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醫療室
心髒疼得像要炸掉, 每一泵跳動都泵出一股一股的鮮血,浸透了他的白大褂。
失血過度的冰冷中,他的意識也仿佛跟着凍住了,他好像來到了什麽地方, 冰冷的刀鋒割開他的衣服和皮膚, 心口紮着的刀被毫不猶豫拔了出去。
身體不由自主地顫動, 關歲理努力想要睜開眼睛, 可是眼前依舊是漆黑一片。
他難得起了罵人的沖動,他應該再給婁聞一刀的。
但他現在連動都動不了了。
也不知道過了過久,他眼前重新有了光,他在疼痛中看到了頭頂的天花板,繪着五顏六色的……塗鴉?
那筆觸和顫抖的線條, 一瞬間,他以為自己回到了小時候待過的撫育基地。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錯覺, 鼻子恢複知覺的時候,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鑽進了頭腦, 告訴他撫育基地不可能會有這種味道。
他想要坐起來, 可稍微一動, 胸口的劇痛就激得他躺了回去。
“就這麽說吧。”
耳邊是婁聞有氣無力的聲音, 聽起來距離不遠,他側了側頭, 看到了一排望不到頭的病床, 一張張白色的毯子蓋在上面, 一時之間看不清那些面容。
這些人有的在沉睡, 有的也跟他們一樣, 那毯子已經染上了鮮豔的血色, 婁聞就在離他最近的一張床上。
“這地方法涅斯管不着, ”婁聞吸了口氣,“你煙給我一根。”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頭頂醫療手臂發出了接連的警報,可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婁聞挑了挑眉:“你看,我沒騙你。”
關歲理沒動,他忍着痛在醫療手臂的抗拒下坐了起來,周圍是淺色的藍,各色塗鴉和天使小擺件随處可見,這分明是撫育中心的裝扮,可這裏卻擺了無數的病床,最精密的醫療手臂被安置在每張病床旁邊,即使戰役的最前線,也很少有這樣的陣仗。
他問:“這是什麽地方?”
“醫療室,顯而易見。”
婁聞也爬了起來,他伸手去夠關歲理的白大褂,想要掏裏面的煙,但是手總是隔着一段,他試了幾下就放棄了,他捂着肋骨躺了回去。
“我知道你不放心,你要是知道這兒怎麽來的,你就不會擔心了。”
“我們不是來這兒的第一批,但總有第一批,那是幫最瘋狂的家夥,”他仿佛陷入了回憶,“大概那時候規則和法涅斯的絕對壓制還沒有形成,那些人還沒認命吧。”
“當然那時候也什麽都沒有,比如你的補丁,”他指了指關歲理手指上的黑珍珠戒指,“比如死角,比如這個醫療室。”
“補丁是法涅斯在副本中機緣巧合産生的一段權限集合體,被無數的闖關者從角落裏找了出來,當做他們權限的補丁,人們因為這些東西搶破了頭。”
“可有些人,他們不會只等着這些,他們自己就能弄出來更多的東西。”
“就像這個醫療室,他本來就存在,但是隸屬法涅斯的管轄,每個從關卡出來的人,在被送入新的關卡之前,都會在這裏進行修複和治療。”
“這裏被發現以前,人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在關卡的間隙被重置了一下數據,所以身體才會恢複到初始的狀态。”
“可有人在瀕死的情況下闖過了關卡,法涅斯為了他的生命安全考慮,沒有給他注射任何精神制品,他清醒地被搶救着,也第一次看到了這裏的全貌,産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他在序列八的時候,找到了幾個夥伴,強行把這裏變成了一個副本,然後篡改了這裏的運行邏輯,法涅斯徹底失去了對這裏的監管。”
“這裏變成了闖關者的天堂,只不過鎮定藥劑是序列三的權限範圍,這是不可更改的底層規則,所以序列三以下,來到這裏依舊還是會被強制進入睡眠,除非像你我一樣,挨這麽一刀。”
難以想象,他們現在動一下都勉強,當初那些人是怎麽拖着這麽一副身體,把這裏從法涅斯手裏搶了過來,他們仿佛看到了地面上潑灑的鮮血,被一遍遍擦洗幹淨。
“你現在打開門出去,就知道我沒有騙你。”
關歲理聽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序列三以上擁有精神藥品的權限,可以免除這裏的壓制,那以婁聞的等級,他來這裏根本不需要也挨這一刀。
婁聞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我不可能随便相信別人,也不奢望別人随随便便就信我。”
關歲理聽完,卻沒有再動了:“你為什麽會知道這些?”可不等婁聞回答,他就繼續追問,“你是怎麽進來的?”
“确實跟你有點關系,”婁聞并沒有隐瞞的意思,“我好奇你的那份合同,就去調了一下相關的資料,沒想到就被發現了,”婁聞說着這樣兇險的事,語氣卻依舊雲淡風輕,“那幫老頭子,我總覺得他們鬼鬼祟祟的,沒想到藏了這麽大一個秘密。”
關歲理能給的依舊是蒼白的道歉:“對不起。”
“這跟你沒關系,我倒是沒想到,那幫人真的肯放你進來。”他的語氣難得嚴肅,“你也真的敢進來,要知道別人還有可能出去,可你進來了,法涅斯一定會千方百計殺了你。”
關歲理的回答從來沒有變過:“我不進來,法涅斯也不會放過我。”
婁聞回憶起了當初關歲理被抓時那些詭異的事情,他眼神微動:“也是,把你關在那麽個地方,才是浪費。”
“那就祝我們都能活着出去。”
婁聞語氣一輕,手腕一翻,就出現了兩只酒杯,憑空出現的酒水傾倒進酒杯裏,倒映出淺淺的酒紅色,一杯飄到了關歲理的面前,一杯被他一飲而盡。
關歲理沒有接,他審視着婁聞的表情:“你要做什麽?”
