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金錢镖案02
“嗯?國師何有此問?”老縣令疑惑地道, “洪門的镖師慘死在我巴山的地界裏,縣衙自然派人去洪門查探過,确實是死的只剩下幾個不足齡的孩子,還有一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了。”
阿飛直直地看向墨麒:“你是不是覺得,那個無頭镖師是洪門之人僞裝的?”
墨麒沉吟道:“一個月前, 洪門的镖師盡數慘死于巴山山道, 镖物被劫, 所有镖師頭顱被砍。半個月後,有一個無頭镖師在巴山山道攔路,掠走所有過路之人。從他手中僥幸逃生的唯有一個行路人,這行路人又說, 那無頭镖師是為尋被劫镖物而在山道游蕩的。”
“既然可以确定,這世上本無鬼怪,那這無頭镖師就定是由人假扮的。什麽人會打扮成洪門慘死的镖師,在巴山山道設攔, 詢問镖物之事……這個人的目的除了為洪門複仇、找回镖物以外,還有什麽其他的可能?”
宮九道:“我能想出三個。一是那無頭镖師确為洪門之人, 攔路也确為尋镖。二是這“無頭镖師”只是那個裝神弄鬼之人的掩飾,事實上,他有其他的原因,令他必須要暫時封鎖這段山路, 讓人不能上山。三是……他就是一個瘋子。”
墨麒皺眉道:“第二種猜測或許有可能。畢竟荊無命也曾經在這條山路上出現過, 或許就是因為這山路通往的地方有什麽寶物, 那個無頭镖師就是影子人搗的鬼……又或者, 無頭镖師和影子人本無幹系,但他和影子人所想要的,是同一個目标。影子人只是在做螳螂捕蟬之後的那只黃雀。”
“但第三種,說他是個瘋子……我認為不可能。在洪門镖師慘死的地方假扮無頭镖師,這本就是一件有目的、有邏輯的事情。這不會是一個精神失常的瘋子的瘋狂之舉,背後一定有其他的深意。”
阿飛問:“那先前……唐遠道說的那另外一個無頭镖師又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出現兩個無頭镖師?後面那個無頭镖師又為什麽要綁走前一個無頭镖師?”
老縣令聽的一愣一愣的,第二個無頭镖師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唐遠道看從老縣令口中再問不出什麽東西了,便十分唐門地冷酷松開了剛剛還拉着老縣令撒嬌的手,并且還殘忍地抱走了自己的熊貓崽。
熊貓崽腦袋一點一點,顯然是已經睡着了。
老縣令兩手一空:“……”
……好歹把這只小滾滾留下啊。
衆人從縣衙出來回酒樓的時候,天邊的陰雲已經散了,雨剛一停,夕陽也跟着一塊落到了地平線下,放出一片繁星,将巴山籠罩在夜色之下。
阿飛的心情很不好。他去巴山山路,不僅是想找到唐遠道,也是想看看那裏有沒有留下荊無命的痕跡。誰能想到這場暴雨如此的突如其來,将可能存在的證據都沖成了不存在。
心情不好,他就想要練劍。可是要出門的時候,心中只有劍的少年卻被一只黑白團子纏住了。
熊貓崽抱住了心中只有劍的少年的腿,嘤嘤可憐兮兮地叫了兩聲。
原本還一心想要練劍的阿飛:“……”
他默默把懷中抱着的劍綁回腰邊,蹲下身,伸出長着劍繭的手,将這只毛團抱起來:“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嗎?”
