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歲行雲是因身骨底子嬌了些,近來在西院習武本就負荷不小,這再跪上兩個時辰,雙膝淤腫後便引發高熱,又加上胃部痙攣、急火攻心,這才暈厥的。
府醫探過脈象大致趨穩,判斷并無大礙,便将她交給自己的徒弟明秀照料。
明秀是個與歲行雲同齡的小姑娘,以往只幫着師父為西院那些習武的女子們處理簡單外傷。
歲行雲發着高熱昏睡不醒,容茵本就驚憂無措,再見換成了稚氣未褪的小大夫,心中忐忑更甚,急得險些沒哭出來。
但府醫是當年随李恪昭由缙入蔡的,李恪昭一向對這位老人家敬重禮遇。既他老人家發話由明秀接手,容茵再說什麽也換不了人。
好在明秀年歲雖輕,又是首次獨當一面接手病患,卻出人意料地沉穩幹練。
到入夜時分,歲行雲的高熱就明秀降下,到子時迷迷瞪瞪,容茵将她扶坐起,還喂進了吃食與湯藥。
次日醜時近尾,歲行雲醒來時已不似昨日那般難受,人也清醒許多。除覺雙膝灼燙腫疼、滿嘴苦味、身上有些乏力外,再無旁的不适了。
想到昨日既耽誤了上午的習武,又耽誤了下午識字,她心中略起急,今日自不願再因這點小小不适而虛度。
掀被咬牙正要下榻,驚見容茵又在床前打了地鋪守夜,歲行雲苦笑一嘆。“咱們不是說好,入夜後你便自行回房去睡,不許再這樣?”
容茵守了她整夜,怕高熱會有反複,時時留心着探她額溫,中間只斷斷續續打盹幾次,此刻雙眼裏全是血絲。
“并非奴婢自作主張,是明秀小大夫讓守着的,”容茵吸了吸鼻子,濃重哭腔裏有松了一口氣的欣喜,“姑娘這是渴了麽?您躺好別動,我這就去拿水……”
“吓壞了?”歲行雲笑着捏捏她的臉,“往後遇事膽子還是放大些為好。我這才哪兒跟哪兒?”
她的嗓音有些沙啞,又因乏力而中氣不足,說起話來有種與平日不同的慵懶酥綿。
容茵眼圈一紅,轉瞬就落下淚來:“都怪前日奴婢沒攔着您。若不去欽使面前鬧那場事,您昨日也不會被王後罰跪。”
容茵是歲氏家生奴,自小服侍族中姑娘、夫人們,所見所聞不過就是後院之事,也只知世間女子出嫁後,若不得夫君寵愛,将來日子就會越過越難。
李恪昭新婚夜未入喜房,之後歲行雲更是帶着她從主院搬到這南院,她本就很為歲行雲擔憂。那日驚聞齊府要送兩名美人來,她頭一件想到的自是“若那兩個女子進府,姑娘更要被冷落”,便就半句也沒攔阻,還幫着去抓雞拿刀。
從昨日下午,神色不善的李恪昭将暈厥中的歲行雲送回來交給她照料起,她便在驚憂與自責交織中悔到此時,總覺得前天她若勸着些,歲行雲便不會挨了這頓罰。
“我這就去拿水和吃食物,吃好了您再好生躺着,”容茵吸着鼻子啜泣道,“小大夫說,您膝上的傷至少要卧床靜養半個月,不讓下床走動的。”
歲行雲倏地瞠目,一把握住她手腕:“這什麽庸醫?!只是膝上淤傷卧什麽半個月?!”
*****
因小大夫明秀的堅持,歲行雲被迫卧床靜養兩日。
歲行雲心急如焚,讓容茵去求救于李恪昭,得到的答複是“遵醫囑”,給她氣夠嗆。
既李恪昭明顯認同小大夫的決定,歲行雲再氣也只能悶着臉嘟嘟囔囔。
“不就那日吐了他一背麽?怎麽還記仇了。是他自己要那麽扛我的,我還沒怪他呢。”
到了第四日早上,歲行雲實在忍無可忍,終于還是爆發了。
她上輩子大大小小的傷受過不少,但凡不是缺胳膊少腿或三刀六洞的那種爬不起來的傷,通常不過喝藥敷膏睡一夜,醒來該幹嘛幹嘛。若還有什麽不适,自己忍忍也就過了。
軍旅之人多如此,世間除死無大事。
“只是淤腫,連皮都沒破丁點。這也連歇兩日了,喝藥施針我都很配合,對不?”歲行雲強行按下滿心急躁,盡量好聲好氣,“小大夫你聽我說,這傷勢我自己心中有數的,真不至于這樣嬌氣。”
從受罰那日算起,至今已是第五日。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她真的經不起這般浪費。
可醫家對待大小病症都是慎之又慎的。明秀以往跟着師父進過西院,多少知道葉冉訓人是個什麽強度。
“你也聽我說。你膝上的淤傷雖不至于要生要死,但接連用藥施針三日都未消腫,那就輕忽不得。若這時急着去承受那般重負,将來老了怕是腿腳要落病根的!”
