:“我見過三個的,你不行。”
衆人:“……”
黑袍人:“……”
黑袍人氣得夠嗆,當下什麽話都不說,直接合身沖了過來,一刀劈向阿飛,身體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從腹部的位置果真探出一雙手來,淬着毒的暗器立即配合着刀勢一塊飛向阿飛。
原本在唐遠道懷裏打瞌睡,睡成一顆球的熊貓崽終于醒了,慢吞吞地把自己攤開,就看見了面前空地上的兩個兩腳獸,其中一個特別奇怪,居然還能扭成兩截,頓時吸引了熊貓崽的注意力。
熊貓崽嘤嘤叫了幾聲,還沖着正在纏鬥的兩人伸了伸爪爪,以一種十分緩慢的速度抻了抻自己目前還只是一顆毛團的身體,想要加入進去玩的想法非常明顯。
于是站在唐遠道身邊,原本還在津津有味看着江湖人打鬥的百姓們紛紛投來了無比火熱的目光,心中無不暗恨自己帶來的東西為什麽不是竹筍、蘋果、竹子,而偏偏是臭雞蛋爛白菜。
于是縣令趕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十分令人費解的場景。洪門镖局門前,一個男人正無比緊張地站在推車上,緊緊盯着正在纏鬥着的兩個人,時不時吶喊着為黑袍的那個助一下威。
就在械鬥的不遠處,還站着很大一大幫子人,正圍着不知道什麽東西,各個抻長了脖子往裏頭看,眼神火熱,表情渴望,尤其是站在最外圍的人,簡直恨不得直接揪着前面人的衣服當山岩一路攀到最前面去。
這幫子人離那兩個還在纏鬥的人不近不遠,熱熱鬧鬧的樣子,襯的洪門門前還在打鬥、無人問津的兩個人十分蕭瑟、凄涼。
阿飛眼神的餘光看見了已經帶隊過來的縣令,這才給那個被他纏住、脫身不得的黑袍人一個爽快,反手一劍,将他們身外套着的衣袍劈開,以兩個侏儒甚至都看不清劍影的速度,将他們的氣海刺穿,才收劍回來。
那個根本看不懂戰局,還以為黑袍人和鐵劍少年是鬥得不分上下才拖這麽久的男人,吶喊助威的聲音頓時滑稽地卡住了。
阿飛面無表情地收回劍,挂回自己腰間,把剩下的事情交給縣令處置。
——其實按照道理來說,黑袍人從提刀沖上來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是他的命了。若是按照以往的習慣,阿飛不應該只是點到即止地廢了這兩人武功,而應該是直接割了這兩個侏儒的喉嚨的。
阿飛在收了劍以後,才察覺到這點不對:“……”
阿飛莫名其妙地想,為什麽我剛剛不殺了他?
一旁房檐頂上還背着頭骨,一直沒找到時機送還的暗衛們同情地看了阿飛一眼。這就是太行仙尊濟世仁心的無邊法力!
凡身邊之人,必潛移默化成遵紀守法之良民……
街角的拐彎處,不引人注目的陰影下。
白小花正嘴角含笑地看着還在原地納悶的阿飛,眼神意味不明。
縣令氣喘籲籲,也摸不清楚狀況,揮手讓一隊人去吧那兩個癱在地上的侏儒抓了,順便把那個反應過來,重新開始跳腳叫嚣的男人也抓了,才皺着眉頭看向正圍得密不透風的人群。
衙役站在人群外嚷嚷:“散開!散開!街頭聚衆鬧事,我看你們是想吃牢飯了!還不速速散開!”
人群們發出了極為不滿的懊惱聲,并且一動不動,還在使勁往裏擠。
衙役們頓時怒了,卷了卷袖子開始強行疏散人群:“幹什麽的,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你們想造反了?!”
“再不散開,抓了你們去縣衙,一人三十大板!”
威逼利誘再加強行疏散下,擠成了蜂窩的人群終于散開了,露出了裏面驚魂未定、衣衫淩亂的唐遠道,看到人群終于散去後還滿臉反應不過來的神色,兩臂緊緊護着自己的熊貓崽。
——剛才多危險哪!差點我崽就被薅禿了!