小阿飛含住了自己的爪,不知道這個兩腳獸在講什麽。但是它從這個兩腳獸的眼中,看出了那種從它生下來起就已經十分熟悉的眼神。
這種眼神放在不同的人身上,可能會有的炙熱滾燙,有的老謀神算,有的激動難耐,有的冷靜無比,但其背後隐藏的情緒都可以統一概括為一種思想,叫做:讓我想想,要怎麽偷走這只熊貓。
阿飛大步流星,半點沒有在原地等待失主來尋寵的打算:“我帶你去吃竹子、竹筍。”他克制着有些激動起來的情緒,飛快地、輕輕地在熊貓崽的腦袋毛上呼撸了一把,被這種毛茸茸、暖塌塌的觸感,搔得堅硬而棱角分明的心裏都開始悄悄長出柔軟的毛毛來。
阿飛帶着熊貓崽掃蕩完巴山的竹子、竹筍,回到江山醉的時候,更夫已敲了三聲梆子。
三聲梆響後,江山醉的樓頂傳來了悠長的雁鳴,不多不少,也是三聲。
早已賴在墨麒屋裏的宮九,一邊随口對試圖偷懶的唐遠道說了句“繼續背你的心法”,一邊揚袖一揮,以掌風推開了木窗。
唐懷天就第一個從木窗裏鑽了進來,身後還跟着七個唐門子弟,有男有女,皆罩着鐵面具,大晚上看起來有些滲人。
唐遠道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墨麒,期望對方能網開一面,讓他今晚可以不要背心法,和師兄師姐們唠唠感情,沒想到唐懷天剛一進窗,就對着唐遠道冷笑起來了:“裝模作樣看什麽書,我瞧你在唐家堡的時候怎麽沒這麽認真呢?每天淨知道往密室裏鑽,出了密室就知道偷我熊貓,招貓逗狗的,在這兒裝什麽老實讀書人?”
墨麒原本看着徒弟,有些柔和的眼神頓時一凝:“……遠道,是真的嗎?”
難怪這麽長時間回來,就這麽一本劍法訣,連心法訣唐遠道都背不出來!
唐遠道幹笑了幾聲,也不敢再繼續賴在房間裏妄想聽八卦了,自覺地鑽進書房去,開始悶頭背書。
廂房裏一下進了八個人,還好江山醉為墨麒準備這廂房的時候,是将一樓除了櫃臺以外的所有地方都囊括進了廂房裏,甚至連大堂都直接沒設,不然一下還容不下這麽多人。
不僅如此,等小厮們手腳利索地又搬來了八把椅子後,巴山江山醉分樓又踏進了兩位不速之客,也同樣是沖着墨麒來的。
東方不敗,和他的管事白小花。
唐懷天揚起臉,對着面前這個一看就滿臉寫滿粗心的管事,露出了一個狐疑的眼神。
哪個大男人的名字會叫“白小花”?
白小花吭哧吭哧給東方教主搬來了一把椅子,很不負唐懷天所望的在放下椅子的時候一個趔趄,抱着椅子摔了個聲勢浩大,椅子還砸到了白小花腰上,頓時把白小花砸的滿臉痛苦。
白小花摔下去的時候,分明是往東方不敗的方向倒的。東方不敗但凡有心,随手就能把這個莽撞鬼拉起來,然而直到椅子角也跟着一塊兒砸到白小花肚子上時,東方不敗都還像個沒事人一樣,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甚至還移開了眼睛,滿含欣賞的透過窗戶看向巴山的夜空。
白小花摔得龇牙咧嘴,不僅撞了肚皮,看起來好像還平地崴了個腳,蠢得真的相當可以。唐懷天根本不能理解,按照東方不敗往日在江湖武林中的行事,這樣一個人,究竟是怎麽成為他的管事的。
不,退一步問,這個白小花,是怎麽在東方不敗身邊活到現在的?
白小花摔得實在是太慘了,墨麒看不過眼,上去扶起了他:“你還好嗎?”
