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金錢镖案03
“金錢幫?”墨麒連當今活躍在江湖上的名士大俠都不大認得清, 金錢幫這樣早在數年前, 就被李尋歡和阿飛擊潰了的幫派, 自然更不在他記憶涉獵的範疇內。
宮九和墨麒解釋道:“金錢幫是上官金虹白手而創起的幫派——上官金虹早些年還沒被李尋歡殺死的時候, 乃是百曉生《兵器譜》中排名第二的高手。”宮九意有所指地看了墨麒一眼, “不過現下麽……”
江湖的新人一代一代的出,曾經的作出《兵器譜》的百曉生也已經命喪黃泉,如今江湖上統一承認的, 只有江湖百曉生的神兵榜。
這神兵榜邪門的很, 說你是第二,你就絕對不可能打得過第一, 哪怕你機關算盡, 暗地裏做足了小動作,也不能越級挑得了上一名的人。這樣絕對的神兵榜就比以往百曉生所出的各種名榜要更加有價值了, 簡直是把所有的天時地利人和全都算進去了的,絕無錯漏的。
神兵榜是不可撼動的。神兵榜出後的十年, 江湖人用血和命證明了這個事實。
也正是因此, 五年前,江湖神兵榜第二突然一躍變成了一個從未聽聞過的無名之輩, 才引起那麽大的轟動。以至于墨麒甚至都沒在江湖上怎麽走動過, 江湖上卻總是有他的傳說,哪怕是往後的五年裏, 墨麒每日幹的事除了建酒樓、釀酒, 就是辦案, 絲毫沒有進江湖抛頭露面闖一闖的動向, 江湖人也依舊沒法忽略這個神兵榜第二的存在。
“我記得,金錢幫最鼎盛的時候,幾乎可與丐幫媲美。它在江湖中不僅有最響的名聲,還有最大的勢力,甚至還有最雄厚的財力……而那個時候,金錢幫的信物,就是一枚刻着‘馭鬼通神’的銅板。”宮九示意墨麒将銅板上的泥擦幹淨,“……乾興二年,只是普通的銅板?”
宮九愣了一下。
他有些迷惑,但銅板的出現,再加上荊無命的行蹤,實在無法讓他不往金錢幫上想。
墨麒伸手掀開石頭,在兩塊石頭中間又尋到了一枚銅板。這枚銅板是夾在石頭與石頭中間的,在石頭面上劃下了深深的刻痕,明顯是被人以擲暗器的手法擲出的,才會鑲進這個位置,而且留下這麽深的痕跡。
墨麒将銅板從石頭裏撬出來,吹開粉末:“乾興元年。看起來更像是沒攜帶暗器,随手掏了銅錢擲出來的。”
宮九皺起眉頭:“綁走無頭镖師的這個後來者,特地打扮成無頭镖師的樣子,分明是計劃好了想要來抓這個無頭镖師的。既然是計劃好的事,他又怎麽會忘帶暗器……而且,他為何要用暗器?看着石頭的樣子,他分明是帶着武器的,只是一下看不出這是什麽武器來。”
宮九看着石頭的劈面沉吟:“若是劍鋒刺開,應該不會這麽平整。但若是說這是用刀劈開的……這刀的長度會不會也太長了些?”宮九比劃了一下,這石頭最短的截長,也已超過他的臂長。
墨麒聞言,從銅板上移開視線轉過來:“……你說的對,這很奇怪。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如果那個後來者身上當真帶着武器的話,遠道當時為何會沒有看見?尤其是這麽長的一把刀,更加不可能遮掩。”
宮九伸出手,在石頭的劈面上邊摸索邊斟酌道:“那如果不是刀或者劍這樣的武器,還有什麽能把石頭劈成這種模樣?或者,是用的金銀絲之類的東西?”
江湖中,用堅韌而細薄難以發現的細絲作為武器的,大有人在。不過用這種武器的人一般少有成名的,畢竟這種武器已是算得上是暗算毒器一類的奇淫巧技了。
“如果用的金銀絲,為何還要在用銅板?”墨麒提出疑問,而後想了想道,“會不會……這石頭的劈面,其實是被後來者修飾過的?”
