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颠倒
關歲理跳下來,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翻轉卸力,他意念驅動下,無數的輔助支架就從牆壁伸出,供他借力。
一段一段, 他落了地。
落地後, 關歲理第一時間觀察四周, 他處在一處凹陷處, 對面是三人高的高臺,他剛要去觀察,蘇飛忽然發問:“杜楚沒帶你?”
“杜楚為什麽要帶我?”關歲理察覺到了這兩人的工作中,他應該漏掉了些什麽關鍵部分。
頭頂傳來呼嘯的風聲和王錢勇的慘叫,他不敢耽擱, 迅速離開原地,一眨眼, 一條蹦極設備落下來。
王錢勇在前杜楚在後, 杜楚在半空中同時召出了輔助支架, 本來飄蕩不定的蹦極繩子在他的穩定操控下一路平穩下滑, 穩穩落在地上。
王錢勇的尖叫還沒停止。
杜楚一邊輕緩安撫王錢勇:“沒事到了, 沒有危險的, ”一邊利落拆掉了兩個人身上的設備。
幾乎時刻都保持着一種十分的體貼,拆卸的動作靈活小心, 完全沒有弄出一點不舒服。
王錢勇聲音終于小了, 試探地睜開眼, 杜楚鼓勵:“對, 沒事了試試是不是踩到地面了?”
王錢勇終于試着踩了下地面, 心登時落回肚子裏:“回來了。”
杜楚這才小心松開手, 而在他整個過程中, 手一直避開了一些部位,那是一般女性才會介意的部位。
杜楚盡力保持的禮貌和關照,根本就是對一個女性才會有的态度。
關歲理無法想象自己被這麽對待,情不自禁發出了內心的疑惑:“你做的保镖到底是什麽工作?”
關歲理願意問,杜楚當然高興回答:“我們什麽活都接的,讨債鎮場子,不過我名氣打出去之後,一般指名我們的都是小姐,我們做的也都是保護小姐探險的項目。”
他恍然醒悟:“可能我太久沒接過成年男性的單了,有一些不太習慣,放心,這不影響我的工作質量。”
不影響?關歲理一向沉默,可此刻,他的內心簡直有無數話語要罵出來,但話到嘴邊,他放棄了。
杜楚溫柔可靠,真誠體貼,說話做事如同春風化雨,确實是小姐們最扛不住的款式。
他早該想到的。
他下意識出聲:“你離我遠點。”
杜楚眼底有一瞬間的受傷,随即默默點了頭:“我明白了,放心,我依舊會盡力照顧您。”
關歲理疾步離開,他只想離杜楚遠一點。
他一眼瞄上了對面的高臺,就要去查探,可一步踏出,腳下瞬間動蕩。
整個通道都在震動,他站在原地,前方的高臺卻在迅速靠近,他意識到,這處寬敞的凹陷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變窄合攏,他當機立斷喊:“跳上去,跑。”
杜楚和蘇飛當即響應,關歲理跑出幾步,王錢勇驚恐地交換:“啊,幫幫我,幫幫我。”
關歲理只好又跳了回去,一把提上王錢勇就跑,只一個回頭的剎那,對面的牆壁已經到了眼前,速度又加快了,再過瞬息,這條凹陷就會徹底合攏,把關歲理他們拍成一團肉泥。
王錢勇哆哆嗦嗦喊:“跑啊。”
關歲理已經伸手去夠,他的手落下,牆壁就伸出窄小的支撐供他借力,可間隙實在太小了,且在急速合攏,那支撐伸出的距離就越來越窄,他還需要足夠的間隙讓自己通過。
他的手每一次攀爬,幾乎使出了超越極限的力氣。
他的胳膊在顫抖。
牆面繼續合攏,下方的支撐柱被擠壓碎裂,他的後背已經接觸到了冰涼的牆壁。
窄縫即将閉合,杜楚和蘇飛在上面焦急催他:“快!”
