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翌日,蔡王後按慣例派人前來缙質子府。此次來的中宮女官是個生面孔,夫家姓邱,宮人們便都稱她為邱姑姑。
很顯然,經歲行雲昨日那麽一鬧,被人強行安插眼線進府的危機消弭于無形,并将拒絕之舉從“缙質子藐視蔡王”化小到“缙夫人悍妒失态”,卓嘯一黨短時內再尋不出旁的由頭派人接近李恪昭,明面上多少會偃旗息鼓一段時日。
這位邱姑姑本就是個局外人,自不會像之前卓氏那般拿着雞毛當令箭,刻意刁難人。
既李恪昭維護求情,她便也只對歲行雲耳提面命做了一番“婦德教誨”,又口宣王後令罰跪兩個時辰,讓她跟着一句句誦過《婦德書》中的規矩教條,再無旁的。
《婦德書》原是天子後宮傳出的女誡教條,如今多由各國王後執典。當世各國皆無意普及教化,識字者多為王室或勳貴子弟,女子與尋常百姓大都不識字。是以逢重要場合或節慶典儀時,王後會指派女官向貴族婦女宣講一二,沒機會出席這等場合的小姑娘們就只能從家中女尊長們哪裏聽個口述大概。
今日蔡王後也算給了缙質子府天大體面,這位女官将《婦德書》完完整整口授給了歲行雲。
蔡王後想提點約束她德言容功,敦促她成為“好妻子”的心意可見殷切。
巳時近尾,送走中宮女官後,李恪昭一行三人立刻關切地将歲行雲圍住。
“你……還成不成了?”飛星歪着腦袋,同情地端詳她微微發白的臉色。
李恪昭抿唇不言,側臉線條驀地淩厲三分。
“別的沒什麽,就是腿有些麻,口渴,耳朵還嗡嗡的。《婦德書》這破玩意兒未免也太毒了,教的都是些什麽鬼道理?呸呸呸。”
歲行雲抱怨着,拍拍膝上塵灰,踢踢腿活絡筋骨,才轉頭對李恪昭可憐一笑。
“公子,今日午飯能否提前?跪兩個時辰,着實是很消耗體力……”
見她确無傷損跡象,大家都松了口氣。
葉冉樂了:“若我沒記錯,女官是辰時初刻來的。在此前你可是喝了一海碗小米粥。那碗比你臉都大!還吃了倆饅頭呢。這就頂兩個時辰?”
李恪昭眸底薄冰稍融,淡淡瞥她一眼:“多半是飯桶成精的吧。”
那你試試去跪兩個時辰?不餓到舔碗底算我輸。歲行雲低頭做怪相,心中腹诽。
*****
李恪昭話說得雖難聽,卻早就吩咐廚房提前備好了午飯。
四人落座後,歲行雲是真的餓慌了,哪顧得上什麽優美吃相?再加上有飛星那個一上桌就兩眼發綠的強勁對手,這便又奪起食來。
一餐既畢,奪食敗北的飛星拍着桌嗷嗷叫:“誰家姑娘會這般不顧忌臉面地狂野奪食?”
“要臉就沒肉吃。這還分什麽男女?”
歲行雲以絹抹嘴,不以為恥地炫耀加挑釁:“你數着的吧?方才那盤醬肉,我整整比你多吃十片。肉羹我也比你多八勺。你很氣吧?氣着氣着覺得又有點餓了吧?哈哈哈。”
上輩子軍中同袍們共食就是如此,仿佛非要搶着吃才更香。
“你閉嘴!有本事出來打一架!”飛星指着她喊道。
歲行雲搖頭晃腦笑嘻嘻:“去去去,飯桌事飯桌畢。誰跟你似的那麽閑?我下午要進書房認字的,忙着呢。”
葉冉笑道:“早前公子還擔心你那身板受不住,想說叫你下午索性回房躺着歇半日呢。我發覺你有時真比尋常小子更虎更莽,能吃能扛事,不會叫苦不會叫累。啧啧,實不相瞞,我愈發懷疑你是個男扮女裝的假姑娘了。”
“呿,姑娘小子總角童稚時原本并無太大差別,是有人經年累月不停告訴你們,姑娘家是矜持溫柔的,小子才能粗糙皮實,你們聽多就當真罷了。”歲行雲笑着搖頭。
又轉向李恪昭執了辭禮。“公子,您消消食,慢慢來。我先進書房去磨墨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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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兩個時辰背書的懲處已算輕的,但歲行雲這副身軀從前畢竟養得嬌些,她進西院也才沒幾日,哪能如上輩子那般扛得住事?