“會不會他使用銅板,并不是因為自己未帶暗器,而是在使用武器之時,發覺自己的武器一旦留下痕跡,很容易被人發現身份,所以才不敢再用自己的武器,改而随手拿了銅板做暗器?”
“什麽武器會讓這個後來者這麽篤定,一旦留下痕跡就會被發現身份呢……”宮九喃喃着想了一會,眼前突然一亮,“——是雙環!”
墨麒的思考被打斷了一下:“嗯?”
宮九對墨麒道:“我先前不是說過上官金虹,也就是荊無命效力的金錢幫的幫主麽?這個人的武器就是雙環。而且他的武功,已達到‘手中無環,心中有環’的境界了。”
“巴山這裏本就有荊無命出現,如果再出現雙環的痕跡,很容易就會讓人聯想到和荊無命形影不離的上官金虹——所以他才會想要掩飾自己動武的痕跡!”
有了這個猜測的方向在,就容易找到證據了。宮九一直在石面上摩挲的手,在石面的某一處區域頓住了:“這個位置,不很平整。如果是刀或者劍劈開的,不會出現這種痕跡……這個凸起說明,劈開石塊之人用的武器,其實并不太大,所以才需要多次劃劈,才能造成這種完全平整的劈面的假象。”
墨麒的眼中帶上了贊揚的眼神:“雙環确實符合這一描述。”
宮九嘆息了一聲:“只是不知,上官金虹究竟把這個無頭镖師抓去了哪裏。”
九公子很愁。但他絕對不是為了“無頭镖師被上官金虹抓走”,或者“影子人究竟在搞什麽幺蛾子”而發愁,他愁的是——這天天案子來,案子去的,大大減少了自己和道長普通相處的時間,按照這個進度下去,他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抱得道長歸?
這大宋到底哪裏來的這麽多案子?!這些影子人難道不能讓他們先歇一歇,把最重要的事情——譬如說定情,譬如說春宵一刻——先完成了,然後再搞事嗎?
宮九仰起頭,看看墨麒眼眸中滿是深思的神色,知道現下墨麒腦子裏肯定全都是案情,心裏頓時一陣窩火,覺得十個小老頭都不一定有這影子人煩。
為今之計,也只能幫着趕緊把案子破了,早點把影子人除了,才能安安心心繼續和墨麒慢慢撩騷。
林間的穿堂風呼呼一吹,吹得宮九心有點涼涼,深深懂得了為何古人雲:“路漫漫兮其修遠,吾将上下而求索。”
墨麒果然半點不知宮九那一顆被風吹涼的春心,十分慎重地開口道:“九公子,你不覺此事有些蹊跷麽?荊無命既然已經來過巴山山道,再往後就沒有來過了——那就意味着,荊無命可能已經知道,巴山山道和無頭镖師身上,并沒有他想要線索。”
“既然如此,上官金虹還來抓這個無頭镖師做什麽呢?”
宮九幹巴巴地道:“或許是荊無命回去後,影子人又發現了什麽疑點,所以讓上官金虹再來盤問這個無頭镖師。”
他很是不甘地把滿腹的小心思壓下去,認真想了想,突然醍醐灌頂:“——道長,你是不是覺得,上官金虹已經和東方不敗他們一樣,恢複了記憶……他和荊無命不是一夥的?”
墨麒點頭:“上官金虹有一個舉動讓我覺得有些奇怪,就是他來找這個無頭镖師的時候,又是僞裝,又是掩蓋自己的武器痕跡,好像很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身份似的……可是荊無命就不,甚至連阿飛都能打聽得到,荊無命曾經在巴山山路出現過。”
“既然荊無命連露臉都不在乎了,那為何上官金虹還要掩蓋自己的行蹤?他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究竟是不像向來探查案子的人暴露身份,還是——不想向控制了荊無命的影子人暴露身份?”
