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家和家和
“顧家和!”
從顧家和五歲起,只要聽到那人喊自己的全名。就知道自己躲不過一頓打。有時是藤條,有時是戒尺,有時是随手抄起的棍子。
他的名字,這三個他最熟悉的字眼,卻成為他少年時期的夢魇。
顧家和有時候覺得很諷刺。
他叫家和。家庭和睦的家和。
顧家和不知道是誰給他起的這個名字,他也不想問。但是他偶爾會想,當初給他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大約也是帶着些祝願的成分吧。只是沒人知道,後來他們這個家成了這副破樣子。
2008年的年初,數九寒冬。
整個華東地區遭遇了三十年難得一遇的暴雪。
這場暴雪恰好下在高三第一學期的結尾。
下午三點整,顧家和把寫完的英語卷子遞給了監考老師。一只水筆的油墨已經寫到了頭。
他直起身子,把水筆裝進透明筆袋,還在想剛剛閱讀理解的最後一道大題,自己選的是不是符合文意的那一項。
三點半數學開考。顧家和上完廁所回到考場,卻遲遲沒等到開考鈴聲。
呲呲啦啦——
一陣電流聲後,廣播裏突然傳出了不标準的普通話。
“喂喂。各位老師、考生請注意,由于天氣極端惡劣。學校積雪嚴重,期末剩餘考試暫不開考,将于寒假結束後重新開考。請各位老師盡快統計學生數量,安排好寒假事宜。”
轟——高中部整棟樓都爆發出不知是慶幸還是驚訝的呼喊。
顧家和松了一口氣,他剛好數學還沒複習完。
等他回到教室,收好了書包,正準備下樓時。李昭突然從他身後出現,一路連拉帶拽把他帶下了樓。顧家和連書包肩帶都沒來得及挂到肩上。
“幹什麽去?”顧家和喘着氣,跟在他身後問他。
“這麽厚的雪,不玩可惜了。”李昭站在樓梯的下一階,轉頭回答他,眼睛亮晶晶的。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操場。操場地勢比教學樓低半截,也更容易積起雪來。
顧家和舉目一望,原本被假草皮覆蓋的足球場,此刻一片雪白,連兩邊的球門都被淹沒掉一半。
這白色明度之高,差點晃到顧家和的眼睛。
顧家和沒忍住眨了眨眼。
平城從沒下過這麽大的雪,平日裏就算是下,頂多也是雨夾雪,飄到地面就很快融化,最後變成水分流進下水道裏。
這樣大片的雪白,他只在早年間學校放映廳播過的北方電影裏見過。
李昭走在他前面,三兩步就跑進了操場,一瞬間,半個小腿沒進了雪地。
顧家和這才跟上去,擡起腳踩下去,吱嘎一響。軟綿綿的雪層拓印出他的鞋印。
顧家和彎下腰,正在研究雪花的形狀,然後用手掌揉出一個小雪球,指尖有些涼,他哈了口熱氣。
“嘿!”
顧家和循聲擡頭,李昭已經攢起一個巨大的雪球,朝他這裏砸了過來。
砰——巨大的雪球卻沒砸中顧家和的身體,而是微微偏了個角度砸向他旁邊的樹幹。雪球在粗壯的松樹幹上炸開,像是一團白色焰火。
顧家和也起了玩鬧的心思,扣上棉服的帽子,蹲下身子,認真攢一起大雪球。
李昭就那樣筆直地站着,任他砸。
啪——雪球砸到了李昭衣服上,留下一大塊白色的雪印子。李昭抖了抖衣服,卻沒完全抖幹淨。
顧家和笑得前仰後合,笑完又擔心是不是砸得太重了,連忙走過去給李昭拍了拍羽絨服。
李昭的衣服比他厚實很多,有一行小小的字母印在衣領處。大概是某個品牌的英文拼寫。
顧家和沒忍住問了句:“這很貴吧?”
李昭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羽絨服,搖了搖頭笑着說:“啊,不貴,才八百塊。”
八百塊。顧家和擡頭看了看天空,又垂下頭去。
顧家和沒再繼續說話。他轉頭看到操場的水池邊,積攢了超厚的雪層,比操場裏的還要厚一些,就擡高腿走了過去。
李昭在他身後站着,歪了下頭,從口袋裏拿出了手機。李昭的手機有拍照功能,他輕輕按下按鍵,拍下了一張顧家和走進雪地的背影。
顧家和回過頭來,見李昭還在原地,問他:“你在拍什麽?”
李昭笑着搖搖頭:“沒拍什麽。”然後就跟了過去。
這裏的雪确實很厚,李昭邁開大步子,推過來半人高的雪層,然後喊顧家和一起,把雪滾成球。
兩人一通手腳并用,總算是堆成了一個巨大的雪人。
李昭歪着頭看了一眼,從書包裏掏出一只黑色水筆,插到了雪人頭的正中央。
然後有點嘚瑟地跟顧家和炫耀:“它的鼻子。”
顧家和看着那只嶄新的筆,問他:“這筆你不要啦?”
