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魚刺
李昭不在,顧家和樂得自在,連忙鑽進被子睡了個回籠覺。
房間裏窗簾全拉着,昏昏暗暗,空調打着冷風,新風系統把房間的空氣置換得很清新。一切都讓人感到舒适。
他很久沒有這麽安心地睡過一個飽覺了。顧家和甚至做了個美夢,夢裏他中了一張彩票。兌完獎以後,他就到了酒店大堂,預定了兩個總統大套間。他躺在套間裏的貴妃榻上,喝着熱牛奶,看着窗外的海景,好不自在。
直到顧家和被電話鈴聲叫醒,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吓得靈魂差點出了竅。
他睡過頭了,快遲到了!
他掰了下手指,十五分鐘。還有十五分鐘他必須趕到培訓會場,一大群新廠的中高層管理正在等着他。
顧家和冷汗簌簌地往下淌。
他穿好衣服三步并兩步沖到電梯廳,電梯卻死死停在樓下上不來。顧家和急得來回踱步。
好不容易等到電梯門一打開,裏面站着李昭和審計同事。應該是上午走訪剛剛結束,一行人在裏面有說有笑。
顧家和又低頭看了一眼手表,只剩下最後十分鐘了。如果要步行去新廠,肯定來不及。
他想了想,走進去開口跟polo女同事說道:“那個,不好意思,不知道能不能載我去一趟新廠?我時間快來不及了。”
女同事倒是很想幫他,只是此刻也有些為難:“啊?我車剛剛借給另一個同事了……要不你讓李律送你?”
顧家和好像被一道雷劈中。
說着那個女同事就走出了電梯轎廂,跟他不好意思地揮了揮手作別。
“那個……”顧家和抓了抓頭發,不好意思地問電梯裏唯一留下的人。
“時間觀念真差。”李昭幽幽地說了一句。
顧家和頭都快埋進電梯地板裏,忍。自己理虧,讓他嘴上贏一回。
兩分鐘後。
顧家和再次坐上了李昭的副駕。這次李昭開車依舊像開飛船,兩腳油門一踩,車在寬闊的車道上飛馳。刺眼的陽光穿過車窗照在顧家和右側的臉頰。顧家和感覺自己的半邊身子都在發燙。
很快,車就開到了新廠門口。
“不用送我進去。”顧家和連忙拉開車門下了車,朝李昭點頭致謝。
李昭卻用眼神示意他趕緊關門:“我說了要送你進去嗎?”
顧家和攥了攥拳頭,字正腔圓地回答:“我謝謝您。”
然後砰地關上了車門一路小跑去培訓室。
最後一分鐘,顧家和找到了行政主管給自己安排的座位,坐在臺下瘋狂喘氣。臺上的吳謀向他投來嚴肅的目光。顧家和趕緊低下頭去。
看來回去又免不了一頓批。
好在昨天顧家和那一趟沒白來。他昨天就看過了整個培訓流程,也按時間分段寫好了自己的演講稿。培訓主持一點到他的名字,顧家和就上了臺,按照準備好的流程,順利地把培訓資料講完。
直到傍晚,今天的培訓才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只是會後吳謀先走了,顧家和作為唯一的法務代表,被一群中層領導攔住了。在會場給他們解釋各種法律問題以及風控的關鍵點。
這不留還沒事,一留以後,吳謀收到了新廠領導的消息,說小顧工作負責認真。以後新廠所有供應商合同就麻煩小顧幫忙審核吧。
吳謀做慣了順水人情,連忙答應下來。
當顧家和收到兩人的聊天記錄截圖的時候,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跳進臨港的大海裏,自我了斷。
顧家和迎着西沉的太陽走出新廠的時候,吳謀已經開車走了。他也沒車可以坐,廠區比酒店更難打車,只能硬着頭皮往回走。
只是剛走過一個路口,顧家和的手機就響了起來。一個沒見過的手機號碼。
一接通後,那邊似乎信號還不太好。顧家和連連問了好幾聲,對面才出了聲。
“喂?顧主管是嗎?”
顧家和一聽這稱呼,八成是公司的同事。只是自己都出差了,企業郵箱和聊天軟件也都改了出差狀态,居然還會有人電話過來。是有多緊急的事兒啊?