白小花跛着腳,堅強往外走:“我好,這椅子摔壞了,我給教主拿新的。”
東方不敗似笑非笑地看了要往外走的白小花一眼:“既然被你摔壞了,那再拿新的還不是一樣?罷了。”
東方不敗揮揮手,讓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的酒樓小厮給他們搬來了兩個板凳。
白小花深感不安,于是又開始折騰着想要泡茶,被東方不敗眼含深意地一手摁下:“我們都還不想死。”
毫無用途的白小花,于是鹌鹑一樣縮手縮腳地坐在一旁,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唐懷天再次以一種狐疑的眼神看了一眼白小花後,轉身對墨麒道:“遠道的任務,遇到了這種意外,按理來說一定是下這單的委托人隐瞞了信息。其實,在我們來到江山醉,與衆位碰頭之前,早已到了巴山。”
“我們按照那個委托人的信息去找了他,卻發現那個地址是錯的,那個屋子早已人去樓空,據說那屋主人已經死了不少年頭了。也就是說,那個下單的委托人,定有問題。”
唐懷天皺着眉頭:“先前下單的時候,那個委托人的說辭是無頭镖師掠走了自己的親人,他的親人自上巴山山道後,足有半月未歸,毫無音訊,定然是被那個無頭镖師殺死了。不止他一人,還有許多在巴山山道過路的無辜人,都被那個無頭镖師掠走了,再無人見過他們。故而,他想要雇我們唐門的人殺了那個無頭镖師,好報仇雪恨。”
宮九眯起眼睛:“我記得,唐門有一條規矩,非作奸犯科者不殺。你們收到了這個單子,難道就沒有人來核實一下,這情況屬不屬實?倘若是假的,豈不是枉殺了好人?”
“這就是另一個問題了。”唐懷天面色慎重地道:“而恰巧的是,當時來查這個委托真實與否的,就是那個後來到巴山來訪友,而後失蹤的元字子弟。”
“我們按照委托人的線索去查時,不僅那房子是個無人空屋,就連‘李義’這個人,都沒有在巴山存在過。這個地址,這個‘李義’,分明就是幕後之人僞造出來的騙局。”
“這幕後的人藏得很深,也很狡猾,沒有留下什麽信息,就連委托人的身份、故事,都很有可能不是他自己的。甚至很有可能,就連這個委托人,都也只是他的一個棋子。李義的這條線索一斷,我們就暫時沒能再摸到幕後之人的馬腳了。”
唐門的弟子各個都坐的很端正,像是一個又一個沒有氣息的冰冷金屬人偶,鐵面具在燭光下反射着詭谲的光。
“所以,你們是不是認為,那位元字弟子,是因調查‘李義’而死的?”墨麒問。
唐懷天點頭道:“至少可以肯定,他不會是因為無頭镖師死的。那個無頭镖師并不會武功,元和師弟不會死在不會武功的人手裏。他的機關術和毒術在唐門裏也是排的上號的,除非是遇上當真打不過的敵人,否則是不會輕易着了道的。”
“我覺得,元和師弟之所以會選擇這個時間段突然告假訪友,還偏偏來的是巴山,應該是元和師弟後來發現了不對,又不确認自己的懷疑究竟是真是假,所以才決定先來巴山查探,再行彙報。沒想到他卻在此途中出了意外,與唐門斷了聯系,所以不知這個委托有異的堡主才将這個看起來十分簡單的任務,交給了遠道。”
宮九眯了眯眼睛,涼涼地道:“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倘若被派來此地的人不是唐遠道,恐怕唐懷俠還不會這麽關心這個任務,那被派來做這個任務的那名弟子,恐怕就也要步上唐元和的後塵,直到他死後,你們才能察覺到問題。”
唐懷天頓了一下,倒是沒對宮九的風涼話說什麽。因為事實也确實如此。
一直沉默着的阿飛摸了摸懷中熊貓的腦袋,心情有些沉郁。
他原本在遼宋邊境将墨麒、宮九攔下之時,心裏想的還只是解決鬼荊無命,再超度李尋歡的。結果沒想到路越往下走,就越不受控,等意識過來時,自己竟是又陷入了一場新的陰謀。
而在這場陰謀之中,阿飛甚至看不清究竟有多少方勢力卷入其中。
無數個問題在他的心中不斷地冒出來:李尋歡在哪?荊無命現在又在何處?為何影子人出現在巴山山道?影子人究竟有何目的?無頭镖師是誰?他的行為背後又有什麽陰謀?那個李義究竟是誰?他是誰派來的?他想要殺死無頭镖師,為什麽?他背後的人,究竟意欲如何?