“反正也不考試了,物盡其用。”李昭拍了拍手,把手指尖的雪屑拍了個幹淨。
他們那天在雪地裏玩了很久。直到天色漸暗,才一起背上書包,走出學校,坐上了15路公交。
車上空調開得很熱,顧家和把臉湊到暖風口,眯着眼睛享受熱氣。一會兒又把凍得紅紅的手伸到暖風下面烘烤。
李昭看到他的樣子,又覺得好玩:“你怎麽像只小猴子?”
“嗯?”顧家和從熱氣裏轉過頭來,對他這個比喻有些不滿,“你說誰像猴子?”
李昭打了個哈哈就岔了過去。
暴雪天氣,公交開得奇慢,開開停停,把天從昏暗開到了漆黑。
顧家和搖搖晃晃間幾乎快睡着了。
直到報站聲提醒他,春和西苑站到了。
顧家和看了一眼外面的路面和身旁的李昭,依舊提前一站下了車。
在操場跑了一下午,他的運動鞋已經被雪水浸了個透,腳底冰涼,卻仍要踩着濕滑的雪地往城中村步行。
晚上的冷風有些刺骨,顧家和把棉服帽子扣緊,卻擋不住寒風從下擺的縫隙鑽進身體。
雪地比平時難走得多,他硬是走了半個多小時才到家。
顧家和人還沒進門,拿手掌互相搓了搓,暖了下自己的臉頰。
“顧家和!”屋裏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呼喊,聲音裏帶着惱怒。
顧家和下意識擡了下頭,擔心屋頂的雪被震落。
顧建民站在屋裏正中間,手裏拿着一根幹枯的藤條:“你他媽知不知道家裏有多少活要忙?打你電話也不接!”
顧家和從書包側兜裏拿出了那個老手機,看了一眼,有五個未接來電。上午考試他一直關着機,下午他玩得太入迷,也沒想到看一眼手機。
顧家和不知道他今天的火又是從何而起。只是一進屋他明白了過來。
屋裏原本是彩鋼瓦鋪的頂,此刻卻掉落了半塊在客廳的地面上。寒風呼呼地從房頂往屋裏灌,發出陣陣嘯叫,讓人聽着心慌。
“你知不知道鬧雪災啊?彩鋼瓦都被壓塌了,沒腦子啊?!”
“當時修這個房頂花了八百塊!你懂不懂啊!”
八百塊,八百塊。
顧家和還在想這個數字,藤條已經落在了他的背上。
只是他的後背剛剛灌了一路風,被凍得僵硬。此刻的尖利的藤條抽過來,那種痛感像是要把人撕裂。
顧家和咬着牙悶哼一聲。顧建民卻不見收手,一下、兩下、三下。他躲閃不及,幾乎整個後背都火辣辣得疼。
“我知道了。交給我好了。”顧家和縮在牆角輕聲求饒。
顧建民這才氣喘籲籲地放過他,走回了他們的房間,砰地把房門狠狠摔上。
那天晚上,顧家和把書包放下後,就扛着風雪爬上了自家的房頂。
他先找到了一塊防雨布,蓋住了風眼。又把那塊壓垮的彩鋼瓦重新鋪上屋脊,壓了好幾塊堅硬的厚磚塊,總算是勉強把屋頂蓋住。
屋頂旁邊落了很厚的雪。顧家和伸出凍僵的手指,搓起一個雪球,往屋子旁邊的樹幹上砸去。一個接一個砸在樹幹上,炸開,像是一團團白色焰火。
顧家和從房頂下來,走到走廊裏燒了一壺滾燙的開水,然後混着分不清是自來水還是雪水的涼水,給自己洗了個臉。
等他弄完這一切,再回到自己那個逼仄的小屋。他那個快沒電的手機亮了起來。
顧家和手凍得冰涼,有些失去知覺。他用力點開綠色的按鈕。
是李昭發來了短信,一共兩條。
“今天玩得很高興,你呢?”
“下次下雪再一起玩吧^^”
結尾是李昭慣常用的兩個符號,代表他真的很開心。
顧家和咬着牙,猶豫了五分鐘,手指在鍵盤上抖動了好幾下。
最後他還是沒有回複,任由手機徹底沒了電,屏幕完全熄滅。
回到屋裏,他才感覺後背疼痛難忍。顧家和翻了翻床頭的小櫃子,找出一瓶過期很久的紅花油。他倒了點在手心,然後扭頭用紅花油擦拭自己的淤青。
藤條打過的地方遍布後背上下,中間他夠不到,只能兩手并用,蹭到一點是一點。
他仔細地擦着擦着,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眼睛會開始發酸。
窗外的雪花越發肆虐,在綠色的單層玻璃上凝成一塊半透的鏡面。
顧家和沒忍住用手揉了下眼睛。結果被殘餘的紅花油碰到了眼睑內側,他忍不住一直流眼淚。
這眼淚流了很久。到最後,他已經分不清是生理性的眼淚,還是什麽別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