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顧岩陌讀懂了她的言語,聽到了她的心聲。
他耳畔依然轟鳴着,但在這一刻,心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靜、安穩下來,随後,喜悅自心底蔓延到了眼角眉梢。
他再一次擁住晚漁,緊緊的,急促地呼吸緩和下來之後,他對她說:“餘生,我護你。”
晚漁點頭。她知道,因為,他一直在那麽做。
過了片刻,她聽到劉先姜宇的呼喚聲,才回過神來,腦筋也開始如常轉動了,便忽的想起一事,一巴掌拍在自己額頭,取出那把匕首,“你是不是在找這個?”
顧岩陌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她默了會兒,随後,笑了。
失而複得的感覺有多好,沒有人比他更了解。
他告訴晚漁,已經生擒齊成,将人迷昏了,扔到了一個宅子的地窖中。
晚漁大喜。鎮魂碑前這一場殺戮,既全殲了死士,又生擒了他們的首領,結果好得出乎預料。
這幾日,皇後添了個夢游、瘋癫的症狀:晚間總會神色木然地起身,鬼魅一般走出殿外,來來回回在院中踱步,呢喃着詛咒已故的太皇太後;白日裏衆嫔妃請安時,不是神色呆滞,便是暴怒地沒來由地發作嫔妃,喊打喊殺。
皇後要打死的嫔妃,有的真的死了,有的則在皇帝幹涉之下幸免于難。
越來越多的人知道:皇後快瘋了。
皇帝卻一點點廢後的心思也無,就算禮部振振有詞的建議時,也婉言回絕。
禮部心知肚明,這是持久戰,慢慢來吧。
而皇後那邊,每日只有三兩個時辰是清醒的,再怎樣,到眼下也回過味兒來了:皇帝勢必已經對正宮全部宮人放了狠話,所以,服侍在她身邊的每個人,都是奸細,都是害她性命的劊子手。太醫院那邊不需想,更是如此。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驚懼和歇斯底裏之中。
她要見皇帝,是死是活,給她個痛快便是,卻無一次能如願。
這日午後,本因精力不濟小憩的她,忽然沒來由地醒來,乍一醒來,便感覺到了寒意——久居上位者迫人的氣勢帶來的寒意。
有那麽一瞬間,她以為是皇帝來了,卻是念頭一起便否決。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品出來了,那與其說是寒意,不如說是殺氣。
她慌張的坐起身來,趿上鞋子,掀開簾帳。
晚漁坐在妝臺前的座椅上,望着皇後的視線,冷森森的。
皇後身形一震,讷讷地道:“你……”這情形下,其實并不知道自己能與對方說什麽。
“我回來了。”晚漁站起身來,走向外間,“你來,我有話跟你說。”語氣和緩而淡然。
皇後下意識地随她往外走,沒走出幾步,便是心頭一凜:那語氣,怎麽那麽熟悉?怎麽那麽像臨穎?這到底是在做夢,還是大白天遇見了鬼?
她打了個哆嗦,硬着頭皮走出去。
晚漁負手站在桌案前,待她落座後,先輕輕巧巧地抛給她一本書:“這本書裏,翔實記載着南北鎮撫司各項刑罰,皇後娘娘得空就看看。”
皇後聞言清醒過來,斂目看着面前的書,問:“這是皇上的吩咐?這又是何意?”
“這是我的意思。”晚漁牽了牽唇,“去了一趟苗疆,并沒空手而回。”
皇後看住她。
晚漁語聲徐徐,“苗疆有一種連心蠱,很有些意思:兩人服下蠱蟲之後,一方挨打,另一方感同身受。這些你該有所耳聞。這次,我一名手下尋到的連心蠱,與尋常的有些不同:一方挨打受傷,另一方當即感受到的疼,不止十倍。”
皇後預感非常不好,但到此刻,還猜不出她要耍什麽花招。
“顧岩陌生擒了齊成。”晚漁語聲緩慢了些,“齊成已在北鎮撫司。用他給你下連心蠱,你意下如何?”
皇後用了些時間才明白她意欲何為,整個人被恐懼籠罩,額頭迅速沁出細密的汗珠,雙手痙/攣似的抽搐兩下,但很快,她便陷入了崩潰之前的歇斯底裏:“你不能這麽對我,就算是皇上,也不能這樣折磨我!我是母儀天下的皇後!你讓他來,我要見他!你給我滾出去,你不配與我說話!”