熊貓崽也是一副受驚的模樣,唐遠道想把它從懷裏扒拉出來看看有沒有哪裏真被撸禿了,它還使勁悶着腦袋往唐遠道懷裏鑽。
可憐了我崽崽了!唐遠道含淚想。
接着,他懷裏的熊貓崽就發出了耳熟的聲響:“咔吧咔吧。”
掏了果子出來的熊貓崽把腦袋從唐遠道懷裏拔了出來,熟門熟路地拗了個最舒服的姿勢,毫無心理陰影地開始嗑果子,果渣渣掉了呆滞的唐遠道一身。
唐遠道:“…………”
人群既被驅散,當街行兇的歹人也被阿飛打的昏迷了過去,衆人要處理的,便只有那個還在不依不饒地掙紮着的男子了。
縣令皺着眉頭:“你當街聚衆鬧事,還雇人行兇,還有何話要講?”
那男子眼珠子一骨碌:“我什麽時候雇人行兇了?我只是雇他讨債來的,誰知道這個醜東西突然發什麽神經,拿了我的錢不幫我幹事不說,還給我惹麻煩!我要告他!”
衆人瞠目結舌,這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倒打一耙還理直氣壯之人。
那男子挺起了胸脯:“不止他,我還有要告的人!”
老縣令被氣笑了:“好,好,你還要告誰?!”
那男子大聲道:“我要告洪門镖局!他們監守自盜,欠了我的镖物不還!請縣令大老爺給小民做主!”
墨麒皺起眉頭:“你有何證據說他們監守自盜?”
那男子冷哼了一聲,斜着眼睛道:“就算是沒有證據,他們洪門的人拿了我的銀子,又丢了我的財物,也該要還我的東西。我今天過來只不過就是想讓他們還我錢而已,難不成還有錯嗎?難道我傷了人了嗎?難道我今天動手砸了洪門的地盤了嗎?動手的可不是我,我就是罵幾句而已!我罵罵催債還不行了麽?至于現在……我要告洪門镖局欠債不還!現在就告!”
他飛快地找到了一個難以駁倒的立足點。
老縣令有些無奈,他是真不想讓洪門的那些無辜孩子還有婦女遭這些罪,但倘若這男子當真要告,他也不能不秉公執法,畢竟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老縣令嘆息了一聲:“唉……你們幾個,去把洪門镖局的人抓……帶出來吧。”
阿飛和唐遠道等人頓時大怒:“等等!分明是這男子挑事……此人怎的如此颠倒黑白,厚顏無恥!”
站在人群最後排的墨麒微微側過臉,擡起手擺了一下。
已經被墨麒指使的很熟練的暗衛任勞任怨地飄了下來:“國師大人。”
墨麒低聲說了幾句,暗衛恭聲應了一句,跳上屋檐,帶着兄弟們一塊去按吩咐辦事了。
那男子掙開了衙役的手,還在得意洋洋地道:“……除非洪門的人能立刻把我的銀子,還有我托他們護送的镖物都賠還給我,不然,我就告他們!”
墨麒上前幾步,示意衙役們不慌敲門擒人:“只要能把你的委托金和镖物等價賠給你,你就不告他們了?”
那男子愣了一下,把墨麒的問題在自己腦子裏過了一遍,不相信有人能立馬就能拿出這麽一大筆銀子——六車的金銀珠寶呢!
男子立即很有底氣地道:“沒錯!”
宮九站不住了,上前幾步一把拽住墨麒的袖子,壓低聲音:“你幹什麽?!”
墨麒沒有回話,也沒有回頭,他反手一拉,隔着袍袖,握住了宮九的手。
寬厚的手掌将宮九微涼的手包裹起來,溫度從薄薄的袍袖傳遞過去,頓時将宮九腦子裏的話給踹沒了,腦袋一空。
墨麒沉聲對男子道:“你說,那些東西折合成銀兩,值多少錢。”
男子愣了一下:“幹、幹什麽,難不成你要幫忙他們洪門的人賠麽?”
墨麒冷淡地道:“報價。”
那男子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原本他就沒認為洪門能賠得起這些銀子。
縣令皺起眉頭:“那镖物不是你的麽?怎麽,你今天來找洪門讨債,卻連自己要讨多少債都不清楚?”
“怎、怎麽不清楚了!”那男子色厲內荏地仰起頭,“八萬兩黃金!你賠得起麽?!”
墨麒和老縣令同時出聲:“多少?”
男子鼻子出氣,哼了一聲:“八萬兩!黃金!怎麽,賠不起了?”
老縣令:“八萬兩黃金這麽多!”
還在疑惑為何這麽少的墨麒:“……”
一旁剛剛還在呆滞的宮九,終于回過神來了,另一只手也一把抓住了墨麒正拉着自己的手:“你幹什麽?不準你又亂花自己的錢!憑什麽把錢給這種貨色?!”