“是,您是?”
“我是業務部門的小李啊。是這樣的,我們現在有個供應商的采購合同在談。”
“嗯,您繼續。”顧家和一聽,倒真是正經事,讓他接着往下說。
“這個,我長話短說啊。就是這個供應商,現在想跟我們長期合作,然後呢,他跟我說可以給到我們業務部一定的返點……”
顧家和聽得一頭霧水。
“然後呢,我就希望能不能把這個返點寫到合同裏啊?免得到時候生意成了他再抵賴不給。畢竟我們框架協議一簽可就是兩年啊。”
顧家和氣得腦子發昏,感覺自己下一秒就爆炸了。他拿着手機,打開功放:“業務拿供應商返點是違反公司規定你知不知道?還寫進合同裏?!被公司知道了,咱倆一塊蹲局子。你七年我三年,你懂不懂?!”
對面一愣,沒想到顧家和這麽大火氣,解釋道:“不是,我就是想有沒有辦法保證……”
顧家和的音調再次上揚:“保證,保證個屁!違法!聽得懂嗎?!”
“您不是法務麽,您想想有什麽辦法?”那邊還是不肯放棄。
顧家和真是氣到七竅生煙:“我是法務!不是法師!”
說完他啪地把電話挂了。
這業務部門的小李能不能上點道啊?
一說到小李,他又想到那張撲克臉。這姓李的怎麽沒一個讓他舒心的?!
顧家和沒忍住地圖炮了一把,恨恨地咬了下牙。
他氣得沒吃晚飯,直接一個人先回了房間。
顧家和刷開房門,砰地把門打開,沒好氣地一屁股坐到了書桌前的椅子上。
這房間唯一的不好就是,有兩張單人床,卻只有一張辦公椅。
顧家和不過坐了兩分鐘,房門就被另一個人刷開了。李昭看到他坐在辦公椅上,擡了下眉毛。
他走過去,拿手裏的文件拍了下顧家和的手臂:“我要辦公。”
顧家和本來就一肚子火了,看着李昭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沒忍住頂了回去:“就你有工作?這屋我也住着呢。”
“你有什麽工作?”李昭擡眼問他。
“有人拎不清法務的工作,我要好好跟人答疑解惑。”顧家和從行李箱裏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啪地打開,嘴裏指桑罵槐。
李昭當然不是傻子,能聽出來顧家和的暗諷。
他往後退了一步:“你請便。”然後自己拿着電腦,半靠在床頭辦公。
顧家和确實有事要做,下午吳謀剛答應了新廠的領導,這晚上就發來了一份加工合作協議。
顧家和以前接觸的比較多的是采購合同,純制造加工的協議他看過得少。這一下有點突破他的舒适區,一份文件審了很久。看到最後,顧家和只覺得眼睛有點發澀,用指關節揉了揉。
他腦袋裏冒出一個想法,轉過頭看了一眼李昭。只是看到他那張臉,又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顧家和怎麽想都覺得自己上午落了下風。他琢磨了下,從自己的錢包裏抽出一張一百塊的鈔票。
為了不輸氣勢,下血本了。
他走到床邊,把那張鈔票展開,歘——遞到了李昭面前。
李昭擡眼看他:“什麽意思?”
“今天的車費。”顧家和語氣冷淡。
“不需要。”李昭沒有接過那張錢,甚至沒繼續看他。自顧自繼續在鍵盤上敲擊着。
顧家和見他不收,走回辦公椅上,打開了自己的微信,直接給李昭轉了一百塊的紅包。
紅包上是微信默認的标題: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顯得有些黑色幽默。
李昭看到手機屏幕亮了,從床頭拿過來看了一眼,又鎖屏放了回去。
他沒收。
又過了兩分鐘,李昭的手機又亮了。
他打開一看,支付寶直接收到了一百塊的轉賬。
李昭眉頭皺了皺,手指在屏幕上點擊了幾下。
叮——
顧家和看到李昭把那一百塊又轉了回來。
全程屋子裏沒人說一句話,只是兩人的手機亮了兩下。但是房間裏的氛圍更加奇怪了。
顧家和嘆了口氣,甚至在想,是不是當時掏了這兩千五百塊,此時結果會更好一點。
他不再執着于勝這一次,把手機鎖屏扔到了桌子最裏面,繼續準備工作資料。
李昭在床上辦公了一會兒以後,直接打開了房間的電視。這次倒算還有些良心,他把音量調小了一些。
時至深夜,電視裏正在轉播世界杯。顧家和沒忍住擡頭看了一眼。
法國踢阿根廷,比賽剛開場。
顧家和看到法國隊出場還有些恍惚。
李昭曾經很喜歡法國隊,結果南非世界杯折戟,小組賽沒出線。兩人那時還住在一個出租屋裏,顧家和說這踢的什麽臭球。李昭情緒低落了一整晚,最後把他壓着狠狠做了一夜。
那天到最後,顧家和掙紮着把手伸出被子,哭着說,又不是我踢的臭球。關我什麽事啊?