晚漁漂亮至極的雙眼眯了眯,仍是負手而立,一語不發地凝住皇後,肅殺之氣遍及周身。
這是個真正禍國殃民的胚子,是晚漁生平最痛恨的人。算她命好,趕上了如今的格局,不然早就被廢了;也算她命不好,既然不能廢後,便少不得用受罰抵過。
皇後被那樣的眼神直視着,不消片刻就難以招架,甚至于非常懷疑,只要再多說一句,對方就會把她殺掉。不,不會殺,會直接用最慘無人道的刑罰整治她。
已經大難臨頭,她克制不住地顫抖着,片刻後,竟失聲痛哭起來。
很多年都太把自己當回事,到了這地步,承受不了落差也是情理之中。晚漁理解,卻視若無睹,“今日起,暗衛統領每日下午過來一趟,問你話。你并不需要照實答,橫豎我有的是時間與你磨煩。”
沒兩日,皇後就完全崩潰了——對這那本記錄刑罰的書,想想晚漁說過的下蠱的話,不是噩夢連連,是清醒着都怕得要死。
人不怕生,不怕死,就怕生不如死。而她也的确死不起:就算不再擔心臨陣倒戈的皇長子,也要為了母族,在皇後的這個位子上煎熬下去。
于是,她逐步交代了暗地裏過從甚密的官員、餘下的死士花名冊與召集令,再就是于她而言算不得大事的官員之間行賄受賄。
晚漁和顧岩陌相繼回京之後,都比較忙碌,又都甘之如饴,手邊多了一堆分外事,全因自己手伸得太長,自找的。
因為刑訊齊成的事,馬鵬程與夫妻兩個走動得更勤了,或是商量逼供的路數,或是告知進展。
晚漁有暗衛統領及時告知的皇後招供諸事,便給了馬鵬程不小的助力:齊成眼看着皇後落敗到了最狼狽的地步,很多事只是誰先說的問題,立時什麽心氣兒都沒了,也就老老實實招供。
這一年的春日,京城官場女眷傳的最多的,不外乎是皇後林林總總的症狀,知情的笑一笑,諱莫如深,不知情的卻堅信皇後中邪,要瘋了。
好些人沒來由地覺得晦氣,便常去寺廟、道觀靜心驅邪。很久沒去過顧家的甘太太與甘琳就在其中。
甘琳的婚事,她倒想破罐破摔,随便哪一日閉着眼嫁了誰,事實哪兒是那麽簡單:甘家父子的前程還擱置着沒個着落,門第相當的,少不得要觀望到塵埃落定時;門第尋常的,甘家又怎麽忍心女兒下嫁?
便一直沒有眉目。
一家人反倒老實了,心也就靜下來,準備再等一半年。
這天,甘太太帶着甘琳上街,想添置一兩樣随身佩戴的物件兒,請高僧開光。
中途母女兩個有些乏了,轉到一間茶樓的二樓喝茶。位置很好,遠看是春和景明,近看是市井繁華。
無意間瞥見的一幕,讓母女兩個同時凝眸:
長街之上,傅晚漁身着玄色深衣,負手而立,身形纖細,身姿挺拔,神色沉冷地看着面前一把年紀、滿頭大汗的官員。
明晃晃的陽光下,因為那份帶着兵氣的美、透着肅殺的氣勢,讓人心裏涼飕飕的。
隐約聽到有人低聲議論:
“上了年紀的官員,是不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他怎麽惹到傅郡主了?”
便有人笑道:“眼下,錦衣衛很多事情,都需得郡主做主。錦衣衛不是也管修理街道的事兒麽?這一陣,不少路段被人蓄意毀壞。這類差事,錦衣衛的人懶得做,可不就要跟巡城的人要個說法——咱們這位小郡主護短兒。”
語聲落下,引得一片善意的輕笑聲。
母女兩個俱是神色一黯,卻都沒收回視線,靜靜地望着傅晚漁。看清楚了顧岩陌的發妻是何許人,也便從死心到安然了吧。
顧岩陌出現,實屬意料之外。
他與鎮撫司指揮使一面說着什麽,一面步履生風地走向傅晚漁。
到近前也沒說話,只是遞給她一個小盒子。
傅晚漁神色立時轉為柔和,便是不能得見她的眼神,也能感受到那份溫柔。
顧岩陌對她一笑,接替她詢問五城兵馬司指揮使。
傅晚漁立刻從威風凜凜的小郡主變成了小鳥依人的顧少夫人,笑盈盈的,由着他将人打發了。
鎮撫司指揮使笑着指了指一間酒樓,看得出,是在邀請。
夫妻兩個同意了。
鎮撫司指揮使走在前面,顧岩陌走在中間,晚漁落後一兩步。
三兩步之後,顧岩陌頭也沒回,卻向後伸出了手。
晚漁緊走兩步,将手交到他掌中,于是,并肩前行。
顧岩陌側頭看了看身邊人,延逸在唇邊的笑容,透着說不盡的溫柔、寵溺。
甘琳看到此刻,視線變得模糊不清。
她哭了,片刻後,又笑了。
傅晚漁是與天下絕大多數女子不同的人,顧岩陌愛她。或許,只有那女子能走入他的心田。
她一場惦記落了空,到了今時今日,終于明白自己當初多可笑。
那夫妻兩個之間,任誰能橫插一腳?