兩個時辰跪下來,緩了方才那頓午飯的功夫,她的雙膝便慢慢有了灼燒感,繼而逐漸腫疼。
她先前一直笑鬧,就是怕李恪昭發現不對勁會強令她回房躺着。
早上半日的習武已被罰跪耽誤,若下午的識字也泡湯,今日一整日都浪費了,這可不行。
她并非逞強,實是急迫。她沒有太多光陰可虛擲了。
《缙史》上那段寫得很明白,到明年秋,卓嘯就會弑君篡國,并對李恪昭下手、撕毀缙蔡友盟宣戰。那時李恪昭勢必離開蔡國歸缙。
回到缙國的李恪昭會面臨什麽,歲行雲并不知道。
但她明白,歸去後便是“缙王李恪昭”勵精圖治、壯大實力的潛龍階段。
屆時若她還是如今這般文不成武不就,只憑着質子時期這點小打小鬧的“護主之功”,無論李恪昭是不是“衛朔望”,都不可能重用她。
所以現在的每一天對她來說都很金貴。
進書房寫了約莫有半個時辰的字,歲行雲便覺出眼皮開始發沉發燙,眼神也隐隐有些聚不攏。
意志與信念高呼“我可以”,身體卻表示“別鬧了”。
她咬牙定神,又咕嚕嚕灌下半盞茶,感覺喉間那股往上沖的熱氣暫被壓下去些,便繼續提筆。
只有一年半了,要快些變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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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日子歲行雲認字讀書一向在窗邊小桌案,在李恪昭書桌的右手側。
因她素來自律無需如何督促,李恪昭通常教過新字後便不太管,顧自忙事或看書,她若有疑惑或難處自會開口。
今日李恪昭照舊在琢磨羊皮卷上的儀梁城防圖,卻因不明緣由而無法全然專注,眼神總向往窗下溜。
他與自己較勁許久,硬生生将眼神定在圖上,末了還是沒抵過那陣心浮氣躁,放任自己扭頭看去。
靜谧春陽斜斜透窗,自背後溫柔擁住跽身而坐的小姑娘,這讓她仿佛肩披淡金蟬翼紗披風。
十五六歲的年紀,又是自小嬌養閨中,身形輪廓瞧着就弱質纖纖,好似稍一用力就能捏碎。
可昨日大家都見識過了,這姑娘嬌美細弱的軀殼裏藏着驚人的膽色與殺氣,絕非尋常女子能比。
此刻她正垂首執筆,瞧不着正臉神情,只見一筆一劃明顯緩慢而笨拙,但無絲毫浮躁不耐。
又全然不同于昨日那般氣勢洶洶。
李恪昭唇角無聲上揚,可眼底笑意尚未凝起,就見她明顯晃了晃。
她伸出左手按住桌案邊沿穩住身形,下巴不經意擡了些,李恪昭這才瞧見她雙頰有明顯病态的紅暈。
他心中一驚,趕忙起身大步走過去,探出手背想觸試她的額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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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冷不丁多了人,歲行雲本能地後仰閃躲,下一瞬才緩緩擡起沉重的眼皮看向他,笑道:“公子有事?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公子無事,有事的是你。坐着都在打晃了,自己沒覺得?”李恪昭兇巴巴瞪她,以掌按住她頭頂不讓動,另一手輕貼上她的額頭。
“我覺得還行,”歲行雲心虛地抿了抿笑唇,“不嚴重。”
他眸色立時有了些許陰翳,冷聲硬氣:“回房躺着,我叫人去請大夫。”
這語氣顯然是命令,沒有商量的餘地。歲行雲遺憾輕嘆,擱筆,開始慢吞吞收拾自己的小桌案。
“這裏不必管,”李恪昭道,“自己能站起來麽?”
歲行雲二度嘆氣,雙手扶着桌案邊沿慢慢起身:“可以的,公子。”只是動作慢些,腦子糊些而已。
她扶着牆慢慢邁過書房門檻,就覺腳下仿若千斤重,眼皮愈發沉了。
“罷了,你別動。”
李恪昭長腿一邁就從後到了她身旁,彎腰将她打橫抱起,目不斜視往她所住的南院去。
歲行雲僵身愣在他懷裏許久,只覺腦中那團漿糊更黏了。
“公子,這麽抱法不合适吧?”好半晌,她才從幹澀嗓間擠出這句話來,“即便同袍夥伴互幫互助,也不是這種抱法。”
她只是腦子有些沉,反應比平常慢些,卻并沒有失智。饒是後世早已沒了當今世道這般嚴苛的男女大防,卻也不是全無界限分寸的。
“哦。”李恪昭點點頭,似乎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于是放她雙足落地。
她站穩後,揚笑正要說話,卻猝不及防再度雙腳離地——
李恪昭将她像抗麻袋一般扛在了肩頭。
“公子……”她難受得說話聲音都顫巍巍了。
“又怎麽了?”李恪昭邊走邊理直氣壯道,“同袍夥伴互幫互助就是這般,不信你問葉冉。他年少時打過仗的。”
“不是。葉大哥難道沒有……沒有跟你說過……”
歲行雲本就暈乎乎,被他扛在肩頭這麽一折騰自是更難受,說話也不太過腦了。
“他難道沒說,這種姿勢,通常是,扛陣亡者的……”她斷斷續續艱難道,“沒誰這麽扛活人的。”
李恪昭腳下稍稍滞了滞,嗓音格外溫和:“戰場上不這麽扛活人?為何?”
“因為,大活人被這麽扛,”歲行雲屏息強忍過胃部那陣急促痙攣,才氣若游絲道,“會……嘔。”
這場面,真是尴尬到讓人絕望啊。
歲行雲急火攻心,眼前頓時一片白茫茫。
在神識墜入黑甜虛空的瞬間,她在心中歉意又慚愧地輕道:這下公子您就能明白,為什麽不能輕易用這種姿勢扛活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