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晚三百五
顧家和走進酒店走廊,才發覺方才的對話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他累得只想趕緊睡覺。
只是他回到房間,窗外傳來一陣油門的轟鳴聲。聲音穿透玻璃,震得顧家和耳朵都發脹。
他拉開窗簾往下一看,李昭的車正疾速往大路駛去,車燈拉出一條銳利的燈軸,像一把尖刀刺破黑夜。
顧家和皺了下眉。開個車而已,至于這麽吵?加班加得脾氣真臭。
顧家和把窗簾拉上,坐在床邊脫下T恤,一擡手才發現手臂內側有點刺痛。他走到玄關,對着鏡子一看才發現手臂上多了一道細長的口子。
顧家和想了想,可能是剛剛清理衛生間被瓷磚劃的。
好在已經快愈合了,他也懶得再下樓買碘伏。
顧家和走進衛生間匆匆洗漱完,就這麽湊活睡吧。
這家酒店的床特別軟,連床單都是高支數棉質的,顧家和卻有點睡不慣。
他常年伏案工作,腰肌有些勞損,床墊沒有支撐睡得人很累。這一夜睡睡醒醒,睡眠質量極差。
半夜第三次醒來後,顧家和想了想,從包裏翻出了一板白色的藥片,用溫水送進去一粒。半小時後,他才昏昏沉沉重新進入睡眠。
這幾年他睡眠質量一直不算好,早年去醫院看過,醫生給開了一盒助眠藥。
他也吃過幾回,倒是有些用,只是後來工作太過繁忙,也想不起來再去讓醫生開一點。
最後只剩下這一板小藥片,他只能省着吃,不到萬不得已不動。
第二天早上不到七點他就醒了,顧家和從枕頭下把手機摸了出來。才發現昨天深夜吳謀又給他發了消息。
顧家和眯着眼睛,強迫自己看清那行字。
“臨港的新廠需要來一趟,明天準備下,後天過來。多帶點衣服,要呆一個多禮拜。”
兩句話,把顧家和這周的平靜生活再次打破。
他原計劃後天等師傅來修好水管就搬回出租屋。結果這下又要出差,看來修水管又要無限期推遲了。
“收到。”顧家和嘆了口氣,給他回了過去。
窗外晨光熹微,路上也沒什麽車和行人,這座城市的CBD一般在八點後才會被喚醒。
顧家和起床洗漱完畢,手撐在水池邊上,看了一眼自己的臉。當年錢麗芸真是沒說錯,長着一張哭相臉,一輩子苦命。
顧家和扯了下嘴角,背上包下樓買早飯。
好在酒店旁邊就有家早餐店,雖然看起來有些破舊。顧家和拐了進去,找了個靠牆的位置坐下。
他點了一屜小籠包子和一杯豆漿。五分鐘後,小籠包和豆漿上了桌。
顧家和拆開一次性筷子,夾了一個小籠包子,吹涼了送進嘴裏。
如果此刻他腦子裏的彈幕可以實時播放,那麽他頭頂應該會出現四個大字:難吃爆了。
北市是美食荒漠,這點他多年前就深有體會,他不該還對開在這裏的小吃店抱有希望。
在這個不算太好的早晨,顧家和走進了辦公室。
只是今天他都來了,卻發現李昭還沒到。以往他基本都比自己先到。
難道今天早高峰這麽堵車嗎?
顧家和懶得細想,拿着水杯去飲水機接熱水。
一杯水接完,何曉拎着挎包急急匆匆跑了過來,看了一眼手表:“還好沒遲到。早,顧主管。”
顧家和擡頭跟她打了個招呼。牆上的鐘已經走過了9點。
李昭這才推開門進了辦公室,走到了工位旁。
顧家和正彎着腰整理抽屜。何曉把包放下看了他一眼,關切地問了句:“顧主管,你手臂這兒怎麽受傷了?”
顧家和頭悶着沒聽清楚,直起身子:“啊?”
“不會是被人用手抓的吧?那麽長的印子。”何曉說着開始翻抽屜,“我這有個祛疤膏,你要不要用着預防下?”