宮九贊同道:“你說的沒錯。如果想要掩飾身份,那荊無命也該和上官金虹一樣扮成無頭镖師——但他沒有。那上官金虹的僞裝,定然便是他為了救出荊無命而做的。目的就是在綁走曾和荊無命接觸過的無頭镖師的同時,不讓影子人發覺自己的身份,以免打草驚蛇。”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不過,我以為上官金虹這樣的人,是不會為了救一個自己曾經的屬下,而做到這個份兒上的。”
墨麒看着宮九沉默了一會,突然輕輕笑了一下:“在兩個月前,如果有人告訴你,你會為了破案而東奔西走——”
宮九狹長而好看的丹鳳眼瞪了墨麒一眼,因為并不怎麽淩厲,也根本不兇狠,所以無端生出了些嗔怒的意味:“那他就該準備好自己的棺材了。”
墨麒心裏因為宮九這一眼而蕩了一下,簡直想在那好看的眼睛上親一口。
而後,他驚覺自己居然又一次被宮九轉移了注意力,而且這一次還是他自己自發偏題的,臉上頓時升了點溫度,有些慌張地錯開和宮九對視的眼神,硬生生地岔開話題道:“也不知道那個無頭镖師現下是生是死。”
想親……住腦!
……舔一口的話,會不會讓他慌張得眼角發紅呢……墨麒的眼睛突然及不可察地籠上一抹不詳的赤色。
可還沒等這一抹邪思怎麽興風作浪,它就在墨麒本能性地反省中被狠狠摁得擡不起頭了:青天白日竟想這些……這些……污濁之事!我怎麽這麽畜生!
墨麒深深呼吸了一口密林裏散發着泥巴味兒的空氣,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他還在心中措辭嚴厲地強烈譴責着自己,身邊就突然傳來一陣咕嚕嚕的聲音。
聽着像是誰的肚子在叫着空城計。
宮九尴尬地繃住了臉。
墨麒這才暫時放過污濁的自己,停下內心的□□,緩下聲來對宮九道:“時候不早了,該下山了。”
墨麒心裏頭茸茸的,像是揣了一只熊貓崽,又是熨帖又是心疼:九公子會肚子叫,肯定是因為早上煮湯的時候,只給他端了,自己卻都沒喝。得快些下山,給九公子買些早點才行。
懷揣着這樣的想法,墨麒平日裏總是沉穩的步伐,難得的有些快,步子間也邁得大了點。兩人下山後,墨麒就堪稱主動地掏出了錢囊,宮九的眼神在什麽攤子上但凡留了超過三息,他就問一句:“可是要吃?”,搞得宮九最後反倒開始嫌棄他來,和他說了句“你今天話怎的這麽多”,墨麒這才閉上嘴,慢慢穩下莫名就毛躁起來的情緒。
也同樣是一道出門吃早點,坐在炒面攤子上吃的滿嘴油旺,滿頭大汗的唐門弟子們,略有些呆滞地看着手裏提着一盒櫻花糕,步履輕快的九公子,以及九公子身後,抱了一整座山的早點的墨麒,在巴山街頭的冬風中淩亂。
唐遠道習以為常地看了一眼,習以為常地被師父擦肩而過,完全沒有發現他的存在,抱着自個兒的熊貓崽一人啃着一顆果子,咔嚓咔嚓,唇齒生香。
原本還想起身和路過攤子的墨麒、宮九打招呼的唐門衆弟子們,屁股都已經離開板凳了,又遲疑地坐了回去:“……”
這兒這麽大八個人還帶個唐遠道這個親弟子呢,怎的國師眼睛珠子就寡盯着九公子,難道他們就這麽沒有存在感嗎?
唐門一位師姐摸着下巴,看着墨麒抱着東西跟在宮九身後亦步亦趨的模樣,思忖地道:“我怎麽覺着……這兩位……哪裏不太對?”
國師跟在九公子身後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她那個耙耳朵師兄陪着嫂嫂逛街哦!
