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徐望小時候看電視劇,那年瓊瑤阿姨的《情深深雨蒙蒙》風靡大街小巷。精力旺盛的徐望除了愛披着床單學依萍唱歌,就是捧着腦袋學可雲,有一次奶奶從外面搓麻将回來,見徐望在沙發上捧着腦袋嚷嚷,吓得她把手上的零錢一扔趕忙上前。那晚,徐望被罰在門口面壁思過,聞着裏面陣陣肉香,餓得肚子咕咕叫。
這樣的事情,徐望小時候做過不少,只是年紀漸長後,她的性子沉穩許多,隐隐向溫柔那邊靠攏。她是真的被吓到了,眼角的餘光觑到陸伯安的腳動後,立馬捧着頭痛呼起來。開始是裝的,只是她一動,頭還真的疼起來,疼着疼着,她就真的暈了過去......
“快,去叫王醫生!”
護士姐姐們十分鎮定,病房裏響起匆忙的腳步聲,徐望意識失去前,看到陸伯安大步朝她走來,常年面癱的臉上有了松動,那樣急切的眼神,像是久遠記憶裏虛幻的夢。
十七歲那年的秋天和冬天,春城中學的教學樓和操場,被一層金色的光芒籠罩,成為徐望腦海裏難以磨滅的記憶。
徐望記仇,所以記憶很好,她至今還記得初見陸伯安時的畫面。
那天她起得晚,頭發沒有梳好,紮了一個軟塌塌的馬尾,因為偷看漫畫被老師叫到辦公室。
“你能不能對學習上點心,一天到晚就知道看漫畫!看漫畫你能考上大學?上課不知道聽講,下課不知道努力,你能不能給老師省點心,啊?”
“對不起老師,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她低聲附和,心不在焉的聽訓,眼睛無聊地來回轉悠分散注意力。
班主任姓曹,四十多歲,愛講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大頭皮鞋擦得锃光瓦亮。徐望盯着老師的鞋面,腦海不由自主地就響起了一首歌:“穿上我的大頭皮鞋,想起了我的爺爺......”
正偷偷樂時,門口有人敲門,一個淡淡低沉的聲音飄進了她的耳朵裏:“你好,請問是曹老師嗎?”
徐望的耳朵像是被風輕輕拂了一下,一陣酥麻順着耳尖傳到了心裏,大頭皮鞋踢踢踏踏走了,她滿是好奇,擡頭順着聲音望去。
只見陸伯安站在門口,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白色的T恤上,少年的身影清瘦卻挺拔,雖穿着簡單卻莫名透着一股矜貴的氣質,他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眉宇間冷淡疏離,好看的眉頭在察覺到有人盯着他時微微皺了一下。
後來徐望想起這段場景時,腦海裏總會應景地想起結婚進行曲。但當時的徐望其實是沒有想那麽多的,她那時被陸伯安的美貌蠱惑,除了不争氣的臉紅,好像連思考都不會。
她兀自站在那裏害羞,聽到曹老師說這是新轉來的同學。新轉來的同學啊,找老曹,那是他們一個班咯,一個班啊,那就是能天天見到咯......
她右腳尖點着光滑的地面,默默畫心,自以為将自己的花癡掩飾得很好,卻被老曹沙啞的聲音喚醒:“徐望,你杵在那裏幹什麽!沒聽見鈴響了!”
老曹帶頭出了教室,徐望走在後面聽老曹與新同學說話,大意都是叮囑,少年簡單應是。她忍不住在後面偷偷打量,又被他的後腦勺帥到。
她正沉浸在泛濫的少女心中,陸伯安突然回頭地看了她一眼,眼眸如雪山上的冰川,陽光明媚的天氣裏,她突然打了個冷戰。
然後徐望就跟中了邪似的,不僅沒有被吓跑,就此念念不忘起來。
徐望知道自己完了。
她對着陸伯安撒了一個無法圓回來的大謊。
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今天不死,明天就會死。本來陸伯安就是來找她算賬的,這下可好,又添新賬。
病房裏,幾個人在門口站着,堵住了入口也堵住了去路。床上的人貌似睡得沉穩,面容安詳,若是有人去摸摸她的手,定能從手心裏摸到一手的冷汗。
徐望正在回憶第一次見陸伯安時的畫面,準備參考參考,待會兒醒來擺什麽表情才能蒙混過關,正想得入神時,聽到一個聲音說:“......腦袋裏有一塊淤血,雖然不大,但剛好在記憶區,所以出現記憶缺失也是有可能的,只要不影響生活應該問題不大,其他的也沒什麽問題了,不過保險起見還是再觀察兩天......”
