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飛鳥
他的哀嚎震撼着每個人的心, 杜楚不忍,心中也在動搖,但還是上去拉王錢勇:“振作一點,還不一定就出不去。”
王錢勇希冀地抓住他的袖子:“真的嗎?”
杜楚搖頭:“我不能保證, 可我有種預感, 你如果太難過, 可能真的會死在這裏。”
王錢勇一陣窒息。
關歲理視線在幾人身上的羽毛打量, 忽然掐住王錢勇的羽毛,肉眼可見,那羽毛原本能被他的手掌抱住,可就這麽短短幾剎那,竟然長出了邊緣。
王錢勇驚恐地看着羽毛又一次生長, 連滾帶爬就要躲開,可羽毛就在他背上, 他躲到哪裏都死死纏着他。
“冷靜一點。”
關歲理喊不住他, 一掌按下去, 把王錢勇死死按在地上, 王錢勇眼睛都氣紅了:“放開我。”
關歲理手紋絲不動:“羽毛不會摧毀你的情緒, 他對你不會有任何影響, 冷靜一點。”
王錢勇眼睛都瞪圓了:“你在說什麽屁話!它都長這麽長了。”
關歲理冷靜說出自己的結論:“羽毛不會影響你,但是你會影響他, 你的情緒越負面, 羽毛就會越長。”
王錢勇登時後背一陣冷汗, 可明白關歲理說的是什麽, 又迅速強迫自己鎮定:“我不害怕, 我不害怕, 不要長了, 求求你。”
他催眠一樣說服自己,可額頭上的汗越滲越多,渾身繃得跟快鐵板一樣,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羽毛長長了,會怎麽樣?”
沒人回答他,也沒人願意知道。
關歲理把他扶起來:“害怕沒有用,先吃點東西吧,冷靜下來。”
王錢勇就迷迷糊糊接了關歲理遞過來的面包,可剛要送到嘴裏,就看見對面一個暴飲暴食的人。
那人躺在零食堆上,麻木把東西送到嘴邊,機械地咀嚼吞咽,包裝袋沒有撕開,那人也沒注意到,尖利的豁口劃傷了他的嘴,那人眼底已經沒有了光,身後的羽毛鋪了一地。
王錢勇登時一個手抖,就把面包抖了出去。
關歲理在一邊嘆氣:“正常的進食是必須的,不要因噎廢食。”
王錢勇盯着那塊面包,陷入掙紮。
關歲理也沒再勸他,吃不吃都是個人選擇,他剛坐下,手上的食物還沒成形,一邊就遞過來熱騰騰的肉湯泡飯。
飯很香,就是杜楚認真的目光讓人難受:“這是我的拿手好菜,很适合放松心情的,嘗嘗。”
“小姐們好評率很高的……”
杜楚有喋喋不休的架勢,關歲理趕緊搶在他之前接過了飯,阻止了他說下去。
杜楚還有些不甘心,去給不遠處望風的蘇飛也送了一份飯,回來又撈起來關歲理的衣擺:“我幫你縫吧。”
也不用關歲理回應,他就穿針引線把那個窟窿縫了起來。
關歲理衣擺被捏着,可又不知道怎麽阻止,也沒妨礙到他,他幹脆就當自己瞎了,幾口吃完了飯。
他放下碗,才發現那裏多了一朵粉色的小花。
杜楚還格外惋惜:“我補妝的技術也不錯的,可惜你不化妝。”
關歲理簡直頭皮發麻,這人怎麽回事,為什麽在十序列裏生死未蔔了還能在乎這種小細節。
杜楚微笑:“我們可是頭牌,從安全到小姐……到客人的儀容,行走坐卧每一步,都是我們的保障範圍,記得給個好評啊。”
關歲理在思考把人扔下跑路的可能性。
骨碌碌,耳邊傳來一陣輕微的晃動聲,他循聲轉頭,就發現是之前老人的位置,兩個青年走過去,老人就渴望地沖他們伸出手。
老人不住哀求,青年笑了笑,從口袋掏出什麽就紮進了老人的胳膊,老人頓時就安安靜靜躺在了那裏,用完的東西掉下來,被老人一晃,骨碌碌滾了過來。
青年罵了聲,一個人過來撿,關歲理已經提前拿起了那東西。
透明的針劑樣式,外包裝貼着巨大的警告,該針劑具有成瘾性,請謹慎使用。
這是精神針劑,老人要的就是這個,他這才眼尖地瞥見,老人露出來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紮着許多個針孔。
青年神色不善:“小子,把東西還我。”
杜楚和蘇飛察覺不妙,已經走到了關歲理身後。
青年的夥伴也走了過來,兩個人一挑眉:“要打架?”
