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當世女子一生看人臉色過活,若遇夫君納妾進新這類事,通常都是忍氣吞聲者居多。
但天下畢竟這麽大,偶爾倒也能聽聞有那麽幾例悍妒事跡。可鬧破天也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陣仗,說穿了不過拿自己的生死去賭別人是否在意罷了。
因此之故,歲行雲那股手起刀落不眨眼的決絕狠勁才格外震懾人心。廳中衆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誰敢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們是否在意我的死活無所謂,但我确定你們定然在意自己死活,若逼急了,我剁幾個算幾個”,這誰不忌憚?天知道她瘋起來會先從誰剁起。
兩位美人吓得面無血色,頻頻看向齊文周,美眸落淚時皆死死咬唇,不敢發出啜泣碎音。
而歲敏更是揪着齊文周衣角瑟瑟發抖,躲在他背後再不露頭。
到這份上,她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當初那被她逼得懸梁自缢,卻僥幸死裏逃生的歲十三,如今是脫胎換骨成她惹不得的人了。
歲行雲不再看誰,喚容茵帶人進來收拾,又顧自取出随身絲絹擦擦臉,便向欽使盧柏執了辭禮。
“讓欽使無辜受驚,還請見諒。”
盧柏久在蔡王後宮,争風吃醋、嫉妒生事的場面與手段見識得可不少,卻也從未遇過如此血呼刺啦的架勢。
他閉目緩了有一會兒,這才擠出笑臉與聲音:“缙夫人慢走。”
歲行雲臨走前向李恪昭投去一瞥,見李恪昭垂下臉去,握拳抵唇輕咳一聲,似是遮笑,便料他已想好收場對策,便安了心,施施然離去。
正當她走到屏風處時,齊文周忽然沖着她的背影道:“今日兩府講和乃我王做中,缙夫人只顧着一時沖動,就不怕傷及我王美意?”
李恪昭冷眼剜向他的側面:“齊大人就別火上澆油了。”
“別吓我,我膽小,”歲行雲駐足,頭也不回地道,“兩府議和之事自有夫君斟酌,婦道人家眼界心胸不過自家後院這點兒事而已。”
她頓了頓,冷笑嗤鼻。
“要說我與夫君這婚事,當初也是我王遣使往希夷山代為求親來的。如今新婚不足一月齊大人就敢向我府後院送人,這真要論‘罔顧我王美意’,齊大人之膽氣顯然遠勝于我。我王寬宏,被齊大人冒犯至此都不曾動怒,想來更不至與個無知小婦人計較。”
啧,虛張聲勢扣帽子吓唬人誰不會?上輩子兩軍陣前對着刀光劍影喊話都沒輸過場子,區區齊文周算個……啊。
*****
以卓嘯對李恪昭的“重視”,想也知那兩名女子絕不會是在外頭随意找來的。
必是卓嘯精挑細選、确保可控,且多少對她們做過些訓練。
這年頭訓練可靠得用的女探子并非易事,若一不留神折了,絕非三兩日就能補上,那損失不小。
歲行雲當衆撂下那般殺氣騰騰的話,齊文周自也不敢太過冒險。
原本蔡王也希望促成“兩府和解”的結果,至于賠禮中有無兩名美人,與他而言根本沒所謂。
盧柏是慣會揣摩上意之人,便言笑得體地打了圓場。
最終李恪昭只收下其餘賠禮,讓他将那兩名女子帶回去,便算正式達成和解。
待李恪昭在前廳“善後”完畢将人送走,再與葉冉、飛星一道回到書房,卻不見歲行雲蹤影。
喚了位小竹僮來一問,得知她竟跟着容茵去了廚房,三人面面相觑。
飛星扯着自己的耳垂,茫茫然追問:“好端端的,她去廚房做什麽?”
“她說她有‘一雞多吃’的家傳秘技,需得親自動手,”小竹僮說話間沒憋住,垂臉笑得兩肩直抖,“還一直嘀嘀咕咕,後悔先時沒端碗淡鹽水進廳接住雞血,又抱怨容茵姐後來去收拾時,忘記将雞頭一并撿回來……”
“這他娘的,還真是個八風吹不動的大将之才,”葉冉按着腦門哭笑不得,“你們瞧瞧她這做派,我說得沒錯吧?也就是長得像個漂亮小姑娘!尋常小子都沒她虎,仿佛生來就不知‘怕事’為何物。”
“你少在背後胡亂編排人,”李恪昭扶額,唇角隐隐上揚,“罷了,先由她折騰吧。”
當世女子一生看人臉色過活,若遇夫君納妾進新這類事,通常是忍氣吞聲者居多。
話雖如此,天下這麽大,偶爾也能聽聞幾例悍妒事跡。可也就一哭二鬧三上吊的陣仗,說穿了不過拿自己的生死去賭別人是否在意罷了。
因此之故,歲行雲那股手起刀落不眨眼的決絕狠勁才格外震懾人心。
廳中衆人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誰敢以為她只是說說而已?
