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可憐的徐一被捂住了眼睛,哭得更加凄慘。
他太小,連哭聲都是細弱的,讓人聽了心疼不已。陸伯安冰冷的大手撫摸到他幼嫩的肌膚,他身上像帶着一股溫熱的細流,順着手掌密密麻麻竄進了他的心裏,脹得他胸口發痛。
這麽點個小人,軟綿綿的,脆弱得不堪一擊,抱在手裏卻像座山一樣沉重。
陸伯安望着他發怔,呼吸凝滞。
有記憶以來,他無法自控的時候屈指可數,而每一次幾乎都是因為一個女人。
那個叫徐望的女人,永遠有辦法讓他失去理智。
而這個孩子,長了一雙跟她一模一樣的眼睛。
夜晚,住院樓籠罩在一片黑暗與靜谧之中。
容貌俏麗的小護士輕輕推開了一間病房的門,端着熱水走到病床前。
一個女人躺着床上,緊閉着雙眼。
小護士擰了毛巾,邊給她擦臉邊嘆着氣喃喃自語:“唉,你什麽時候才醒啊,再不醒我就不幫你交住院費了。我很窮的,每個月工資就幾千塊錢,累死累活的要值夜班,遇上不講理的病人還要被罵,我都這麽慘了,你就行行好,趕緊醒過來吧。”
她碎碎念着,想到那晚的事情,就覺得心累:“我這是倒了哪門子的黴喲,攤上這樣的事。”
她動作麻利的正給女人擦着臉,門又開了,進來一個更年輕的小護士。小護士掩着嘴笑,小聲喚道:“陳護士,陳護士,我給你講個笑話。”
年輕的小護士将剛才陪着醫生去查房發生的趣事講得繪聲繪色,值班無聊,她們湊在一起笑了起來,年輕的護士笑得眼角流出一滴眼淚,用手指去揩的時候,瞥到床上的人,驚訝地叫出了聲:“诶?陳護士,她剛剛好像笑了!”
自從徐一出生後,徐望再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當媽媽的偉大在于,無論她之前是個多麽懶散的人,有了寶寶之後,晚上一有動靜肯定會馬上驚醒,就跟受過特殊訓練似的。
徐望想,如果老太太還活着,肯定會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每次老太太叫她起床只能從床上揪起來,用喊的根本沒有用。
她很想起來,但身體就是不聽使喚,她的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混沌,後來就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兒在做什麽了。
開始她好像夢到徐一一下子長大,變成了一個巨帥無比的大帥哥,張嘴喊她媽時,樂得她嘴巴都笑歪了。她的臉快仰到天上,神氣又驕傲,心想,辛辛苦苦這麽多年,總算熬出了頭,歡歡喜喜領着帥氣的兒子上街嗨皮。
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她兒子迷得走不動路,繞着手指過來問她:“那個......你是他女朋友嗎?”
這時,她的人生到達了巅峰,終于可以懷着滿腔的自豪與喜悅大聲地回答:“不是,我是他媽!”
然後她又帶着兒子去了酒吧,完成了和兒子一起泡吧的終極夢想。酒吧裏全是帥哥美女,燈光搖曳,氣氛迷離,她一出現立即吸引了所有帥哥的注意,他們排着隊邀請她跳舞,她坐在高高的吧椅上,高傲地像個女王,對着這些帥哥評頭論足:“這個太瘦了,這個太壯了,這個鼻子不夠挺,這個手不好看。”
拿不定注意的時候,她就擡頭問站在身邊的兒子:“你覺得這個做你爸爸怎麽樣?”
只要兒子一搖頭,她就朝隊伍揮揮手:“我兒子不喜歡,下一個。”
她正挑得高興,突然感覺脖子一緊,被人從高高的吧椅上像只小雞一樣揪了起來。她怒不可遏,是誰這麽無禮,竟然敢揪女王大人!她揮舞着手,摸到了一張寒如冰塊的臉,心裏一驚,頓時不敢動了。她乖順地像只小綿羊,偷偷拿眼去瞅,看到了陸伯安那張棱角分明,帥氣迷人的臉。
他不是太瘦,不是太壯,鼻子很挺,手很好看,全身上下好像都是按她喜好長的,除了他是陸伯安,不然堪稱完美。
“你要給誰找爸爸。”
徐望頓覺大難臨頭,“哇”地一聲嚎了出來,回身抱住陸伯安的腰,哭着道:“我沒有找爸爸,你就是我爸爸!”
她抖如篩糠,唯恐小命難保。
陸伯安用食指擡起她的下巴,将那張帥臉逼近:“你知道我最恨什麽嗎?”
徐望顫顫巍巍,眼眶含淚:“最恨帥哥?”
“我最恨人騙我,你騙我了嗎?”