被他抱在懷裏的熊貓崽,爪爪捧着自己腦殼晃了晃。剛剛吃的有點多,它腦殼子都昏昏沉沉的,想要睡覺。不過現在它還沒回到自己的兩腳獸身邊,再困也不能睡。
熊貓崽伸出爪在阿飛懷裏慢吞吞掏了一陣,摸出一個果子來,一屁股坐回阿飛腿上,開始嗑起果子來,咔嚓咔嚓,無憂無慮,只等睡覺。
七個唐門弟子齊齊一個猛轉頭,一張張鐵面具朝向了阿飛。
阿飛:“……!”
坐在最右首的是一名女弟子:“遠道的熊貓啷個在你這?”
阿飛:“……”
他默默抱緊了懷裏的毛團子。
然而唐門無情的冷面殺手仍然伸出了她的摧花毒手,殘酷地将毛團子從他懷裏揪了出來,然後送進了書房,回來以後才對阿飛道:“不回遠道身邊,阿飛困不着覺。”
阿飛:“……”
阿飛懷裏一陣蕭瑟的涼涼,痛失熊貓後,覺得自己今晚可能真的會睡不着覺了。
“那個李義,會不會和荊無命有關系?或許這整個事情,都是影子人弄出來的?”東方不敗懶洋洋地倚在椅子上,提了個想法。
唐懷義看向東方不敗:“為何這麽說?”
東方不敗嘆息了一聲:“本座只是不想再多浪費自己的力氣。最好那個李義和影子人就是一夥的,如果不是……我可沒有閑心管你們的閑事。”他站起身,沒什麽興致地在屋裏轉了一圈,對着波光粼粼的寒池露出了一個感興趣的神色,順眼瞄了一眼已經折疊起來,靠放在一邊的豔色屏風,沒太在意。
“墨道仙好雅興。”他随口說了句評價,就準備帶着白小花離開了。
白小花剛推開門,就看見門外站着的一個正準備敲門的白衣暗衛。
白小花和暗衛對視了一會,才反應慢半拍的驚吓地叫了一聲:“啊!!”
東方不敗側過臉來看着受驚的白小花,臉上又露出了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白小花把暗衛讓了進來,眼巴巴看着暗衛一路走到宮九面前。
暗衛單膝跪下,恭聲禀報道:“主子,蜀州知府說,他并未受到縣令給他上報的文書。”
“沒有?”墨麒擰起了眉頭,“但老縣令說他上報過了。”
“那到底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阿飛的眉峰也跟着皺了起來。
“也有可能是被人暗中動了手腳,偷偷扣下來了呢?”宮九輕輕敲了敲茶案道。
暗衛低聲道:“屬下查過,那封文書确實存在過,老縣令與府衙內師爺一同寫的,而且也有信使傳信,一路跑了幾個驿站,都有記錄。那文書是到了蜀州知府那兒才消失的。”
唐懷天挑眉道:“那就是蜀州知府,或者是知府衙裏的人有問題了。”
東方不敗突然笑了一下,看向宮九。
宮九面無表情:“能在知府衙動手腳,無論動手腳的是小厮還是知府本人,幕後之人都一定有很大的權力,也很有手段,才能安插的了眼線,如此精準又及時地截住這些對他們不利的消息。”
這至少預兆了兩件事。
第一,破案以後,大宋可能又要少至少一名高官貴族了。
第二,破案的過程,肯定會特別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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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醉真不愧是真金白銀築起來的酒樓,衆人碰頭交流完了情報後,各自回去歇息,沒有誰是沒睡好的——或許除了東方不敗。
因為他的管事白小花在給他守夜的第一個時辰,就不知怎麽的,把他的床弄塌了。東方不敗就和白小花心平氣和地繡了一個晚上的花,第二天早上,白小花被他打發去取早食的時候,東方不敗才悠悠然請掌櫃又新開了間房,自個兒去補眠了。
唐懷天得虧不知道這件事,如果知道,肯定又要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東方不敗在江湖上那些可止兒夜啼的傳聞。
白小花心情很好地翹着嘴角,哼着曲兒走到夥房時,訝異地看到了一個絕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正在做一件絕不應該做的事。
太平王世子,無名島九公子,正跟着廚娘,一步一步地做着排骨蓮藕湯。
對于宮九來說,這可是一雪前恥的大事,一步也錯不得。他幾乎拿出了面對小老頭時百分百的專注,此事勢必成功,決不允許失敗。
白小花的哼哼聲戛然而止,嘴角的笑也僵了一下,開始思考昨天晚上他是不是摔得真的有點狠了,不然面前出現的這個畫面,除了是幻覺以外,很難解釋。
廚娘看着宮九将最後一勺湯盛進碗裏,才松了口氣,用圍裙擦了擦緊張地一直在出汗的手。
白小花上前一步,保持微笑道:“九公子,您這是……”
突然想喝湯了?