“不用了不用了。”顧家和側過手臂看了一下,沖她擺了擺手。
與此同時,李昭拉開了椅子,辦公椅的輪子有些艱澀,狠狠摩擦過地磚,發出一聲尖銳的聲響。
顧家和轉頭看了他一眼,這人是怎麽了。明明昨天還和風細雨,今天卻一直板着個臉好像誰欠他錢一樣。
他剛準備開口問問,想了想還是閉了嘴。李昭心情如何,跟他沒什麽關系了,別上趕着找別扭。
吳謀今天還在臨港出差,顧家和依舊沒有什麽活。他坐在座位上,用電腦翻看着早間新聞。
天氣預報從右下角的窗口彈了出來。
顧家和掃了一眼上面的文字:受副熱帶高壓影響,臨港将持續三日高溫,白天最高溫度可達37度。顧家和皺了皺眉。
還沒到7月天就熱成這樣,今年估計又是個難熬的夏天。顧家和想到自己出租屋那個破空調,時好時壞,去年約了師傅上門加了氟利昂,沒兩個月又不太制冷了。房東也不管,他想換一臺新的,但是算算又是一筆開銷。
他把天氣預報的窗口關了。擡頭就看到何曉拿着一份文件走了過來,遞給了李昭。
她站在兩人桌子中間,問道:“李律,明天要去走訪嗎?”
李昭拿起那份文件看了兩眼:“去,審計會跟我們一起。”
顧家和聽到後,轉頭順口問了句:“走訪什麽?”
李昭卻沒回答他。倒是何曉笑着答道:“要走訪公司客戶和供應商,确認交易合規真實。”
顧家和點了點頭。
每年IPO都有不少公司虛構交易,審議的時候一旦被查出來都是災難。
去年就有兩家公司,招股說明書裏寫得天花亂墜,實際上虛增營收,未按規定對外披露真實情況。上市後被抓出來,責令整改,有一家還被強制退市,鬧得一地雞毛。
這兩年證監查得尤其嚴格。各家律所對這塊的核查也就更加謹慎,基本都要實地走訪發行方的客戶,現場确認。
新廠選址在臨港,也是因為公司大部分合作客戶都在臨港。這樣産銷結合更方便,節省物流成本。
恰好會計事務所的審計也開完會回來了,兩人走到李昭那排座位面前,轉頭問他:“李律你們明天幾輛車?”
李昭伸出一根手指:“就我一輛。”
審計點點頭:“你有車就行,我開一輛剛好夠。我們也不值得租車。正好我們也要去項目現場核查下。吳經理也在那,跟他碰個面。”
顧家和聽到了臨港和吳謀的名字,擡起頭問審計:“你們明天也去臨港?”
審計轉頭回答他:“對啊。”
“我明天也去。吳經理讓我去出趟差。”
審計倒是很熱情:“那好啊,正好跟我們一起坐車去。”
“麻煩你們了。”顧家和笑了笑。這倒也省得自己再高鐵倒出租。
“嗨,說不上。酒店都是你們行政給安排的。你們是老板,甲方。”審計是個挺開朗的女生,拍了拍顧家和的肩膀,然後拿着文件走遠了。
而這全程,李昭都坐在他旁邊,不發一言。顧家和用餘光掃了他一眼,真是怪人一個。
吃過午飯後,公司行政就在企業聊天軟件上私敲了顧家和,問他對酒店房型有什麽要求。他們正在着手訂明天出差的房間。
顧家和沒說什麽,他能有什麽要求,能住人就行。只要不超報銷額度。
他給對面回了句:你看着辦,出差預算內就行。
下班前,審計跑過來跟顧家和約定明天開車的時間,又對着李昭說:“李律,我們明早八點半出發。公司樓下集合。”
李昭點了點頭說了聲好,然後就自顧自收拾起了筆記本電腦,轉頭就離開了。
這次出差的日子比顧家和想得要久,他想了想還是回了趟出租屋,多拿了兩套衣服備着。用一個小行李箱把東西都打包好。
第二天一大早,顧家和帶着随身行李到了公司樓下,何曉和另外兩個審計同事也到了。
天越來越熱,不過是在公司門口站了幾分鐘,顧家和額頭就開始從出汗。兩人的車幾乎同時到了門口。