徐望仿佛聽見了來自地獄的呼喚,拼命搖着頭:“沒有沒有,絕對沒有!”
滿室的陽光中,徐望突然睜開了眼睛。
胸口劇烈跳動着,夢裏的感覺太過真實,她還沒有清醒,只想着趕緊跑路。腦袋剛離開枕頭十公分又倒了回去,後腦勺像被人拿棍子敲過一樣,疼得她直吸氣。
“你醒啦?”
一個帶着護士帽的腦袋突然出現,徐望茫然地看着她,用盡力氣才發出虛弱的聲音:“你......是誰?”
聽到她說話,陳護士懸着的心總算落了地,這住院費可算不用她再交了。她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一連串的問道:“除了頭你還有哪裏疼啊?你叫什麽名字啊?記得家裏人的電話嗎?快告訴我,我幫你通知家屬啊。”
其他的不重要,趕緊通知家屬來交錢才是最重要的。
徐望的腦袋疼得直抽抽,壓根沒有聽清這個小姐姐在說什麽,眼神渙散地在想自己現在在哪裏,發生了什麽。陳護士見她傻乎乎的模樣,突然大叫道:“啊!你不會失憶了吧!”
千萬別呀!她可沒錢了啊!
徐望皺了皺眉,這姑娘嗓門怎麽這麽高?
徐望只是昏迷了很久,意識漸漸清晰後,很快想起發生了什麽。
那天她到夏城,見過人拿到書後趕着去坐最後一趟高鐵回家。夏城離春城很近,坐高鐵一個小時就到,回到家估計徐一還沒睡。她步履匆匆,經過一條僻靜的小巷時,聽到裏面傳來女孩的哭聲。
她聽到一個男人厲聲威脅:“把包給我!”
徐望沒有多想,轉身拐進了小巷,看到一個滿臉橫肉身材健壯的男人将一個姑娘堵在角落裏。她從小就見不得別人欺負弱小,二話不說,一個加速跑過去。
那男人見徐望瘦瘦一個,也不太高,就這麽看着她跑過來,心說還有送上門被搶的。結果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狠狠撂倒在地,臉頰摩擦着地面,發出陣陣哀嚎。徐望坐在他身上,拉着他的胳膊用力一擰:“搶劫?搶你的雞大腿!”
這樣的事情,徐望不是第一次經歷。她沒想到角落裏還藏着一個人,挨了幾悶棍之後,暈倒前腦海只有一個念頭:她近視了?
想起小巷裏見義勇為未遂,徐望拿眼瞅着被搶劫的陳護士:“護士姐姐,好歹我是來救你的,還有個人你都不知道提醒我一下的嗎?”
“我來不及啊,剛想喊,你就被敲暈了。”
然後她們的包就都被搶走了,連跟毛都沒留下。她好不容易才把她送到醫院來,還替她交醫藥費,她也很冤啊,被搶了不算,還得照顧這位見義勇為的“女俠”。
......
徐望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催促道:“你把手機借我一下,我打電話給我朋友。”
林書聯系不到她肯定急壞了,還有她的徐一小寶貝,見不到媽媽肯定會哭的。
她靜靜等着手機接通,那荒誕的夢已經被丢在了腦後。很快電話通了,剛“喂”了一聲,對面的林書就哭了出來。
“徐望望,你跑到哪裏去了!我找你都找瘋了!”
聽到徐望的聲音,林書又開心又生氣,上天保佑,徐望果然沒事,等她回來一定帶她去廟裏給菩薩燒香。
“對不起啊書書,發生點意外,一一沒事吧?他有沒有哭得很厲害?”徐望除了怕林書擔心,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寶貝兒子。雖然林書經常帶他,但她從來沒有離開過這麽長時間,如果不是頭還疼着起不來,恨不得馬上飛回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良久,傳來林書心虛的聲音:“望望,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
徐望的心裏“咯噔”一聲,湧上不祥的預感。
“我到處找不到你,擔心得快瘋了。一一那麽小,我實在沒有辦法,就,就去找了陸伯安。然後,他把一一帶走了。”
徐望笑了一下,“你說什麽呢,林書書。”
她怎麽沒有聽懂呢。
“望望,對不起,你要打我罵我都行。要是知道你平安,我絕對絕對不會去找陸伯安,聯系不到你我慌得沒神了,一想到你出了事,就沒辦法控制自己冷靜,我那時候也不知道怎麽想的......”
很奇怪,徐望竟然很平靜,好像恐懼到了極點,也就不害怕了。她怔怔地拿着手機,有一種不知身在何方的茫然。
“望望,陸伯安去夏城找你了。”
徐望的世界陡然一片黑白。
挂了電話,她的靈魂仿佛被抽空,第六感瞬間前所未有的敏銳起來,隐隐約約她竟然好像聽見,門外走廊傳來陸伯安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