徐望開始是昏過去了,但很快就恢複了意識,對外界發生的事情有模糊的感覺,知道有醫生來給她檢查,但因為感覺到陸伯安的存在,她縱使醒了也只能閉着眼睛裝暈。他們好像在讨論她的病情,因為害怕,她聽得并不是很真切,直到聽到醫生的這番話,她瞬間清醒。
“所以出現記憶缺失也是有可能的。”
有可能的!仿佛抓到一棵救命稻草,徐望在內心狂喜。
她只顧着開心,連病房裏的人什麽時候走完的都不知道,直到感覺眼前的光被遮住,床邊好像站了一個人。
“徐望。”陸伯安喊她的名字。
她屏住呼吸,以為上天不佑,陸伯安發現了她在裝暈。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壓抑的寂靜中,她以為他下一秒就要把她從床上掀下去,但他只喊了一聲就沒了動靜。
陸伯安一直沒有離開,身上的氣息一直在她周圍萦繞,她膽戰心驚,找不到合适的機會醒來,胡思亂想的又睡了過去。
混沌中好像聽到徐一的哭聲,她幾乎是條件反射似的睜開了眼睛。她還不清醒,以為在家裏,正準備起來去哄徐一,視線裏突然出現陸伯安的身影,吓得連忙閉上了眼睛。
好在陸伯安抱着徐一背對着她,沒有發現她醒了。徐望的心只放下了幾秒,徐一的哭聲又讓她揪了起來。
徐一不愛哭鬧,此時卻哭得格外凄慘,哭得她的心跟着抽痛,正準備睜眼的時候,聽到門響,說話的聲音是韓助理:“陸總,奶沖好了。”
可憐韓助理,沒有結婚的大男人一個,如今卻學會了沖奶粉,手法娴熟,在手背上試好溫度才拿了過來。
陸伯安臉色凝重,從韓助理手中接過奶瓶,準備塞進仍在號啕不止的小家夥嘴裏,但徐一一直張嘴在哭,大概是怕他嗆到,他出聲說了兩個字:“閉嘴。”
床上的人睫毛顫了一下。
懷裏的小人吓得愣住幾秒忘記了哭泣,熱乎乎的奶嘴趁機塞進嘴裏,他稚嫩的小拳頭砸在陸伯安的胸口,小嘴一咧正要反抗,下一秒甘甜的奶流進嘴裏,他就什麽都忘了,雙手捧着奶瓶,咕咕喝了起來。
只是還很委屈,眼裏包着淚。
房間裏恢複了寧靜,陸伯安一手抱着徐一,一手扶着奶瓶,仍是一副萬年不變的冰山臉。
韓助理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畫面,但依然覺得像做夢一樣。陸總,奶孩子,這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忍不住看向病床上的罪魁禍首,卻看到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他正準備說話,床上的人先發出了疑惑的聲音:“呀!你是誰啊?”
徐望本來想偷看徐一的情況,誰知道韓助理猝不及防轉過來,她腦袋一向動得快,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話已經說出去了。
話音剛落,一道冰冷的視線朝她射過來,她硬着頭皮,迎着陸伯安的目光,對上了他的眼睛。她放空大腦,幾個大字在腦海裏滾動播放: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
陸伯安深深看着她,沉默不語。徐望也看着他,兩人視線交彙,都看不清彼此的情緒。如果是往常她肯定是要慫的,但現在絕對不能慫,她在心裏給自己加油鼓氣,做懵懂迷惘狀,配合着她亂糟糟的頭發,形象并不美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陸伯安依舊沒有說話,他的氣場非一般人能比,徐望很快敗下陣來,躲開他的眼神,無措害羞道:“你......這麽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
“你先出去吧。”
良久,陸伯安說話了,卻是對着韓助理。
韓助理應了一聲,立即逃離這是非之地,臨走之際看到陸伯安正朝床邊走,他小心地關上門,長舒了口氣。
陸伯安抱着徐一走到床邊,離徐望不到一米的距離,徐望勉強坐了起來,緊張得挺直了脊背。他懷裏的徐一心無旁骛地喝着奶,小小一團格外乖巧,他認出了徐望,抛棄了奶瓶張手要抱,嘴裏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陸伯安由着他不安分,深邃的眼睛看不出喜怒,直直望向徐望:“你知道我最讨厭別人騙我。”
徐望的心提了起來,渾身緊繃。只見他大手一扔,徐一就滾進了她的懷裏,她下意識用手接住。
他俯身,離她不過一掌的距離,語氣森森:“你看着我說一次,他是誰。”
“他......是我兒子。”
“那我是誰。”
“你......是我兒子的爸爸。”
陸伯安的眼中閃過一絲陰沉:“你懷孕了為什麽不告訴我。”
徐望的眼睛眨了眨,下巴顫了顫,可憐兮兮試探道:“因為我太喜歡你了?”
她擡起眼睛看他,語氣真誠:“雖然我想不起來,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但你長得這麽好看,肯定說什麽都是對的。她們說你是我老公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我肯定愛你愛得不了吧?因為就算我什麽都不記得了,但不知道為什麽,看見你就覺得很開心。”
說完,她抿嘴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