何曉跟李昭打了個招呼,徑直坐到了他車裏的後排。
顧家和提着行李箱,看了一眼李昭的車,正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坐上去。
這時李昭按下車窗,對着後面的兩個審計同事說道:“你們坐我的車吧。”
那兩個審計同事也有些莫名。
李昭補了一句:“我車上寬敞。再坐兩個人剛好。”
兩個同事想想也是,另一輛車是個小polo,後排有點擠,開過去兩個小時估計坐着也累。
“那就麻煩李律啦。”兩人拎着行李放進後備箱,坐進了李昭的車。
開polo的女同事按下車窗:“顧主管,走吧,咱倆一輛。”
顧家和坐在polo的副駕。剛好遇到了早高峰堵車,他們的車被堵在路口動彈不得。
女同事趁着空檔跟他聊起天來:“李律倒是熱心腸啊,平時工作起來臉有點嚴肅,沒想到還會照顧同事呢。”
顧家和尴尬地點點頭:“是。”
他就是個瞎子也能看出來李昭今天的異常。鬼知道他昨晚受了什麽刺激,陰晴不定。
臨港在北市的東面,是個港口城市,靠着渤海灣。
小polo在高速上一路向東,很快顧家和就看到了被日光曬得發光的海面。
“顧主管你來過臨港嗎?”女同事側頭問他。
“沒有。”顧家和搖了搖頭。他不僅沒來過臨港,甚至沒有見過真正的大海。
北市是純內陸城市,顧家和從來這裏讀書以後,除了偶爾回一趟平城,幾乎沒怎麽去旅游過。
唯一一次旅行還是當年跟李……
顧家和腦袋裏又出現了這個名字,他連忙微微搖了搖頭,不再往下想。
公司行政給定的酒店在臨港新廠附近,規格很高,是一家新開的五星級。顧家和下車後往酒店大堂一站,突然感覺這一趟出差也不虧了。
哪怕他家水管爆了還沒修好,一片狼藉。但能住上這個酒店,還不用自己掏錢,再加兩天班也不是不行。
審計同事停好車以後,收集好大家的身份證,先去了前臺。
顧家和幫忙拖着她的行李箱跟了過去。
李昭他們也已經到了,幾個人在等着辦入住。
酒店前臺看了下屏幕,然後拿過他們幾人的身份證,擡頭問道:“三間标準間,幾位怎麽住?我這邊需要一一登記。”
“等下,标準間?雙人間嗎?”顧家和皺了下眉毛。他們一共六個人,其中四個女生。
這房間分配一下變得格外清晰。
“對啊,行政昨天沒跟你說嗎?這邊暑期旺季,只能訂到标準間了。再升級就超出差旅費額度,要自己貼錢的。”審計同事跟他解釋。
“要換單人間的話,要貼多少?”顧家和想了想,開口問前臺。
前臺把各個房間的門市價指給顧家和看:“先生,我們這邊單人間只剩下景觀大床房了,需要再補四百一晚,按照貴司協議價的話,打完折再補個三百五就可以了。”
就可以了?!顧家和在心裏吶喊:什麽叫三百五就可以了?!
他在心裏速算,一晚上三百五,一周就是快兩千五!
這錢要是花了,比殺了他還難受。
四個女生已經拿着各自的房卡準備去坐電梯了。
“先生?”前臺見顧家和一直沒說話,手裏拿着身份證,再次詢問他,“您這邊需要升級嗎?”
顧家和想到李昭還沒發話,轉頭問了他一句:“你呢?要升級嗎?”
李昭扶着行李箱,臉上沒什麽表情,不鹹不淡地回答了三個字:“我随意。”
顧家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擡頭跟前臺說:“算了,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