如今的法國隊早就不是那支法國隊了。他和李昭也不再是當年的兩個人。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靠在床上的李昭,結果恰好撞上了李昭看向他的目光。
咚——顧家和感覺到自己的心髒猛地往下一墜。
時至今日,兩人唯一保有的默契就是,掩蓋往日種種,任時間翻頁。
視線停留了一秒,兩個人就同時轉開了頭。
顧家和不想再呆在這裏,他起了身,去了衛生間。準備早點洗漱上床睡覺。
臨港的太陽确實很毒,這不過曬了兩天,胳膊上就曬出半邊麥色的印子。那條被瓷磚劃破的細長口子已經結痂,只是痂遲遲未掉。
他對着鏡子刷完牙,正在漱口。放在大理石臺面上的手機響了。
顧家和以為還是那個業務部的小李的來電,沒想接。只是鈴聲不知疲倦,又響了好幾秒。
他拿起一看,手機號碼的歸屬地,是平城。
顧家和一時疑惑,除了外婆外,他早與平城的親戚沒有什麽聯絡。
顧家和走進裏側的淋浴間裏,帶上了玻璃門,劃開了接聽鍵。
只是當他聽到第一聲對面的聲音後。顧家和的心髒墜得比剛剛更猛烈。那個聲音他一下就辨認了出來。
那頭喊了幾聲喂。
顧家和忍住情緒的波動,深呼吸一口氣,對電話那頭說:“你從哪裏拿到的我這個手機號碼?”
電話那頭聽到他回話,開始滔滔不絕說了起來,語氣甚至有些激動。
顧家和把電話拿遠,過了半分鐘後,他壓抑着聲線開口:“你夠了。”
“我不想聽你說這些。”
“我說了一分錢都不會給你。”
“你不要再來跟我胡攪蠻纏。”
那頭聽完顧家和的這些話,沉默了幾秒,最後狠狠甩下一句話。
顧家和的喉結動了動。緩了一會兒,啞着嗓子說:“你最好是有這個耐心。”
然後啪地把電話挂斷了,順手把這個來電號碼給拉黑了。
顧家和感覺腿有些無力,他原本靠着玻璃牆站着。後來逐漸變成蹲坐在淋浴間的牆邊。
他的眼眶有些發酸,喉頭像是被魚刺哽住。
吐不出來,咽不下去。
他坐了沒多久,衛生間的門就被人敲響,顧家和腦袋一片空白,沒有及時應門。
而三秒後,李昭直接推門進來了。
顧家和這才反應過來,在他推開門的一瞬間站了起來,用手背狠狠擦了下眼角,佯裝無事從淋浴間走了出去。
顧家和刻意垂着頭,想側身走出去。
李昭仍是看見了他不太自然的表情。
這幾天以來,李昭第一次主動開口問他:“你怎麽了?”
顧家和側身擦過他的肩膀,說了兩個字:“過敏。”
然後伸手重重地把門帶上。
咔噠——精致的深色木門隔開了兩人。
顧家和走回自己的那張小床,用被子把自己牢牢裹住,只露出一雙眼睛。
李昭應該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他聽到了裏面傳來洗漱的水聲。
顧家和腦袋一片混沌,過了幾秒鐘後,他擡起手臂,啪地把外面的燈全關了。
整間屋子又陷入了黑暗,讓他偷得一絲心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