婁聞并沒有在意,他把玩着手裏的酒杯,看着酒杯一點點消失:“雖然我不想惹麻煩,是季開走了,我沒辦法才替他收拾的爛攤子,可坐在這個位置上這麽多年了,也總得做點事。”
“法涅斯的關卡雖然多,每一個闖關者的十個關卡不可能重複,但他的總量并不是無窮無盡的,那樣的計算,即使是法涅斯也不可能做到。”
“這裏這麽多人,只要我能讓大家的信息流動起來,就能積攢足夠的情報,也會有更多的應對手段,就會有更多的人活下來,”他停頓了一下,“我們也才能盡快出去。”
“你的關卡一定最難,如果願意,也可以告訴我,我會在這裏等着你。”
關歲理看着婁聞,這個人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會有什麽後果,他無論說什麽,都不會改變婁聞的意志。
婁聞的思想從來不由任何人左右,他一定也是最憎惡未來的有一天,自己的情緒都無法控制,成為一個法涅斯擺布的傀儡。
就像剛剛見過的季開。
“好。”這是他唯一的回答。
“謝謝。”婁聞仿佛終于放下了心,然後他話鋒一轉,語氣裏的擔心卻沒有消失,“還有一件事,你跟季開不是第一次見面了吧。”
“我來這裏的第一關第二關,boss都是他。”
“倒也不奇怪,如果我猜測得沒錯,你們以後還會見面很多次。”婁聞鄭重地直視着關歲理的眼睛,“你要小心些,”然後他又有些猶豫,“如果可以,也請你幫幫他。”
關歲理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嗯了聲,接過酒杯,潤了潤嗓子。
而一邊的婁聞,他看着頭頂的那些塗鴉發着呆,未來的無數險阻在等着他,以及關歲理和季開不确定的聯系,那是不知是好是壞的發展。
一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
二十四點關卡內。
所有的進化結束後,周圍也漸漸沉寂了下來。
一切在無聲運作着,日複一日,直到新的闖關者來到這裏,他們的生活才會再次出現一點點的新的變化。
葉申整理好了文件,啪地阖上文件夾,于是那文件夾就消失了,像是在被封存歸檔。
他完後任務,正準備回頭喊人,才發現身後的躺椅早就空空如也,那個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法涅斯塞進來搗亂的家夥,現在又不知道去了哪裏。
他沒有出口的話就卡在了喉嚨裏,他回過神,又翻了幾遍自己的腕表,新的任務通知也沒有到,他一下子居然就不知道該去哪裏了。
他在原地站了會兒,坐了下來。
他望着頭頂的天,周圍靜得詭異,耳邊持續了幾年的聒噪一下子消失了,他竟然有些不習慣。
他情不自禁看了眼布魯魯離開的方向,也不知道這個人現在在幹什麽?
或許已經進入了新的關卡,以那個人的沒心沒肺,大概已經找到了新的朋友了。
之前那段離奇的經歷,居然會有人願意繞在他身邊不斷說話,大概再不會有了。
不過這種經歷有一次,也已經足夠了。
他的大腦精密程度在法涅斯的評級中也非常罕見,之所以法涅斯沒有對他做什麽手腳,只是因為他的世界邏輯異常嚴密,一旦有一丁點對不上的bug,他就會陷入試圖自洽的瘋狂運算中,那足夠讓他發狂。
法涅斯需要他的技術,所以對于他,法涅斯只進行了必要的監管。
他最近的頭腦已經出現這樣的征兆,他想,為了避免可能發生的痛苦,這些事情還是最好早些忘掉比較好。
反正他已經忘了很多事,也不差這一兩件了。
他靠在山壁上,淺淺地睡了過去。
在他醒來之後,這裏發生過的記憶,那個幾年的聲音,都會被淡化。
他還是那個遇事不留情面的葉申。
***
最精密的儀器一道道掃描,季開走在這條密閉的走廊內,他來到了一間辦公室。
他面對着那冰冷的無處不在的監控和錄音設備,打開了搜索欄。
“代號white peacock,等級序列九,申請搜索心理顏色幹涉法。”
短暫的運行後,無數次來到這裏,卻從來不知道該搜索什麽的他第一次看到了明确的結果。
接過那個文件之前,耳邊傳來威嚴的震懾。
【white peacock,你确定要翻閱這份文件嗎?】
【看過之後,你的危險評級将再次升高,請你仔細考慮。】
季開笑了:“這屬于我的權限範圍。”
他不相信法涅斯,也不相信關歲理,但是文件不會作假,他有必要親眼看見。
于是法涅斯沒有了聲音,那份文件終于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他翻了開來。
申請在十序列計劃中大規模應用心理顏色幹涉法。
申請人——顧興邦
再翻一頁,是一系列落實的具體舉措。
執行人——關歲理
手中的紙頁被緊緊地攥成了一團。
第4卷 視覺悖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