那男子把眼一瞪,張口就要罵,被唐懷天當即一腳踹過去,半晌說不出話來。
墨麒轉過身,湊到宮九耳邊,用又低又磁的聲音輕聲道:“你信我。不會讓他拿走的。”
不知道是有意無意,墨麒起身的時候,暖暖的唇畔恰好擦過宮九的耳尖。
才剛清醒的宮九再次陷入呆滞。
老縣令還在又氣又無奈地瞪着這個無恥之徒,墨麒已經掏出銀票了。
一沓之後又是一沓。
“八萬兩。”墨麒面不改色地将銀票往男子眼前一遞。
還皺着臉痛的喘氣的男子,頓時連痛都顧不上痛了,瞪着銀票瞳孔放大,死死盯着銀票:“我說的是黃金!”
墨麒冷冷道:“八百萬兩紋銀,折合成黃金,八百萬。”
老縣令張着嘴的樣子,像是氣喘到一半突然被卡住了似的。
墨麒:“給你了,你與洪門的債,兩清。”
阿飛側目而視。
墨麒說這話的時候,整個人簡直都在放着金子一樣的光芒……
俗話說得好,這世上沒有用銀子辦不了的事情,如果有……那就再砸十倍。
男子震驚地說不出個整句來,一下大腦空白,居然想不出下一步該怎麽辦:“你,你你你,你!”
誰沒事幹身上揣八百萬兩銀票出門?!這個家夥也太邪門了吧!
衙役們倒是都暗自喜笑顏開,原本還準備敲門的手收了回來。
那男子被墨麒的眼神看的一腦門子喊,眼珠子瘋狂轉了半天也沒想到更好的對策來,只得道:“哼,既然已經還了,那就算了——”
“為什麽算了?”墨麒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們還有帳沒算。”
那男子已經開始有心理陰影了,結巴道:“什、什麽賬 ?”
先前那個被墨麒派去辦事的暗衛回來了,走到墨麒身邊,恭敬地遞上了一沓紙。
墨麒垂眸接過,又看了眼男子手上攥地緊緊的銀票:“洪門欠你的債已經還了,你破壞洪門的財物的債,卻還沒還。”
那男子頓時跳腳:“我什麽時候毀了?!砸雞蛋砸石子的人可不是我!而且你又憑什麽替洪門的人向我讨債”
墨麒将手中的地契、人身契等各種紙契展開在男子眼前,淡淡地道:“因為,我已經把洪門镖局買了。”
方才他讓暗衛去辦的事,就是把他們找到的洪門镖師的頭骨,給洪門的人送了回去,順便把洪門镖局買了下來。
大街的這一角,鴉雀無聲。
阿飛默默抱住了自己的劍。唐門的弟子們面不改色,因為這已經不是他們第一次看墨麒一擲千金了,前不久被墨麒一擲千金——甚至幾千萬金的,就是他們唐家堡呢。
唉,羨慕遠道師弟。又是百年一遇的暗器天才,又是唐家堡內定的未來少堡主——看墨麒和九公子這樣,以後肯定也不會有孩子的,未來這些財寶還不是傳到遠道師弟手裏。
傷人了,人和人之間的差距為何這麽大。
墨麒低下頭,又從紙契中翻出一張:“我把你先前踢倒的這個推車也買了。”
衆人宛如被墨麒支配的傀儡,目光僵硬的、慢慢地投到了已經散架的推車身上。而好死不死的,那個推車正倚在洪門門口那個漢白玉獅子身上,在漢白玉獅子身上砸出了一個坑。
那男子目瞪口呆:“這、這不可能,那推車就是木頭做的,怎麽可能砸碎漢白玉做的石獅子!?——不對!”他反應過來,“區區一個推車,一個石獅子又怎樣?!”
墨麒冷漠地道:“這推車和石獅子是我的。”
老縣令開始露出恍然的表情,又是滑稽又是震驚又是狂喜,嘴角扭曲出一個無聲的大笑表情。
墨麒道:“而我是當今聖上親封的國師。”
宮九終于反應過來,墨麒這繞了一大圈到底是為了什麽了:“區區一個平頭百姓,居然膽敢在當朝國師的府邸前聚衆鬧事,還煽動百姓用臭雞蛋爛白菜砸當朝國師的府邸,你自己還弄壞了國師的推車、砸壞了國師府邸門前的石獅子!”
那男子已經說不出話了,張大了嘴眼神恍惚,攥着銀票傻在原地。
唐懷天差點大笑出聲:“縣令,還不快抓住這大膽賊子!”
衙役們一擁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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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遠道抱着熊貓,和唐懷天一塊坐在關着男子的提審室外的木桌邊。
唐懷天啧啧:“你看他那呆樣……他以後肯定再也不敢聽見任何和國師有關的字詞了。”
男子呆滞地坐在石床上,搞不清為啥自己會落到這個田地。
這和他原本的計劃完全不一樣啊!
