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睡一晚怎麽了
詭異。實在詭異。
顧家和除了想到這個詞,再沒有別的想法。
一個三十多平米的房間,裏面有兩張一米二的單人床,再往外,是一個不小的陽臺。
而李昭半靠在裏面的那張床上,手裏拿着一本書,拉着一張撲克臉。好像世間這一切與他無關。
顧家和瞥了一眼,那本書的封面四個大字:瓦爾登湖。
他輕輕啧了一聲。要不是今天他嫌行李重,高低帶一本《純粹理性批判》跟他正面對決。
顧家和一邊整理行李,一邊把房間的窗戶打開通風。而李昭就像是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一樣,一頁頁翻動着書,連坐姿都沒變化。
顧家和忙完這一切,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他那張死人臉,實在覺得在這裏呆不下去。
他想了想,推開門就往外走,回頭輕聲跟李昭打了個招呼:“吳經理喊我去新廠。”
李昭沒擡頭,嗯了一聲。
顧家和又撒謊了,吳謀忙着應酬,在飯局上喝得正高興,誰會在這時候找他。
顧家和走到酒店大堂,想着打個車去新廠。結果打了半天一輛車都沒有,他決定狠狠心走路過去。
從酒店步行到公司的新廠,要過兩個路口,會經過一段毫無遮擋的超寬馬路。光是紅綠燈就有60多秒。
顧家和頂着烈日走在那條路上,感覺自己就像一塊快被曬化的橡皮糖。如果這時有個人推他一把,他肯定會黏在路面的瀝青上。
顧家和咬着牙惡狠狠地想,如果不是缺那兩千五百塊,他現在應該在房間裏吹着冷空調看球賽。
等他有錢了,他要去住這裏最貴的總統套房。不對,他要開一間,空一間。上半夜睡這邊,下半夜睡那邊。
他腦子裏就這麽天馬行空地想着,似乎有讓時間加快的魔力。
終于,顧家和走到了新廠門口,他打了個電話給這裏的行政主管。
所幸,新廠的行政主管人很熱情,很快就出來接他進去。
“顧主管,怎麽來得這麽早?吳經理跟我說,你們明天才過來辦事啊。”對方撐起一把黑傘,給顧家和擋了擋陽光。
“咳咳。”顧家和當然不好說自己是在酒店呆不下去跑出來了,“我先過來看看培訓流程,免得明天來不及。”
“還是您考慮得周到。”行政主管連連點頭。
新廠這邊主要是新聘了一批管理層,對公司的風控、合規這塊了解不深。吳謀讓他過來,也是給他們現場培訓一下,免得後面出現問題。
他在新廠辦公區呆了一下午,無聊到連桌上散落的曲別針都幫他們歸類整理好了。結果被這行政主管一通誇獎,說總部來的人辦事就是仔細。
顧家和看着外面天逐漸黑了,估摸着這個點李昭已經去吃晚飯了,這才折返回了酒店。
他用房卡輕輕刷開房門,屋裏昏暗,只開着床頭一盞燈。
書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也扣着,旁邊放着一個紙質的咖啡杯。顧家和走過去摸了下杯子,涼的、空的。他順手把咖啡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這才放下心來,脫了鞋大喇喇往自己那張小床上一躺。五星級酒店就是五星級,床墊軟硬适中,比那家快捷酒店好多了。
吱嘎——
推門聲突然響起,顧家和吓得立刻坐了起來。
李昭從衛生間走了出來。
“我靠。”顧家和差點驚出一身汗。李昭居然沒去吃晚飯。
“你不吃晚飯?”顧家和小聲問他。
“吃過了。”李昭徑直往床邊的小桌走去,拉開椅子坐下,又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依舊是那副撲克臉。
李昭往那一坐就是快兩個小時,背挺得筆直。除了偶爾接一通工作電話,其餘時間一句話都沒說。
顧家和腹诽,真是個打工的好苗子,坐這麽半天腰都不酸的嗎。
他實在躺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玄關處的大衣櫃,然後取出換洗的衣服褲子準備去洗澡。
只是他快走到衛生間時,又把手裏那條短睡褲換成了長褲。
這家酒店的衛生間倒是設計得合理,做了個三分離,每塊區域都有磨砂玻璃隔斷,倒不用擔心洗澡的隐私問題。
顧家和終于用上了溫控精準的花灑,沒忍住多洗了一會兒。只覺得這幾天的疲憊都被沖刷得幹幹淨淨。等他洗完澡走了出來,拿毛巾擦着頭發。李昭居然還坐在那裏辦公。
顧家和的睡衣還是大學時穿的那套,米色純棉布料上面有小猴子的印花。雖然有點幼稚,這麽多年穿習慣了也一直沒換。
李昭聽到他出來的動靜後,終于轉頭看了一眼。只是很快又轉了回去,繼續心無旁骛地敲打鍵盤。
顧家和把頭發擦幹,靠到床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已經快到十點了。
李昭卻沒有任何想關燈睡覺的意思。
顧家和正準備給手機鎖屏,就來了一個電話。顯示是來自北市的一個座機號碼。
他有些猶疑,還是接了起來。
“喂?您是?”