不對啊,想喝湯直接讓廚娘做就是了,為何要自己親自動手?從未聽過九公子有這樣的癖好?
宮九四平八穩地捧着手裏的海碗,比執着劍還穩,看見擋事的白小花,不耐地道:“幹卿何事,讓開。”
白小花順從地讓開了,屁颠屁颠跟在宮九身後:“九公子你想喝湯何必自己親手做呢?讓廚娘……”
宮九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面無表情地送給他一個無比冰冷生硬的字:“滾。”
白小花停住了腳步,不跟了。他在後面眼珠轉了一圈,又高高興興跑回夥房裏,問廚娘:“姊姊,方才九公子為何會親自來夥房做湯啊?”
廚娘已經是個膀肥腰圓的五十歲婦女了,聽到白小花這樣俊俏開朗的年輕人這般喊,頓時喜笑顏開:“唉,喊姊姊真是擡舉我了……九公子說是要學了送我們老板的。”
所以廚娘在教宮九的時候,面臨的雙重的壓力,一重是怕沒教好九公子會讓她人頭落地,一重是她人頭落地後,指不定老板也要跟着被毒得口吐白沫。好在九公子并不是那種進了夥房就爆炸的那種極端例子,規規矩矩按着她的步驟做,還是能做的不錯的。
廚娘慶幸完了以後,才注意到笑容徹底僵住,并且眼神開始有點懷疑人生的白小花:“……小花,小花?咋啦?”
噫,小花傻了!
這一廂,白小花正被宮九的舉動弄得滿心懷疑,另一廂,宮九已經敲開了墨麒的門。
時辰還早得很,除了東方不敗和白小花這樣兩人相對互相折磨了一夜的人,只有宮九是所有人裏起得最早的。特地就是為了趕上墨麒一貫的晨起時辰。
墨麒來開門的時候,雖然眼神看着還很清醒,但身上卻只穿了一件雪白垂順的亵衣,顯然內裏還是迷迷糊糊沒太清醒的:“……九公子?”
宮九一邊把海碗塞進墨麒手裏,一邊坦然地往門裏擠,并且一雙眼睛很會抓準時機地在散開的衣襟間巡視,盯着墨麒鼓漲結實而線條完美的胸肌不放:“喝湯。”
嗨,喝排骨蓮藕湯有什麽好的,什麽時候才能喝另外一種“湯”呢。宮九無比惋惜地盯着墨麒想。
墨麒下意識地單手攏住了自己的衣襟。
等到一碗湯下肚,墨麒才算是真正完全恢複了清醒。
他這才意識到,這已經是宮九連續第三天為他煲湯了。而且今天早上的這一碗湯,明顯就是極為貼心地卡着他的晨起時間送的,其中心意,讓墨麒心中鼓鼓脹脹的,又是有一種不敢承認的滿足,又是有一種痛批自己應當立即讓宮九及時損止的矛盾。
墨麒抿了抿唇,垂下眼,低聲對宮九道:“多謝九公子,但你不必——”
宮九曉得墨麒要說什麽,最懶得和墨麒說這車轱辘話,于是立即伸手,捂住了墨麒的嘴:“你再說一個字試試。”
宮九的手掌半是威脅半是暧昧地摩挲了一下墨麒的唇瓣。
墨麒的話瞬間就被卡回去了,一雙總是嚴肅沉靜的眸子微微睜大,白皙的耳尖也瞬間染上了一片驚人的紅色。
才要被主人殘忍剪斷的小芽再次揚眉吐氣,趁着主人喪失了察覺能力的機會,拼命往上撐了撐,煽動着主人的心髒越跳越快,一時間連成在耳膜轟鳴的急促鼓點。
墨麒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薄薄的嘴唇緊緊抿着,紅暈順着耳朵一路爬上臉頰。
宮九挑眉:“明天我還送。”
墨麒要說話。
宮九道:“你敢反對,我就換一個位置堵你的嘴。”
墨麒的眼睛驟然瞪大了,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後,半是驚怒半是羞惱地道:“——污言穢語!”