可他們都沒動手,身上齊齊一痛,摔倒在地,關歲理還沉聲逼過來:“你們有什麽目的?”
杜楚他們本來想幫忙,都沒做好準備就結束了,兩個人都懵了。杜楚眼疾手快拿出一架攝像機,開展自己最周到的服務,咔嚓咔嚓找角度給關歲理留念。
專業程度令人咂舌。
對方兩人有點虛:“你說什麽?我警告你,別亂問。”
關歲理還是不放手,青年一狠:“好,我警告過你了。”
青年吹了聲口哨,牆壁四周就三三兩兩站起來不少人,他們一站起,身上的萎靡一掃,就好像,之前都是裝出來的一樣。
一個個走到了他們的身後。
他們統一身後背負着,白色的羽毛。
其餘黑色羽毛的人始料未及,這才發覺,黑羽毛的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有針孔的痕跡,他們的狀态也都比白色的差很多。
他們被煙酒藥品麻痹的大腦到現在還沒有來得及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們一個個呆站在原地,連自己該幹什麽都不知道了。
沒人注意到,角落裏的老人瑟縮地吓了一跳,更縮進了羽毛堆裏。
“不,別打我,啊別過來。”
這下,杜楚和蘇飛也察覺到不對勁了,王錢勇趕緊躲遠了些。
蘇飛摩拳擦掌:“一夥的?還拉幫結派?藏得夠深啊。”
青年得意地笑:“真是難搞,碰上你這麽個家夥。”
“現在放了我,我還能饒你一命。”
青年終于露出最真實的笑,他再也不掩飾自己的目的和惡意,明晃晃地打量着關歲理:“可你破壞了我們的計劃,別想就……”
他劇痛地慘叫出聲,關歲理竟然直接一拳就把人打懵了。
周圍人立刻憤怒沖上來,關歲理一手提着青年一撤,輕巧的幾個掃腿和格擋,就盡數擋了下下來。
他逼視青年的臉:“說不說。”
青年直接吓尿了。
蘇飛懵在原地,出手也不是,不出手也不是,他喊:“你當我們騙錢的?”
杜楚驚喜,這回素材多多,他迅速大展拳腳,多機位記錄了關歲理的英姿。
青年垂死掙紮:“我不知道!你說什麽!”
關歲理眉眼一緊,青年咬緊了牙。
此刻,忽然一陣痛苦的嘶吼,聲音蒼老衰敗,卻因為疼痛高亢。
一下打斷了在場所有人,他們看向老人。
老人痛得渾身都在抖,他緊緊抱着自己不住吶喊。
他像是五髒六腑都要被擠爆了一樣,他忽然躺不住,他趴了起來,一剎那,他身後的黑色羽毛簌簌抖動起來,就像是……真的活了。
“在動!”
不是幻覺,羽毛竟然真的在動,它以可怕的速度生長,老人的肩膀後,兩處凸起的骨頭不住蠕動,每動一下,老人的嘶吼就越發凄厲。
砰,老人仿佛瀕死一般吶喊,血肉被撐爆,凸起帶着血花破土而出,迅速豎起張開,一對黑色的翅膀瞬間生成。
翅膀生出的瞬間,瞬間帶着人起飛,老人吶喊着疾沖上天,一剎那不見影子了。
在場人都看呆了。
這……這就是羽毛長長之後?他們會變成鳥?飛到哪裏?
天空尋不見任何蹤跡,零星的羽毛落下來,如果不是羽毛,這個人仿佛,從來沒存在過。
頭腦中的憤怒無處發洩,未知的恐怖占領了每個人。
關歲理再次提起青年:“我的耐心有限,最後問一遍,你給他藥,逼他崩潰,是要幹什麽!你早知道他會變?”
青年面對剛剛那一切,整個人都軟了,可被一喊,他迅速回神:“你明知故問,當然是要他死!”
他一瞧關歲理身後的羽毛,眼底有片刻輕松:“你跟我是一樣的顏色,你是瘋了嗎?跟我做對。”
“我們才是一夥的,不要黑鳥都殺了,我們出不去。”
“這一關顏色這麽明顯,你還不知道嗎?這關就是要我們自相殘殺!”
他一指黑色羽毛的蘇飛和王錢勇:“你該做的,是殺了他們。”
蘇飛等人驟然得知一切,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這一切,不禁警惕。
杜楚已經焦急想怎麽勸關歲理,關歲理不會真的要動手吧。
關歲理竟然真的問:“用什麽手段?”
青年得意地笑了,指了指自己的領子,關歲理放開了他。
青年整整領子,迅速退回人群裏,他終于得意了:“打罵,恐吓,什麽都行,只要他們害怕,他們太容易崩潰了,還有藥,這個最快,你要嗎?”