唐遠道嗨了一聲:“師姊,你習慣了就好。”
師姐盯着墨麒盤順條正的背影直看,一邊看一邊不忘問:“什麽意思啊?”
唐遠道踩在板凳上,把自己被迷了魂的師姐臉掰回來,苦口婆心道:“師姊!你莫看了,沒希望的!我師父和九公子,他們倆是這個!”
唐遠道擡手握拳,伸出兩個大拇指對了對,然後十分嚴肅地道:“而且,他們就連這個都做過了!”
唐遠道又攤開手,開始摩擦摩擦。
他懷裏的熊貓崽迷茫地歪了一下腦袋,懵懵懂懂地跟着唐遠道一塊,把毛爪疊在一塊,開始慢吞吞地摩擦。
師姐瞬間尖叫着撲了過來,一把捂住熊貓崽的眼睛:“啊——唐遠道你個瓜娃子!教壞崽崽!”她先捂完了熊貓崽的眼睛,才輕咳了兩聲,問唐遠道,“你怎麽知道……他們那個過?是真的,不是你驢我?”
唐遠道仰起頭:“我為啥要驢師姊!是真的!是我和當今聖上一塊兒聽牆角聽到的!”
師姐木讷了一下:“……我記着,九公子似乎是太平王世子,是當今聖上的親表弟?嘶……那,你知不知道,他們……誰上誰下?”師姐突然露出了一個嘿嘿的表情。
唐遠道十分早熟,老神在在:“當然是我師父在上面!當初求饒的人可是九公子!”
“艹!”在唐門中向來以野出名的三師姐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不由地又扭回頭看向墨麒的背影,目光中帶上了一絲敬佩,“要說野,還是遠道你師父野,居然能當着皇帝的面搞……咳,和他的表弟那啥。”
師姐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又扭回了身子,一對兒眼珠簡直恨不得黏到墨麒身上,撐着下巴嘆息:“唉……你看看這個腰,再看看這個體格,啧啧啧……”她眼神逐漸放空,有點酸地喃喃道,“我咋還有點羨慕皇帝他表弟呢?”
心情很好地溜着道長的宮九,狠狠打了個噴嚏:“啊——啾!”
…………
出于一種圍觀了八卦後,不好意思直面正主的莫名心虛,唐門衆弟子硬是沒有追上去喊住墨麒和宮九,而是十分多此一舉地回到了江山醉,等到墨麒和宮九逛完了早市回來,才來尋他倆一起出門去找那位唐元和師弟來巴山拜訪的友人。
東方不敗并不打算攪合進唐門的私事,又因為早上白小花盛給他的蓮子羹有問題而一直離不開茅房,所以沒有跟着一塊來。
唐懷天合理的預測,等他們找唐元和師弟的這位忘年交談完話,回到江山醉的時候,可能白小花的屍骨已經被妥善的挫骨揚灰處理好了。
唐元和來巴山探望的這位友人,其實歲數大得都可以做唐元和的爺爺了。
老人家是個讀書人,年輕時考了個秀才以後就不想再繼續努力了,于是回到家裏辦個了私塾,決心專心為自己家鄉的孩子們啓蒙。他與唐元和相識,是因為他很是精通一些古文字,而唐元和又很愛淘古書,所以兩人才在意外相遇後一拍即合,深覺高山流水遇知音,于是成為了忘年交。
但即便如此,唐元和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何秀才,自己其實是名唐門弟子。
唐懷天将唐元和的身份挑明後,何秀才震驚了很久,而後蹙起了眉頭生了一會氣,最後嘆息道:“他從未和我說過自己是誰。你們既然會找上門來,還告訴我他是唐門的人,是不是因為……他出事了?”