宮九伶牙俐齒:“怎麽就污言穢語了,萬一我說的是腳呢——分明是你心思不正。”
墨麒:“宮九,你——”
宮九道:“我什麽?你倒是把後面的話說完。”
墨麒瞪了宮九一會,轉過身去,不願再面對這個油嘴滑舌之徒。
宮九看了墨麒紅得滴血的耳尖一會,決定暫時放過墨麒:“對了,我今天在夥房遇到白小花了。”
墨麒皺起眉,遲疑地側過半張臉:“白小花?”
宮九道:“你不覺得很奇怪麽?依白小花昨晚的表現,東方不敗早該殺他千百回了,為何東方不敗不僅沒殺他,反倒還将他帶在身邊?一個能在東方不敗身邊活下來的人,當真這麽沒用,這麽笨拙?”
墨麒沉默着沒說話,但臉上已露出深思的神色。
宮九又道:“而且,方才我在夥房煮完湯,白小花不僅沒有避開我,還跟上來打聽。他的膽子這麽大,而且眼神裏根本沒有什麽畏懼,只有興致勃勃,這是一個黑木崖普通管事的正常表現嗎?”
墨麒轉過身:“你覺得白小花不對,那東方教主應該也能發現。”
宮九揚揚下巴:“我知道,只是跟你說這事而已——小心點白小花,我覺得他這次跟東方不敗來巴山,一定也是有他的目的的。”
墨麒慎重地點頭。
宮九道:“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做?是去洪門盤問,還是?”
墨麒沉聲道:“我想再去一趟山道。”
宮九挑眉:“可我們昨天已經去過一次山道了。而且,昨天的暴雨,下的那麽大,就算是有什麽痕跡,也肯定早就已經被沖走了。”
墨麒皺眉:“但我們沒有順着山道全走一遍,我們也沒有上山看一看山上有沒有異常。”
“暫且不提無頭镖師的事情,我覺得單說荊無命會出現在巴山山道這件事情,就很不正常。影子人不會做沒有意義的事情,他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是有目的的,既然如此,荊無命出現在巴山山道,究竟所為何事?影子人在巴山山道有何布局?”
宮九頓了一下,道:“你既然決定要去山道上看看,是不是已經有所猜測了?”
墨麒颔首:“影子人以往出手,所為的無非就是兩件事,一是尋寶,二是尋藥。而東方教主會下黑木崖,來幫忙,也只有一個原因,就是這一次影子人的行動,很可能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只要能夠阻止他們的行動,或者是抓住他們的人,就可能擊潰,或是重傷影子人組織。東方教主一定是有這樣的想法,所以才會特地從黑木崖趕來幫忙。”
宮九慢慢道:“可普通的尋寶和尋藥,都不至于能牽出一條線,就拔起整條根……除非,東方不敗認為,這一次影子人的行動,是為了那張最重要的唐皇寶藏圖。”
墨麒贊同地道:“對。你還記得老縣令昨天說的話麽?洪門镖局以前曾護過十八車金條,當時他們出動了全局的镖師。可是一個月前的那趟镖,分明只有六輛镖車,可他們卻也一樣出動了镖局裏的所有镖師。”
宮九:“你的意思是……你覺得洪門護的這趟镖可能不對,很可能影子人想要的那份唐皇寶藏圖,就在這趟镖裏?”