承認自己可笑了,也就真的放下了。
有的人,不是你不能喜歡,而是關乎着是否自不量力。
甘太太沒眼淚,只有滿臉頹然。到此刻,女兒能看透、想通的,她又何嘗不能?
母女兩個離開茶樓的時候,沒留意到,酒樓近前有人多看了她們兩眼。
當日午後,羅文華把甘家母女兩個的異狀告訴了晚漁。
晚漁想了想才知道他說的是誰:“我們家舅太太、表小姐?”
羅文華笑着颔首,一看便知,她并不知曉以前一些枝節,斟酌之後,覺得三夫人是難得的好婆婆,但他還是與晚漁說了查到的那些枝節的原委——“甘家父子的前程,郡主和三少爺費心安排一下吧,畢竟老實了不是?終歸是三夫人的娘家,她先前心疼您和三少爺,現在,您該為她着想。”
“的确是。”
當晚,晚漁問起甘家父子前程的事。
顧岩陌想了想,不無尴尬地笑了,“安排過了,但因着離京的事,便擱置了。”
晚漁笑着掐他一把,“你別管了,明兒我跟吏部打個招呼。”
顧岩陌猶豫一陣,到底是沒反對。他是想讓她過得如意,可對她而言,有事忙才是如意的光景,那就随她高興吧。
沒多久,甘家父子的前程有了着落,做父親的到戶部做堂官,官職與孝期前一樣;做兒子的又回了翰林院行走。
一家人得到喜訊,心情複雜難抒,齊齊登門,向三老爺、三夫人道謝,賭咒發誓地保證日後以顧家馬首是瞻——哪裏品不出,顧家不出手的話,他們不知道還要坐多久冷板凳。
三老爺與三夫人面上不動聲色,照常應承着,私下裏琢磨一陣,再去打聽了一番,便知道是晚漁的意思了。夫妻兩個就想,說不定,上輩子晚漁就是他們的親閨女,真貼心。
而這一陣的長公主,處境比較尴尬:皇後開始生莫名其妙的病之後,她又在養心殿罰站了數日。皇帝偶爾也會看到她,卻總是視若無睹。
晚漁回來之後,一次與皇帝一起往外走,看看她,說:“親眼得見,才覺着有些不成體統。”
皇帝就說:“不成體統好一陣了。”
晚漁輕輕的笑,“還是到此為止吧。”
皇帝真就應了,當即讓她回府。
長公主回到府裏,想以晚漁講情為由見個面,可帖子一次又一次送到顧府,總如石沉大海。
熬到春末夏初時節,長公主實在熬不住了,這一日打聽到晚漁進宮,便一直等在她回顧府的必經之路。也如願見到了晚漁。
暮春的午後,陽光暖融融的灑下來,身着一襲家常道袍的晚漁緩步走向她。眉目如畫,整個人也如在動的悅目至極的畫。
長公主連忙快走幾步,“長寧,你總算肯見我了。”
晚漁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您這樣等着,我不見也不成。”
長公主忙道:“先前你講情的事,于我是大恩,我不可能不放在心裏。”
“放在心裏了?”晚漁眯了眯眼睛,無意耽擱時間,便直來直去,“想怎麽答謝?又想将您哪個孫輩的閨秀送人?”
“……”長公主的笑臉僵住。
“又或者,我身邊有人姻緣受阻,您可以用上不得臺面的法子幫襯?”