何秀才的聲音有些顫抖,眼中也有了淚。唐元和對他來說不僅是一個志同道合的友人,更是他心中疼愛贊賞的晚輩,他很不希望這個有才又讨人喜歡的晚輩出事,可是唐元和這次來到巴山,剛落腳的第一天,他就已經隐隐約約有了不祥的預感了。
何秀才閉了閉眼,把眼淚逼回去,冷靜地道:“我不知道哪些信息對你們有用,我就把他到我家來落腳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從頭到尾和你們說一遍。”
“元和到了巴山就來見我了,在我家只待了一天。他剛來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有些不對,他看起來不大開心,而且愁眉緊鎖,像是有心事似的。我一直知道他有秘密沒有告訴我,我以為這件心事會和他的秘密有關,而這個秘密他是不能告訴我的,所以我就沒問。”
何秀才說的“秘密”,就是唐元和其實是唐門弟子這件事。
“這一天裏,他一共連出了三次門。第一次出門時,他倒是還問了我,這附近是不是有一戶獵戶,男主人叫‘李義’的。我也不常出門和人打交道的,來來回回見的人都是孩子,最多就是這些孩子的爹娘,哪裏知道什麽獵戶。他問完見我不知道,就沒再說什麽,轉身就走了。”
衆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唐元和這一次出門,定是去查他懷疑的那個李義了。
何秀才道:“他沒出門多久,大概半個時辰就回來了,神色好像沒有那麽緊繃了。進了屋以後,我問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人了麽,他笑着說找到了。”
墨麒皺起眉頭。
找到了?難道那個時候,假李義還在巴山麽?應當是這樣了,而且假李義還暫時說服了唐元和相信了他,所以唐元和的神色才好了一點。
不過……唐元和既然會第二次來找李義,恐怕這個假李義就會反應過來自己已經被懷疑了,一定會立即想辦法脫身逃走。
何秀才:“我看他剛從外面回來,怕他冷,所以就去加了柴火。也不知道是什麽事情刺激了他,就是加個柴火的功夫,他的臉色就突然變得很差,而且什麽話都沒說,就又匆匆沖出門去了。”
“加柴火?”墨麒疑惑地重複了一遍,“……當時沒有什麽別的異樣?”
何秀才搖頭:“能有什麽異樣!從他進門到臉色大變,我也就是轉身去加了個柴火而已!”
唐懷天沉思了一下,低聲道:“先前我們去那個‘李義’留的地址,屋裏根本沒有柴火堆,竈裏幹幹淨淨的。如果李義真的是長日在這裏居住的普通獵戶,家裏一定會堆着過冬的柴火,而且竈裏一定不會那麽幹淨。”
何秀才添柴火的舉動,提醒了唐元和他忽略了什麽,所以唐元和才會反應過來自己被騙,沖出門去找那個假李義對質——但如果是這樣,為何又會有第三次出門呢?
唐懷天看着何秀才的眼神中帶上了一分催促。
何秀才道:“這一次,他去了很久,一直到夜裏才回來,而且臉色特別差,還很煩躁的樣子。他沒怎麽和我說話,就把自己關進客屋裏,一直到半夜的時候才背着一個黑黑的包裹出來。我年紀大了,晚上起夜起的頻,所以剛好遇見他走。”
“他為什麽會回來了之後臉色變得更差了?為什麽回來了又要出去?難道他之前出門,不是去找假李義對峙的嗎?”阿飛不懂,如果是他,他一定會在知道李義欺騙了自己之後,直接沖去和他對峙。
唐懷天搖頭:“元和師弟大概是去找那個無頭镖師,想要确認無頭镖師是不是可殺之人。李義雖然是假的,但如果無頭镖師确實是作奸犯科之人,那我唐門可以不計較雇主隐瞞身份的行為,因為總有一些雇主會有些不方便用自己的身份來做事……”
“但唐元和一直沒有給唐門發去終止委托的消息。”墨麒皺着眉頭,“是不是因為他并沒有确認無頭镖師到底是正是邪?或許那天他第二次出門的時候,并沒有在巴山山路上遇到無頭镖師。”
宮九贊同地點頭:“沒錯,所以他才會第三次出門。他當時在出門前,在客房裏呆了那麽久,一定是在做準備,那個黑包囊應該是他準備的機關暗器。唐元和可能已經意識到自己要面對的是什麽了,所以才想盡量做出完全的準備,再去試探那個假李義。但……沒想到,就算是他已經做了準備,也沒能活下來。”
“他沒能想到,李義背後的力量,比他所想的還要難對付,已經遠超了他能力所能解決的範圍。”
唐懷天的嘴唇抖了一下,像是想要反駁宮九“沒能活下來”這句話。但理智告訴他,唐元和這第三次出門既然會一直未歸,音訊全無,定然是已經兇多吉少了。
唐遠道看看自己師兄的臉色,抱着熊貓崽拉了拉墨麒的手道:“可是,之前師兄不是說,那個假李義給的地址是一個空屋,什麽都沒有麽?那沒有打鬥的痕跡,也沒有機關的痕跡,元和師兄到底是去哪裏和假李義交手了呢?”