關歲理已經最快了,杜楚一咬牙,人探出半個身子拉他,接觸的瞬間,蘇飛猛地一拉。
一行人飛速滑出,王錢勇的最後一片衣角滑出凹陷,牆壁徹底閉合。
砰的一聲,渾身一陣冷汗。
所有人驚魂未定,瞬間,腳下的地面又一次動了,整個地面在翻轉,他們不自覺滑下去,牆面就是地面的盡頭,下面就是萬丈深淵!
所有人頭皮一陣發麻,迅速按在地面上,緊緊抓住長出來的支撐架。
蘇飛破口大罵:“到底有完沒完!”
關歲理穩住,第一時間去找王錢勇,王錢勇已經滑出去。
王錢勇他連滾帶爬被甩出去,幾乎摔到了邊緣,這個時候,他渾身不知道哪裏來的潛力,竟然硬是跑了起來,生生跑了回來,一把抱住了關歲理的腿:“啊啊啊,我要死了。”
關歲理的手指瞬間攥緊泛白,動蕩和王錢勇的重量,差點把他直接拖出去。
杜楚擰着眉,拼命抓着支撐架:“你知道這是什麽情況嗎?該怎麽辦!”
關歲理迅速擡起了頭,之前在階梯上,頭頂就挂着無數的通道,可并看不真切,此刻,那些通道終于徹底清晰起來,每一條都在發生劇烈的翻轉。
在他看過去的瞬間,被他看到的通道迅速扭轉。
“是視線!”關歲理快速解釋,“視線造成的變化,在這裏會變成現實。”
“這條通道也一樣!”
他們幾乎立刻向四面看去,究竟是誰?哪個角度的視線要他們的命!
他們飛速計算角度尋找去,就心驚膽戰發現,他們遭受的根本不是一個方向的視線。
他們的軌跡每一刻都在變動,上下左右,各種有意識無意識的視線遍布了整個空間,他們的通道随時被無數個視角改變:“法涅斯終于要變态了嗎?”
通道扭轉得速度更快了,手臂一沉,通道直接扭轉了90度,他們垂直挂在牆壁上,遲早撐不住,蘇飛喊:“怎麽出去?你有辦法嗎?”
關歲理迅速上下看去,無數的通道在變化,無數角落因為這一注視遭受了同樣的災難,他盡可能快地移動視線:“找不會動的通道,就像剛才的階梯,裏面是安全的。”
通道更傾斜了,他們整個人晃在了半空,杜楚聞言立刻迅速尋找:“真的有嗎?”
蘇飛咬着牙:“好不容易出來再進去,有病嗎?”
“不想死就找。”
“先別說這個了行嗎?救救我吧!”王錢勇忽然插話,他的手臂漸漸沒了力氣,人往下滑去,“啊啊啊啊,我不行了。”
關歲理迅速伸手一拉,王錢勇已經滑了下去,他驚恐和哀求地望着關歲理,跌入了不見底的深淵。
他掉下去,必死無疑。
關歲理幾乎瞬間就松了手,身松手之前,他借着通道的力氣把自己一抛,落下的時候快得吓人。
杜飛和杜楚都看蒙了:“關歲理!”