一句話戳到了長公主的痛處,“你是說……”
“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晚漁語氣淡淡的,“我不想見您,是自知與您這種人無話可說。我們不是一路人。”
長公主驚惶不定地看着她,另一面,又像是在等待什麽。
晚漁了然一笑,“放心,道不同的人,我絕不與之共事。您把我惹毛了,我殺了董家滿門的事兒都幹得出來;我把您惹毛了,怕要以後三代都要為點兒莫名其妙的恩怨糾纏不清——何苦來的。”
長公主抿了抿幹燥的嘴唇,眼中懼色更深。最讓人害怕的,不過就是無所求的人。無欲則剛。
晚漁将話挑明:“您是皇上的姐妹,這麽多年,也算是安生,沒給他添什麽亂。您治家的法子,我不認同,但好些門第與您相同,把女子視為工具,我改變不了。
“只是想來好笑,寫女訓、女戒的是女子,在內宅自以為是擺布弱女子命運的亦是女子。
“這是怎麽回事?我一直想不通。
“幸好董昕底子不錯,不然,她這樣的棋子,會成為我施加給您連番重創的開端。”
“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也實在是沒法子了,當時皇後逼得緊,我便真的亂了方寸。”長公主眼含愧疚,“你之于皇上,是能取代臨穎的人,我如何看不出?不是到了以為萬不得已的情形,我怎麽可能會用賭上你的安危?”
晚漁涼涼一笑,“說起來都是合情合理的話,你早在所謂萬不得已的時候,便想好了今日這番說辭吧?”
長公主哽了哽,“你別這樣說話。我不明白,曾經的淩君若都能成為你的手帕交,都能得到你全然的體諒,你為何就不能體諒我?”
晚漁真的笑了,“你要棋子害我性命,奪我的位置,我還要體諒你,長公主的頭腦,果真非尋常人可及。”
長公主立時氣餒,終是道明初衷:“其實,我就是想問清楚,你想怎麽發落我。我隐約猜得出,有些整治皇後的法子,是你的主意。”
“你覺得該受怎樣的發落?”晚漁淡淡反問。
長公主斂目,不說話。
“你自己看着辦。”晚漁道,“我這一陣總在頭疼:你要是死了,董閣老還得為你守孝,平白耽擱三年光景,偏生他又是個識大體顧大局的;你要是不死,我又不好把對付皇後的那一套照本宣科——沒新意的事兒,我懶得做。你說,這可怎麽辦才好?我重新琢磨一套對付你的章程?”
長公主聽完,不消片刻,已是面無人色。
晚漁不再言語,凝住她,片刻後轉身離開。
兩日後,長公主上表,懇請皇帝同意她去護國寺帶發修行,日夜為家國誦經祈福。
皇帝準了。
他與晚漁對這結果都很滿意,症結就在于晚漁曾提到的董閣老,那是個聰明人,是很有能力的一位閣老,眼下朝堂需要的,正是這種人。
這天,晚漁給無病儲備了好多小肉幹,又給父親做了六菜一湯,盤桓到下午,才道辭回府:“明早我直接去雨花閣。”自回來之後,她就接替了父親,指點六皇子的功課。
皇帝笑眯眯地說好,親自送女兒和無病出門。随後,馮季常主動請命送長寧郡主,皇帝自然說好。
往宮外走的路上,馮季常悄聲對晚漁道:“前日夜裏,淑妃娘娘來找奴才,說了些事情。她說淩家有人賊心不死,對您和顧将軍存了報複之心,她起先沒當回事——估摸着是樂見其成吧,可這一段看下來,她真怕了,說已經在書信裏要死要活地鬧過了,打消了他們的妄念。”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漁笑道,“謝謝您。”
馮季常卻不敢居功,“奴才是想着,您得跟顧将軍透個話兒,得防患于未然不是?”
晚漁笑容又添三分真摯,“您說得對,我回去就跟他說。”
馮季常放下心來,恢複了一貫的樂呵呵的樣子,一面走,一面逗着無病。
無病早就跟他熟稔了,很給面子,呼哧呼哧地和他鬧作一團。
晚漁見到顧岩陌的時候,把馮季常的話複述了一遍。
顧岩陌就笑了,“他不知我底細,你也不知道?沈玄同又不是白吃飯的主兒。”
“……?”晚漁看着他,困惑地眨着大眼睛。
顧岩陌用指節敲了敲她腦門兒,“盯着一個淩家而已,又不是大事。該辦的,沈玄同都辦妥了,不用擔心。”
“……好吧。”她鼓了鼓腮幫,“倒是早說啊。”
他就笑。
時光驚雪,轉眼到了這一年的冬日。
晚漁覺得,自己胖了些,也不知道是心情大好的緣故,還是胡吃海喝的緣故。
興民事一節,董閣老不知是從何處考量,反正是心意堅決地做了領頭羊,且做得特別好,粗粗估算一下,便知今年國庫不再是虧空的情形——在眼下,這就該知足了,畢竟,在以前總是欠着賬似的過日子,這上下無賬一身輕,且動力更足。
晚漁日子基本已經定型了:每日上午來宮裏,教六皇子讀書,午間下廚和父親一起用飯,午後父女兩個帶着無病轉轉,也就該回家了。
起先她擔心總帶着六皇子,會引來官員的逢迎或彈劾,但是父親也想到了,給她找了由頭,說她騎射絕佳,六皇子又對此有興致,便讓她教個一兩年。
百官皆知,長寧郡主還是傅大小姐的時候,便随傅仲霖上陣殺敵,自認不曾涉獵或比不上更不能取而代之的事情,也就沒人太關注。
說到底,只憑騎射好就争奪儲君,是不可能的事。
這正是皇帝想要的。
而在這段日子裏,皇帝随着時時詢問晚漁,慢慢地對六皇子有所改觀:好像,真的是他不會教那種孩子;好像,那孩子的确是個好苗子。
要不然,怎麽會在這段日子裏,從小學讀到了中庸?