墨麒點頭:“而且,在影子人想要出手之前,卻有另外的勢力在他們之前出手了。所以荊無命才會在洪門镖師全滅後還前往巴山山道。他或許和我們一樣,也是想要調查洪門劫镖案的!”
宮九還是有點不解:“可即便如此,我們去巴山山道,又能找到什麽呢?洪門镖師是一個月前死的,無頭镖師是半個月前出現的,荊無命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出現的……再往後,就是唐遠道大前日看見的,那個無頭镖師被另一個無頭镖師綁走的場景。”
宮九提醒:“你別忘了,雨是昨天才下的,那些證據卻都是在雨之前留下的。現下一場雨過去,即便有過證據,也早就已經消失了。”
墨麒:“不可能。一定會有一些證據是雨沖不走的。或許是樹上的刀痕,或許是散落的暗器,也或許,其實沿着這條山道上去,山上就有其他的線索,所以無頭镖師才會一直攔着衆人不讓上山——這個猜測,不是你昨天晚上說的麽?”
宮九看着墨麒認真的樣子,嘴角淺淺地勾了一下:“那我們現在就上山去。”
…………
無頭镖師出現之後,巴山山道當真沒有百姓敢走了。即便是砍柴獵獸的,也都幹脆不走山道,走小徑。
宮九和墨麒站上山道,走到唐遠道先前給他們指的那處特殊位置——就是高個無頭镖師把矮個無頭镖師綁走的位置——分開到兩邊的樹上尋找動武可能會留下的痕跡。
宮九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的宮九走到墨麒的身邊,看見墨麒正望着山道南邊的密林:“怎麽,你想進去看看?”
墨麒看着面前的密林道:“最開始的那個無頭镖師,是不會內功的。如果是這樣,為什麽這裏會有樹被內經襲過的痕跡?”他伸手指了一下密林。
他站的這個角度十分刁鑽,宮九站在他身邊就沒看到他說的樹倒下的痕跡,但等墨麒給他讓開,宮九站到墨麒這個位置,再往密林裏看時,果然看見了一條縫隙。
這是一條人為開辟出來的縫隙,樹不自然地齊齊往縫隙兩邊歪倒,顯然是從這裏走進密林的人不耐煩地用內力拍歪的。
“高個子的那個無頭镖師會內功?”宮九跟着墨麒一起順着這條縫隙往密林裏走。
“對。應該是這樣——你看着點兩邊樹,有沒有武器的痕跡。”墨麒邊說,一邊悶頭盯着地上。
密林的路很難走,昨日才下了雨,泥濘不堪,踩一腳就像踩到年糕上一樣黏糊糊的,一下一個腳印。
宮九臉一直板着,運着內力全程保持着輕功,免得自己踩進泥裏。看得出來如果帶他來這裏的人不是墨麒,他可能就已經拔劍宰了這個膽敢帶自己走泥地的賊子,棄屍林中,再甩甩袖子飄然遠去了。
這條縫隙直到兩塊壘在一起的岩石處,才不再繼續往前延續。
他們沒有在樹上看到什麽痕跡,卻在這兩塊岩石上看到了痕跡。
這兩塊岩石,其實本該是一塊的。
有人用刀?或者是劍?總之是一種十分鋒利的武器,将這塊岩石平平地劈成了兩半。
“有沒有別的痕跡?”宮九左右看看,想要确定這究竟是什麽武器造成的。
“沒有。”墨麒盯着自己腳下,岩石與泥土的縫裏,“但有別的東西。”
在岩石和泥地之間的縫隙裏,夾着一個小小的、黃銅色的薄片。
“那是什麽?看起來像一塊銅板……”宮九湊到墨麒身邊細看。
墨麒沒說話,蹲下身将那塊小東西撿了起來:“……是一枚金錢镖。”
“……金錢镖?”宮九的神情有些怪異。
墨麒看他:“怎麽?”
宮九道:“你知不知道,荊無命以前所效力的幫派,就叫做金錢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