墨麒沉吟了一會,問唐懷天道:“如果你是唐元和,當你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來到李義的屋子,卻發現這裏已經空空如也,你會怎麽做?”
唐懷天垂眸想了一會,道:“我會去巴山山道。”
“那個假李義既然下了委托想要無頭镖師死,而我的來訪又已經打草驚蛇,讓他撤離假地址了,那這個假李義一定會親手去殺那個無頭镖師。因為假李義已經知道,我在懷疑他,所以唐門很可能不會再接這個單子,于是無頭镖師便必須由他來解決了。”
阿飛有些煩躁地道:“可是我們之前去過巴山山道了。那裏根本沒有暗器的痕跡,也沒有什麽打鬥的痕跡,前天的雨已經把這些證據都沖沒了。”
“可唐元和呢?他可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雨能把腳印、把車轍沖沒,難道還能把唐元和這麽大一個人給沖沒嗎?”宮九冷聲道。
墨麒道:“如今之計,唯有上山再尋了。”
唐遠道小聲沮喪地道:“可是巴山這麽大……”
誰知道元和師兄的屍體被藏在哪裏?如果那個幕後黑手更狠一點,直接将他的屍體給毀了呢?那他們得到哪裏去找!
唐懷天振作起精神:“莫說喪氣話。別忘了想要殺無頭镖師之人,定是想讓洪門镖局這趟镖被奪一事偃旗息鼓之人。也就是說,這位幕後黑手,定然就是奪走洪門這一镖的人!”
“當日洪門運送的镖物,足有六車之多,镖師足有百人之多。可被劫的镖隊被行人發現之時,卻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镖車,還有少了頭的百名镖師。”
“百名被割了頭的镖師……這倒沒什麽,若是高手,以一敵百不是問題。但六車的財寶……它們可不是被連車帶走的,是被從車裏運出來帶走的。”
“這些镖物想要不着痕跡的轉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劫镖之人定是把所劫的镖物先藏到了一個地方,再想着如何分批轉移走。依當時的情況,他們很可能是藏在山裏了。”
唐遠道的眼睛亮了起來:“所以……那個無頭镖師才會一直攔着山道不讓人走!他一定是也想到了這一點,不想讓劫镖的人把镖物取走!甚至……想要趁機抓住劫镖的人!”
宮九微微颔首:“這倒是在理……而且,就算是镖物已經被劫镖之人運走了,那洪門镖師的百顆頭顱呢?劫镖之人應該沒興趣把他們的頭顱也一塊兒運走吧!且不論他們砍掉洪門之人頭顱究竟是何意,那些頭顱一直未被找到,又沒人會想要把它們跟着財寶一塊帶走,那就一定被藏在山上。”
唐元和點頭:“元和師弟既然會……失聯,一定是和李義那一夥的人發生了沖突。正如遠道和九公子所言,我認為很可能發生沖突的地方,就在幕後的人藏首級,或者藏镖物,又或者是無頭镖師藏那些被他掠走的、不知生死的路人的地方。”
阿飛慢吞吞地道:“如果是這樣,他應該會給你們留下暗號的吧?”