因着改觀,便更為關注,哪次見到了,便考問一下功課,六皇子竟也都是對答如流。
一方面,他自然是歡欣鼓舞;另一方面,則很是不服氣。
“你是我手把手教出來的孩子,怎麽會善于指點別人?怎麽回事?”一次,他氣哼哼地說,一副質問的樣子。
晚漁少見地瞪了父親一眼,“我在南疆時,是顧岩陌手把手帶出來的,我就是他的徒弟。如今融會貫通一下而已。想什麽呢?我還能背着您去找那些酸儒請教問題不成?”
幾句話,惹得皇帝又笑又氣,轉頭見到顧岩陌,又添三分親近。
這一年,皇長子到底是如願以償,慢吞吞地把府裏先前一衆妻妾打發掉了,立董昕為皇長子妃。
夫妻兩個每個月都會照章程到中宮請安,但是皇後一概不見。
皇長子為之苦悶了一陣,慢慢也就認命了。像是注定的,他就是辜負人的命,不論親疏,只是多少而已,母後的心願他注定無法實現,遲早會成為她的心頭刺,那還能怎樣?他總不能再繼續辜負好不容易遇到的董昕。
想通了,他也就徹底理智且消停下來,大多數時候,只關起門來,和董昕過自己的小日子。
在這情形下,二皇子、三皇子對皇位的觊觎之心,自然更加迫切——已經只剩了一個對手,還是小孩子的六皇子,根本不需在意。
于是,兩人各顯神通,很是活躍了一陣子。
然而事實殘酷,不論是他們想拉攏的重臣,還是想暗結的珠胎,都是一開頭便受阻,再受挫,再灰頭土臉。
這樣的事情遇見的多了,兩個人不免暗自心慌,相互試探再交底,愈發覺得有一張無形的網已經罩住了他們。
于是,相繼苦苦請求去封地。
皇帝理都不理。
二皇子與三皇子哪裏知道,在京城,自己與親信的一舉一動,盡在暗衛、錦衣衛精銳人手的監視之中;在外地,有顧岩陌與漕幫的眼線,與他們相關的事,橫豎是離不了皇帝的視線。
都這樣了,還想争儲?能安穩過活,已該每日多給祖宗上三炷香。
晚漁洞悉一切,心裏安生,便看什麽都更順眼。當然,自家的小無病,簡直已是她的瑰寶,走哪兒都要帶上,不能帶無病的地方就不去。
這天一早,晚漁照常要去宮裏,走出垂花門,到了馬車前,踏上腳蹬的時候,卻是一陣猝不及防地暈眩襲來。
該剎那,她蹙眉不解,在這府裏最是安全,不可能有人給她下藥。
那麽,這是為何?
還沒想明白,身形已軟軟地倒向地面,恍惚間,聽到焦慮的“郡主”呼喚聲,繼而,便落入了一個弱女子懷裏。
好像是凝煙。
——蘇醒之前,她只記得這些。
蘇醒之後,對上的是一衆仆婦與太醫大大的笑臉。
晚漁不是一般的懵了,也就不是一般的遲鈍,懵懂間,聽得太醫對她道喜,說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喜脈。
她擺了擺手,由着郭嬷嬷等人代替自己将太醫送出門。
終于是清醒過來。
喜脈。她有喜了?
不可能。——這是她第一反應。
正忙得歡實樂在其中呢,哪兒有安胎生孩子帶孩子的時間?
全然是出于抵觸而生的念頭。
當然,這件事,這一刻起她就打定主意,要隐瞞一段時間。
作者有話要說: 結局下篇下周奉上~
【紅包提示】留言過二十五字送100JJ幣的紅包和積分,其餘贈送小紅包~下章更新前等你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