墨麒随手将放在桌案邊的銀票推了推,方便宮九放他才買的桂花鴨。
那男子的眼神看着像是要吐血了,難道銀票還不如桂花鴨重要麽?!那可是八百萬兩銀子!八萬兩黃金哪!
宮九冷漠地看了男子一眼:“說罷,你是在為誰做事,為何今天要來洪門鬧事。”
那男子心中一驚:“我——我沒為誰做事——”
唐懷天慢悠悠地道:“你可想好了再說,這可是國師面前,這位坐着的白衣公子可是太平王世子,縣令也在這裏,你要是說謊……”
那男子都要哭了,他原本的任務就是來欺負一下洪門的婦孺,就煽動煽動人群、罵罵人就行了,就連那個黑袍人都只是雇來裝模作樣的,如果不是那個腦子缺根筋的大漢出口挑釁,那個鐵劍少年又突然出手,其實按照他的打算,在黑袍人出手之前,他就會讓人收手,做出一副憐憫的模樣的。
畢竟雇他的人說了,不能傷害洪門的人。
宮九向後仰了仰身子,靠在椅背上:“就你這看到八萬兩黃金就移不開眼的樣子,還說你就是那六車镖物的主人?你是不是覺得,八萬兩黃金真的很多,那六車镖物直值八萬兩黃金?”
他嗤笑了一下:“你難道就沒有在來佯裝委托人的時候調查過,洪門當時為了護送這镖物出動了多少人?八萬兩黃金……呵呵。”
宮九揭穿完男子并不是真的委托人後,立即兜手就把他惦記了很久的那些銀票抄了起來,重新塞回到墨麒的懷裏,活像是一個警惕地守着家財的小媳婦。
小媳婦精打細算,小算盤撥得啪啪響:“這下要回本的,就只剩你買的洪門镖局了……我記得楊過和小龍女現在還沒找到事做吧?回頭叫他們來洪門镖局,神雕俠和小龍女親自護镖,定能讓江湖人聞風而來,到時候護镖賺得錢,都送到西北西南開荒地去。”
墨麒聽到最後一句話,原本想要開口的話都咕嘟一下滑回了肚子裏。
墨麒站着不動,任宮九把銀票塞回他的衣襟裏。過程中,宮九的手在他胸口不經意地碰了幾下,引得他的心髒又開始不受控地砰砰直跳。
墨麒又開始悶頭和自己心裏大膽造反的小芽搏鬥去了。
小芽風騷地左右搖擺,任墨麒左摁右摁,就是屹立不動,死活不願被摁進土裏。
那男子眼看真相敗露,頓時慌了:“我說實話,我說實話!我确實不是真的委托人……”
“那你知道真的委托人是誰嗎?”唐懷天坐直了身體。
男子飛快搖頭:“我不知道……那個讓我來鬧事的人,遮着面孔,我根本不知道是誰。而且當時他還着重提了,鬧就鬧大點,搞得危急一點,但最後一定不能傷害洪門的人……”他聲音小下去,小聲嘀咕,“我也搞不清為啥有這個要求,其實我今天也就是意思意思一下,沒打算真的傷人的。”
“一定不能傷害洪門的人?”老縣令的表情有些疑惑。
“怪了,既然是來讨債的,還這麽叮囑關心被讨債的人的安全……派他來的人,該不會不是真的委托人,而是洪門的人吧?”唐遠道嘀咕。
“當然不是!”
一道驚怒的聲音從牢門口傳來。
一個披着紅鬥篷、面色蒼白的女子疾走而來,身後原本給她引路的衙役都被她甩到身後去了。
“這是什麽人?”宮九皺起眉頭。
老縣令卻認得,嘆氣:“唉……這便是洪門現在的當家主母了。”
洪門的頂梁柱們都已經死的精光,原本體弱多病的大少奶奶不得不頂上來,平日裏都不讓吹風的大家閨秀,現下也不得不抛頭露面,寒冬裏趕來大牢,為洪門的人洗刷冤屈。
她身後的衙役道:“縣令大人,人已帶到,小的告退。”
衙役們快快地走了。
洪大少奶奶柳眉飛挑,快步走到牢門前,指着牢中那男子罵:“你這不要臉的狗東西!沒人性的畜生!我們洪門的人死了這麽多,留下的人便只有我這種弱女子,還有老人孩子,你居然還想把屎盆子往我們頭上扣!”
她氣得不清,加上方才一陣疾跑,氣直喘,蒼白清瘦的面頰上都泛起了病态的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