關歲理在半空迅速下落,速度越來越快,風激蕩着他的白大褂,獵獵作響。
周圍的通道都成了視線中的一道殘影,在不在變化根本看不清楚,可他的視線卻迅速在這些通道上停留掠過,并迅速盯住了一條通道。
那是一條正确的路,可王錢勇還沒有追上,一旦錯過,他不一定能找到第二條。
沒有猶豫的時間,關歲理的袖子迅速剝離連接,拉長成一根長繩,關歲理捏着中間部分,将兩頭同時抛了出去。
一頭抛向通道,一頭抛向下方隐約的影子。
他的心神前所未有的集中,稍一差池,王錢勇會死,他也不一定能活。
兩端都傳來一陣劇烈的受力,繩子受力猛地拉直,也把關歲理晃得墜下去。
關歲理的手緊緊握着長繩,墜落的力道摩擦着粗糙的繩面,手心剮蹭出火辣辣的血味。
他雙腳及時絞住繩子一繞,雙腿一夾,巨大的沖力扛過去,他穩穩地停了下來。
下方也同時一重,傳來王錢勇被勒緊的哀嚎。
他終于松了口氣,調動權限,繩子迅速縮短,帶着他們向通道升去。
他終于重新落到了地面,王錢勇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氣。
剛站定,身後傳來蘇飛的喊叫:“讓一讓。”
關歲理下意識一挪步,擡頭就瞧見蘇飛和杜楚的臉,他們兩人在通道間互相抛接,一個跳到半空的時候,唯一的倚仗就是連在另一人身上的繩索,命都連在這一根脆弱的繩索上。
跳出的人落地,另一人就向下躍去,他們彼此抛接,竟然真的在不斷變化的通道間移動了下來。
蘇飛一落地,迅速一拉手裏的繩子,将另一頭的杜楚拉了過來。
他們竟然跟了上來。
蘇飛蹲在地上喘氣,他的手臂腳腕都在抖,鼻子上的墨鏡都歪了,露出他兇巴巴的眼睛,一瞪關歲理:“你跑之前不能說一聲嗎?”
杜楚倒是好脾氣:“放心,我們是專業的,你去哪裏都能跟上,不過下次最好還是提前說一聲,你做老板也是要負責人的,蘇飛都快被你吓尿了。”
蘇飛惱羞成怒:“誰吓尿了,我總有一天要讓你長長記性。”
關歲理的設想中,這兩個人本來可以更穩妥,堅持一會兒,尋找到合适的通道合作轉移,并不需要跟他冒險。
他沒想到這兩人也會跟上來,萬一有什麽意外……
他頭一次正視了他們之間開玩笑一樣的合作:“我知道了。”
拌嘴的杜楚和蘇飛同時一愣,關歲理的認真出乎意料。
蘇飛撓撓頭:“啊,你當真了?”
杜楚也不可思議:“我們是覺得跟着你能出去,才追上來的。”
“有誰能先解釋一下,我們現在是什麽情況嗎?”王錢勇迷茫震驚打斷了他們。
他們下意識看出去,本來覺得毫無異樣,他們站在一條街道上,可仔細看了,就發覺他們此刻正站在——牆上?
牆磚的底色出現在腳底,側面卻是地面的水泥路面。
起初不過以為是誰的惡作劇,把牆和路面的材料調換了下,直到他們看到水泥路面上,有人正常地行走着,望向他們時,驚恐地跑了。
所有人沉默了。
這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存在的通道,來到這裏的時候,你甚至會懷疑你的教科書,懷疑人類千百年的探索都走向了錯誤的方向。
上下左右,只該存在在地面的地心引力同時出現在了這些地方,包括他們跌入時透明的頂部,同樣有人站在上面震驚看着他們。
無論人處在通道的哪一個位置,就像他站在地面一樣自然。
甚至無論哪面牆上的闖關者,在看向別人牆面的時候,都會露出同樣的疑惑。
就像也是在疑惑,那些人為什麽分明待在牆面上,卻像他們待在地上一樣。
蘇飛情不自禁吶喊:“這是什麽鬼地方!”他下一刻看向了關歲理,“這也是幅畫?”
關歲理頭腦中迅速閃過幾幅畫,他看過的畫不多,也不精通,可他研究數學的時候,同時研究過一些以結構與空間出名的畫作。
這一副也在他的研究範圍之中,和《升與降》是同一個作者。
“相對性。”
他話音落下,周圍毫無變化,杜楚替他尴尬:“是不是記錯了?”
關歲理搖搖頭,他不會錯,這裏的結構确實就是相對性中的畫面。
可為什麽沒有變化,他四周打量着,行人三三兩兩或坐或站,他縱身一躍,就穩穩落在了水泥地面上,穩得就像他站在牆上。
和牆上的杜楚他們一對視,怪異感更重了。
杜楚他們同樣也是,陌生人坐在另一面,只覺得荒誕,認識的人一打破固有的認真,他們大腦都猛地被叮咚敲了一榔頭,晃得頭暈。
趕緊也跟着跳下來,這才好受了些。
關歲理往前走起來,杜楚就明白他的意思了:“要查?你要找什麽?”