“我可以借你,”不等說完,他被關歲理盯住了,仿佛又一次被扼住喉嚨,窒息感迎面而來,他憤怒地罵,“管好你的眼神,不然我讓你跟他們一樣!”
關歲理盯着他:“是誰告訴你的。”
青年神色一慌:“還需要誰告訴我!就是我自己猜的。”
關歲理卻一掃人群:“你不懂畫,不然你不可能被困在這裏。不是你。”
青年仿佛被戳中了痛點,他大手一揮:“殺了他,讓他知道教訓”
手下人略一猶豫,青年吼:“不想出去了嗎?”他們的目光頓時一邊,分散包圍關歲理,又一次撲了上來,他們要殺了他,他們要活着出去。
浩浩蕩蕩的人群,關歲理怡然不懼。
他的視線中只剩下了青年,其餘人左右撲過來,關歲理卻依舊徑直朝着男人在走,并不見他怎麽動作,那些人的拳腳就從他的身邊滑了過去。
關歲理離青年越來越近。
青年連連後退,不斷把人推上前,手一空,再無人可推,他也終于慌了。
他一狠心手裏就出現了一柄鋼刀,可那刀還沒有成形,就被不知道哪裏來的石子彈飛了出去,他握着鋼刀的雙手都被震得發麻。
他看向關歲理,果然見他的手腕還保持着發力的姿态,他的眼神都是難以置信,這到底是什麽人!
關歲理從人群中穿過,如入無人之境,随手一擋一拉,卸下無數條胳膊,人們已經沒有反抗的勇氣了,看着關歲理從面前泰然走過。
關歲理跨過一條擋着的長腿,翻到了青年的面前。
青年手裏的武器全都掉了。
關歲理手中一截短刀出現,抵住了青年的脖子:“那個人是誰?去哪兒了?”
青年在刀抵上來的時候,後背就出了冷汗,他終于意識到自己惹到了不敢惹的人,直愣愣盯着那刀尖,生怕關歲理一個不小心,真的劃拉上一下。
雖然關歲理的眼睛和手都冷靜得可怕。
青年咽了咽口水:“我,我告訴你,我都告訴你,是一個老頭。”
“他說只有一種顏色的人能出去,給了我們藥,讓我們把這裏的黑鳥都解決了。”
“他能帶我們離開這條通道,也能離開這個關卡,我們沒有選擇。”
“人呢?”
“那邊,”青年指了個方向,“我只知道他去了那邊,我不知道了。”
關歲理把人放下,就要去追,可匆匆幾步回頭,就對上無數雙眼,那些驚恐的白色羽毛,還有無數仿徨絕望的黑色羽毛。
可他做不了任何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回去,搜走了他們所有的針劑。
他霍然轉身。
青年還在身後喊:“你只有幫助我們才能出去!你一個人能幹什麽!”
關歲理不理他,他憤怒:“你會後悔的。”
關歲理急速朝着通道邊跑,杜楚和蘇飛心情複雜跟着他,王錢勇不敢留下,同樣跟了上去。
杜楚沖關歲理喊:“你要找那老頭?”
蘇飛不爽:“找他幹什麽?就是胡說八道!”
關歲理沒工夫理會他們的心情:“他能組織起這種規模的行動,就證明他有足夠的信息,他也一定很懂埃舍爾的畫,他比我們有優勢。”
“我們需要信息。”
“而且,不找到他,這一關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蘇飛和杜楚心神一震,他們迅速來到了通道的另一頭,他們前方是牆壁,可一路走來,他們根本沒看見什麽老人。
“他出去了。”關歲理下結論,“我們得追。”
蘇飛罵道:“跑得比兔子都快,這是什麽老頭!我看體力比我都好。”
王錢勇好不容易氣喘籲籲追上來,聞言眼前一黑:“還追?”
對上關歲理視線,語氣一滞,他迅速讨好問:“追,可是……怎麽出去?”
他們掃視四周,四面牆上同樣躺着絕望的人,跟之前一般無二。
沒有任何異常了。
關歲理仔細地觀察着周圍,他注意着每一個人臉上的表情和動作。
一定有遺漏的地方,那就是出去的關鍵。
他不放過面前的每一件物品,甚至是一塊垃圾。
垃圾?