“啊,快捷酒店啊。”顧家和聽完對方的自我介紹,才反應過來。是他在北市住的那家快捷酒店的前臺來電。說他丢了一件短袖在房間裏,讓他有空的時候回去取。
“行,我知道了。”顧家和連連答應,然後把電話挂了。
原本坐得筆直的李昭,突然回了頭,眼神有些奇怪。
過了半晌,他幽幽地說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很多快捷酒店衛生不達标?”
顧家和覺得他今天簡直不可理喻,自己住過哪個酒店跟他有什麽關系。真是何不食肉糜。
顧家和憋了一天的悶火,立刻頂了回去:“就睡一晚怎麽了?”
李昭聽到某個字眼後,眼神又掃了一下顧家和的手臂,突然冷笑了一聲:“是啊,睡一晚也不會怎麽樣。”
說完又轉過頭去開始敲打鍵盤,只是敲打的聲音又大了些,指尖似乎要把鍵盤砸穿。
神經病。顧家和在心裏罵了一句。
鍵盤聲音持續到了十一點都沒停。顧家和已經有了些困意,他伸手想關燈,又看李昭坐在那,還是縮回了手。
轉念又想到他那繃了一天的撲克臉,覺得實在氣不過,咬了咬後槽牙。
啪!一伸手狠心把燈全關了。
屋裏一下只剩下筆記本電腦屏幕幽幽的光亮。
沒多久,那點光亮也滅了。整個屋子陷入絕對的黑暗。
顧家和看不清東西後,聽覺就變得異常靈敏。
他縮進被子裏,聽到李昭拉開了椅子,擡手脫掉上衣。一個黑影晃過他的床前,然後走進了衛生間。
過了一會兒,衛生間裏的水聲安靜了下來。李昭從裏面走了出來。
然後是拉開被子的聲音。
五秒鐘後,整間屋子陷入徹底的安靜。這種安靜讓顧家和感到一絲心安。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過自己的頭頂,整個人悶在被窩裏,逐漸陷入睡眠中。
第二天一大早,吳謀就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中午到新廠來參加培訓。上午沒事的話,可以在酒店休息。
李昭倒是起來得很早。顧家和一擡頭就看到他裸着上半身,站在自己床頭穿襯衫。
肌肉線條随着動作伸展開,寬肩窄腰,裁剪得當的西褲貼合着腰身,讓人看得頭腦發暈。
非禮勿視。顧家和又把頭埋進了被子裏。
李昭一粒一粒扣好襯衫的扣子。然後拿起手機接了個電話,估計是何曉打來的。
兩人聊了幾句就挂了電話。李昭收拾立正了準備出門,全程沒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他們今天應該是要去走訪公司客戶。
顧家和想了想,出于職業道德,還是探出頭問了一句:“走訪我需要去嗎?”
李昭的腳步停住了,倒退了一步回到他床邊:“機構走訪發行方的客戶,發行方相關人員要回避。這麽簡單的事,你不知道嗎?”
顧家和咬了咬牙,恨自己多嘴。只是嘴上不能輸陣:“正好,我也有我的事要忙。”
“那是最好。”李昭丢下一句話,拉開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