唐元和點頭:“會的。”
墨麒果決地道:“我們立刻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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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兩次上山,唐門的人都沒有跟着,這一次八名唐門子弟一塊跟着,仔細順着山路一路尋找,果真在一處樹荊裏看到了記號。
阿飛盯着樹荊看了一會,開始懷疑究竟是自己眼睛不好了,還是唐門的人天生眼睛就能看出點與常人不同的東西。他擡頭望了望墨麒、宮九的神情,在宮九眼神裏看到了和他一樣的空茫,頓時心中安定了。
不是他眼神不對,是唐門的人與衆不同。
阿飛低頭,看到唐遠道抱着熊貓崽,也是一樣茫然的神情,心裏最後一點自我懷疑也消失了。
這一次墨麒和宮九也看不出什麽東西了,只能跟在唐門弟子身後,順着記號一路往密林裏走。
“看這個情況……咱們好像一直在往山頂走。”宮九皺着眉頭,很煩腳下這些爛泥。
好在為了尋到唐元和,引路的唐懷天腳程很快,衆人只用了半柱香,就跟着這些繞來繞去的記號,找到了他們想要找的東西。
百人的頭骨,遍地的暗器,和染在了樹皮上的血漬。
唐懷天腳下一軟,險險靠在一旁的樹幹上。
沒有唐元和的屍骨。
他心中生出一種僥幸的心理,想着:會不會……唐元和其實還沒死呢?
宮九看着大坑裏随意抛放的那些頭骨,眼神忪怔了一會。
墨麒走到他身邊,低聲問:“怎麽?”
宮九搖頭:“沒什麽,就是覺得奇怪。”
他指了指坑裏的那些頭骨:“你不覺得,劫镖之人砍掉洪門镖師的頭顱,還特地運到山上藏起來,甚至還用藥物将這些頭顱毀的只剩骨頭,這一串行為很奇怪嗎?”
“為什麽要費那麽大的事?劫镖你就劫镖是了,殺镖師你就殺镖師是了,大不了統統割喉,為何要把頭顱都弄下來、毀掉,再藏起來?為什麽要這麽麻煩?這不是畫蛇添足,自己給自己找事做麽?”
宮九看了眼墨麒:“我老是再想這個問題,尤其是之前好幾個案子都是涉及到這種毀了面孔的——比如說先前玉門關那個馬迷途案子。”
墨麒皺起眉頭:“什麽意思——”他頓了一下,突然懂了宮九的意思,“你是不是覺得,洪門的镖師其實沒有全軍覆沒,有的人沒死?”
還在看着頭骨坑的衆人聞言,紛紛看了過來。
宮九道:“我覺得有可能。因為這個取人首級的動作實在是太奇怪了。我認為有可能這個劫镖滅門案就是洪門裏有些自己人心生貪念做出來的,所以光殺了同伴不夠,還得要多弄幾具僞裝自己的屍體。”
“畢竟這是他們運的镖啊,也不是想偷就能偷的,監守自盜了之後總也要有命享用這些財寶吧?用假死來金蟬脫殼,不是一個很不錯的主意麽?”
“但是,他們的屍體是會被送回洪門,被洪門的人辨認的。那這樣,他們不就穿幫了麽?所以,他們才會不僅殺了所有的同伴,還将所有的屍體——包括假冒自己的屍體——都斬去首級,毀掉皮肉只剩骨頭,還藏進深山裏。”
唐懷遠沉吟道:“九公子所言有理……而且,這洪門镖隊被劫镖的位置也太巧合了。從北地一路來到巴山都風平浪靜的,偏偏到了洪門自己的地盤卻被人劫了,還被殺的這般慘。”
“等等,如果你們這麽說,那巴山山路上那個攔着不讓人過山路的那個無頭镖師,又是怎麽回事?”阿飛不解地問。
唐遠道轉了轉眼睛:“這個我知道!這個叫做,燈下黑!巴山的人看到無頭镖師,一定第一時間想到這可能是洪門的人為了鳴不平、為了找回镖物而做的。如果大家都這麽想的話,那就正中敵人下懷了!因為這樣就沒有人會懷疑,這一切就是洪門的人做的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