關歲理注意到了頭頂的面上,有一個男人戴帽子躺着,他身後的白色羽毛并不算很長,可面前那食物似乎太多了些。
多到就像是……為了擋住些什麽。
關歲理朝着那邊走去,帽子男身後是透明的牆壁,所有人就是從那裏進來的,但是在他們進來之後,那裏就好像被看不見的東西封了起來,沒有人再能出去。
它變成了一道透明,但是确實存在的牆壁。
關歲理走到了帽子男的面前,卻忽然沒了言語,他高速運轉的大腦并沒有告訴他,要怎麽請一個人離開屬于他的位置。
直接用拳頭似乎不是正常的做法。
王錢勇有點噎得慌,給自己灌了口水,然後就瞧見關歲理在那兒愣着,他意會了一下,試探着走了過去,輕手輕腳擡手墊腳,推了推帽子男:“能讓一下嗎?”
殊不知這一聲就像點燃了炮仗,帽子男一下跳了起來,頭頂着王錢勇的頭就罵:“你幹什麽?我躺着你憑什麽不讓?這兒又不是你的,我就愛躺着你管得着嗎?”
王錢勇一下簡直被罵懵了,顫顫巍巍瞧了眼關歲理,關歲理就跟他對視着,于是王錢勇只能咽了咽口水,硬生生鼓起勇氣:“就讓你讓一下,這麽大地盤你非要躺這兒嗎?你還想不想出去了?”
他忽然這麽一說,頓時,整個通道都靜了下來,片刻前還清晰的咀嚼聲都停了。
王錢勇後知後覺地左右一望,所有人都盯着他,包括原本跟他對罵的帽子男。
“你知道怎麽出去?”帽子男跳下來,一把揪住了王錢勇的領子,就像瘋了一樣死命地搖晃,“你知道你說啊,你怎麽不說到底要怎麽出去,你說啊。”
周圍的人靜靜地注視着,王錢勇幾乎已經快被帽子男要暈了,他的眼白翻了出來。
在王錢勇快要徹底暈厥的時候,關歲理把人拉了回來。
帽子男陰狠着臉望向關歲理:“你是不是不想讓我們出去,你什麽意思?”
他這一聲,周圍所有人啪地站了起來,不管白色的還是黑色的,渾濁的眼睛統一盯着關歲理。
這人倒是個高手,攻心計出神入化。
關歲理看他:“你如果願意,應該早就出去了。”
帽子男臉上的表情一怔,随後疑惑地皺眉:“你說什麽?”
關歲理壓着王錢勇的手腕一翻,王錢勇就被他拍了出去,關歲理在王錢勇肩膀上一借力,人就翻過了那高高的垃圾山,帽子男不等動手,就被拎着一丢,摔了出去。
帽子男受着重力的牽引,上升的速度越來越緩,眼看快要落下來,可到了某個位置,他就好像詭異地被頭頂的天花板吸了過去,那是屬于上層的重力,啪地,他重重地摔落在了上面。
疼得捂着胸口起不來了。
而關歲理也終于看到了這後面有着什麽——
難以置信的,面前是一支小孩子用的繪圖鉛筆,只是那筆的大小足足放大了幾百倍,他不算矮,可站在那支筆面前,他覺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螞蟻。
筆邊是配套的畫圖紙,以及高聳入雲的書立,就好像,面前真的是誰的書桌,但那書桌的主人,是跟他們不同維度的生物。
他們不小心從其中哪本書裏摔了出來,看到了真實。
王錢勇和跟過來的其餘闖關者張大了嘴,即使已經見過了許多不可思議,他們依舊不敢相信面前的一切。
關歲理腦中第一時間出現了許多的畫,都符合現在這個特征,微小的景觀某處,卻是世界的一角。可那畫的數量實在太多了,他不知道這裏說錯之後會不會有什麽懲罰。
就算有風險,可左右望望那些呆滞的人,他意識到,不能再繼續待在這裏了。
雖然答案衆多,但是如果他猜想得沒錯,也有一個概率最大的回答。
他來到這裏已經見過《升與降》,而繪制《相對性》的畫家,正好跟《升與降》一樣。
如果說這裏的畫作,都是這個畫家的作品,也并不奇怪。
他想到了這一關的關卡名字,視覺悖論,在這一塊上,能跟這位畫家比肩的,也沒有多少了。
埃舍爾的畫作中,将書桌和街景糅合在一起的,那答案也只有一個了。
“靜物與街景。”
關歲理說出這句詞的同時,整個通道好像一艘輪船撞到了巨大的冰山,劇烈地震動了起來。
面前的一切,也好像……展了開來。
作者有話要說:
M.C.埃舍爾,荷蘭科學思維版畫大師。
作品多以平面鑲嵌、不可能的結構、悖論、循環等為特點,從中可以看到對分形、對稱、雙曲幾何、多面體、拓撲學等數學概念的形象表達,兼具藝術性與科學性。
主要作品有《晝與夜》、《畫手》、《重力》、《相對性》、《畫廊》、《觀景樓》、《上升與下降》、《瀑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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