兩個姑娘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倔氣。一番言語糾纏下來,誰都無法說服對方,竟就杠上了。
歲行雲掀被旋身就要穿鞋,明秀急惱之下沖過去,擡手幾針就紮得她動彈不得,只剩眼珠子和嘴能動。
可憐歲小将軍為人兩世,這還是頭回被人一招制服,瞠目結舌被扶着躺下後,怒從心中起,自只能發動言語攻擊了。
明秀見她都動不得了嘴還嚣張,當下沒忍住也就頂了回去。
兩人吵得個渾然外我,旁邊的容茵幾次插嘴想勸都沒人理她,情急之下只得跑出去尋救兵。
跑到中庭正巧遇見李恪昭與飛星要出門,容茵也顧不得許多,焦急上前禀了。
飛星聽得直樂,死活巴着李恪昭要一道去看熱鬧。
到了南院卧房外,容茵推門請李恪昭入內,飛星倒是有分寸地止步于門外,支着耳朵樂呵呵聽裏頭的動靜。
小大夫明秀畢竟還未出師,以往在府中毫不起眼,飛星都不太記得這號人。不曾想她竟也不是個好相與的,正在裏頭同歲行雲杠得個個天雷動地火。
“我是大夫,你是傷患,那就得聽我的!躺足半個月,少一日都不行!”
此時的明秀已然放棄和顏悅色講道理,吼得快要破音了。
偏生歲行雲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接連耽誤三日,她是真的急到要噴火了。
雖嗓子還啞着,氣勢卻半點不輸人:“我說行!就這麽點傷,你非要我躺半個月,是讓我在床上孵蛋啊?!”
明秀先時那“紮針定身”管不了多久,此刻歲行雲已能坐起來了,便氣呼呼掀被旋身就要穿鞋。
明秀被這一意孤行的患者氣到火冒三丈,趕忙上前攔她:“你你你冥頑不靈!既這腿你不想要,信不信惹急了我能幫你打斷!”
“你動我一下試試!”
“你動她一下試試?”
歲行雲毛炸炸的啞聲怒吼,與李恪昭清冷冷的不疾不徐同時出口,無端交融出一種讓人心跳怦然的詭異暧昧。
明秀倒退兩步,垂首執禮,不卑不亢道:“公子萬年。”
歲行雲也有些尴尬了,撓撓臉就想起身:“公子……”
“躺回去,”李恪昭公正地淡聲道,“聽大夫的。”
歲行雲頓時傻眼。連對面的明秀都詫異看過來。
畢竟方才李恪昭進來時那句話,維護之意昭然若揭。誰都以為他這是要縱着歲行雲的。
“她危言聳聽,小題大做,”歲行雲不可思議地大張明眸,“這也要聽?!”
“要聽。醫家自有醫家的道理,總不至于害你。”李恪昭抿了抿唇,面無表情地做出最後仲裁。
說不上來怎麽回事,歲行雲莫名有些委屈,落寞扯扯唇角“哦”了一聲,轉回去坐在床上,自己慢妥妥扯了被來蓋。
“她讓我躺床上孵蛋半個月,這也有道理?”
她每每晨起時嗓音本就不似平日那般清亮,先前又與明秀鬧這半晌,自是更加沙啞。
再摻入那股仿佛被突然被夥伴撇開落單的孤寂,這句話說得是有氣無力、低低幽幽,個中情緒如泣如訴,簡直讓人聞之心碎。
可惜李恪昭此次并不打算縱她任性,鐵石心腸般還她一句:“躺半個月孵不出蛋的。畢竟人是胎生。”
歲行雲僵了片刻,坐在那裏扯被蓋住頭臉,咬牙切齒送出一個“滾”字。
*****
房中安靜良久,歲行雲以為無人了,這才将蓋在頭上的被扯下來。
卻猝不及防撞進一對烏湛清冷的眸底。
李恪昭負手立在床位望着她,眉梢輕揚,輕聲嗤笑。
其實歲行雲只是未着外衫,于她來說眼下情形并不值得窘迫。
但此刻她還對李恪昭先前站到小大夫那頭而耿耿于懷,于是冷冷淡淡道:“男女有別,公子此舉于禮不合。還是請……”
“我有個問題請教。”李恪昭打斷她的話,波瀾不驚道。
歲行雲懶搭搭看他一眼:“答了就能讓我下床?若不是,那請恕我驽鈍,什麽也不知。”
“過謙了,你分明知道很多。比如,戰場上只有對陣亡同袍才用扛的,”李恪昭不急不惱,神色平和地直視着她,“這種事,你從何得知?”
歲行雲正伸手拿外衫,聞言當即僵住,腦中仿佛有一座七層冰雕高樓轟然倒塌,又冷又亂。
不知小大夫那裏有無後悔藥?她真是吃飽了撐得和小大夫吵這架,瞧瞧招來了什麽送命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