不用關歲理回答,他就自動走在了關歲理的斜後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蘇飛的職業意識同樣瞬間回籠,趕在前面探路。
王錢勇……雖然總覺得好怪,但為了小命,他還是跟着吧。
他們一行人就這麽詭異走在路上,四面牆上的人默默注視着他們。
從那些人的面前走過,偶爾被驚動的人沖着他們露出各種古怪的笑。
四面都是詭異的笑,視線往哪個方向躲也依舊會見到,那詭異的笑仿佛鋪天蓋地,無處可逃。
王錢勇吓得當時就躲在了關歲理的身後,死死揪着再也不敢放開:“這都是些什麽……什麽人?”
關歲理衣服被人揪着,莫名感覺到無比的煩躁,他清楚地知道這煩躁不對勁,也無法壓抑。
他意識到的時候,手已經去拿煙了,他驀地抽出手,吸了口氣:“別說話,走。”王錢勇趕緊閉嘴。
他們心底不适,盡力不露出異樣,一步步往前走。
鼻尖有股腐爛的氣息,分不出哪裏發出來了,根本也不該有什麽腐爛物,可就是切切實實聞到了。
他們注意着周圍的人,才意識到,這味道是從他們身上發出來的。
不是實體的味道,這味道來自精神。
這些人的精神無一例外都不是很好,時不時還會看見有幾個人一言不發躺在那裏,有的躺在零食堆上機械吃喝,有的抽煙酗酒。
這狀況有些熟悉,很像是他們之前漫無目的走在階梯上,可這些人比他們嚴重多了。
像是已經在這裏被困了太久,久到了無生趣,徹底絕望了。
他們頓時生出一種後怕,如果他們也一直待在這裏,是不是也會變成同樣的模樣。
這關卡到底是個什麽鬼地方?
他們走得很快,像是不敢停留。
他們路過一處,忽然,一邊的灰敗的落葉叢驀地動了。
“媽呀。”王錢勇當即跳起來。
那樹葉動了,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樹葉,這裏連棵樹都沒有,哪裏來的落葉?
黑色的羽毛簌簌揮開,竟然是一個人。
只是這人的羽毛已經長到遮住了他的身形。
老人渾濁的眼睛聚了焦,顫巍巍朝他們爬過來:“求求你們,再給我點吧,1克就行了。”
老人的手抓上了關歲理的腿,哀求地請求施舍。
關歲理皺了下眉:“你要什麽?”
老人的話就含含糊糊了,誰也聽不出來,杜楚觀望了陣,上去扒走他的手,那手太瘦弱了,根本沒用力就滑了下去。
杜楚催促道:“不對勁,小心點。”
關歲理點頭,他們就繼續在這條通道上走着,可是越走越煩躁,仿佛這條通道上,只剩下了同樣頹廢的人們。
腿腳發酸,關歲理意識到不能這麽走下去,他指了個空地:“先休息會。”
王錢勇早就等着這句話了,他的腿早就打顫了,全憑毅力跟着,一聽就趕緊應聲:“好好好,休息,休息,累壞我了。”
他一靠牆坐下,蘇飛驚訝地喊:“你的羽毛。”
王錢勇立刻去摸自己的羽毛,才發現自己的羽毛長了很多,他随便一扳肩膀就能看見,他的臉色都吓白了。
關歲理等人也迅速去看自己的後背,他們無一例外發現,自己身後的羽毛也長了很多。
他們頭腦中同時出現了被羽毛遮蔽的老人,以及所有麻木的人們,那些人的羽毛都很長。
像是在吸收他們的生命逐漸成長,直到吞噬他們。
“這翅膀是怎麽回事?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王錢勇凄徨喊,“就沒有辦法嗎?我不想死啊。”
沒人回答,他越想越覺得驚慌,渾身都在抖,他一咬牙,就要去拔。
一拔,疼得軟倒在了地上,他不住哀嚎:“為什麽,我不想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