她的意思很明确,“你們是否在意我的死活無所謂,但你們不可能不在意自己死活。若逼急了,我剁幾個算幾個”,這誰不忌憚?
天知道她瘋起來會先從誰剁起。
兩位美人吓得面無血色,頻頻看向齊文周,美眸落淚時皆死死咬唇,不敢發出啜泣碎音。
而歲敏更是揪着齊文周衣角瑟瑟發抖,躲在他背後再不露頭。
到這份上,她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當初那被她逼得懸梁自缢,卻僥幸死裏逃生的歲十三,如今是脫胎換骨成她惹不得的人了。
歲行雲不再看誰,喚容茵帶人進來收拾,又顧自取出随身絲絹擦擦臉,便向欽使盧柏執了辭禮。
“讓欽使無辜受驚,還請見諒。”
盧柏久在蔡王後宮,争風吃醋、嫉妒生事的場面與手段都見識不少,卻從未遇過如此血呼刺啦的架勢。
他閉目緩了有一會兒,才擠出笑臉與聲音:“缙夫人慢走。”
歲行雲臨走前向李恪昭投去一瞥,見他垂臉握拳抵唇似是遮笑,便料他已想好收場對策,便安了心,施施然離去。
正當她走到屏風處時,齊文周忽地揚聲道:“今日兩府講和乃我王做中,缙夫人只顧着一時沖動,就不怕傷及王上美意?”
李恪昭冷眼剜向他的側面:“齊大人适可而止,勿再火上澆油。”
“別吓我,我膽小,”歲行雲駐足,頭也不回地道,“兩府議和之事自有夫君斟酌,婦道人家眼界心胸不過自家後院這點兒事而已。”
她頓了頓,冷笑嗤鼻。
“要說我與夫君這婚事,當初也是我王遣使往希夷山代為求親來的。如今新婚不足一月齊大人就敢向我府後院送人,若真要論‘罔顧王上美意’,齊大人之膽氣顯然遠勝于我。我王寬宏,被齊大人冒犯至此都不曾動怒,想來更不至與個無知小婦人計較。”
啧,虛張聲勢扣大帽誰不會?上輩子兩軍陣前對着刀光劍影喊話都沒輸過場子,區區齊文周算個蛋啊。
*****
以卓嘯對李恪昭的“重視”,想也知那兩名女子絕不會是在外頭随意找來,必是精挑細選、确保可控,且多少做過些訓練。
這年頭訓練可靠得用的女探子并非易事,若一不留神折了,絕非三兩日就能補上,那損失可不小。
歲行雲當衆撂下那般殺氣騰騰的話,齊文周自也不敢太過冒險強行塞人。
蔡王也不過是想促成“兩府和解”的結果,至于賠禮中有無兩名美人,于他而言沒所謂。
盧柏慣會揣摩上意,自是言笑得體地打了圓場。
最終李恪昭只收下其餘賠禮,讓齊府将那兩名女子自行回去,如此便算正式達成和解。
待李恪昭“善後”完畢将人送走,再與葉冉、飛星一道回到書房,卻不見歲行雲蹤影。
喚了位小竹僮來問,得知她竟跟着容茵去了廚房,三人面面相觑。
飛星茫茫然追問:“好端端的,她去廚房做什麽?”
“她說有‘一雞多吃’的家傳秘技,需得親自動手,”小竹僮說話間沒憋住,低頭笑得兩肩直抖,“還一直嘀咕,後悔先時沒端碗淡鹽水進廳接住雞血,又抱怨容茵姐後來去收拾時,忘記将雞頭一并撿回來……”
“這他娘的,還真是個八風吹不動的大将之才,”葉冉按着腦門哭笑不得,“你們瞧瞧這做派,我說得沒錯吧?也就是長得像個漂亮小姑娘!尋常小子都沒她虎,仿佛生來就不知‘怕事’為何物。”
“你少在背後胡亂編排她,”李恪昭扶額,唇角隐隐上揚,“罷了,先由她折騰吧。”
既歲行雲在忙她的“一雞多吃”,李恪昭便與葉冉、飛星說旁的事。
昨日李恪昭從聽香居回府不久,就接到蔡王通傳今日進宮的消息。
那時他不知齊文周意欲何為,旋即通夜與葉冉及飛星推敲、預判今日事态走向,便将與素循夫婦見面達成的交易暫行擱置,此時正好趁空做出安排。
“昨日與素循夫婦密談,他們要求由我派人直接将那匠人送到苴國邊境杜雍,交給城守周正。做為交換,苴夫人給了我這個,”李恪昭拿出衛令悅給的那張絹帛遞給飛星,“速命穩妥之人送回宜陽,面呈于我舅父,請他尋匠按圖鑄造成品。”
宜陽是李恪昭舅父公仲廉的封地。
飛星将絹帛展開,葉冉也傾身湊過來看,兩人同時眼放精光,如天降至寶。
“随身弩的匠作圖!”飛星驚喜呼道,“葉冉你可要美死了啊!”
苴國自古就精工巧匠傳續輩出,其軍中所裝備的強弩、重劍等向來為天下各國豔羨。
而這種經數代工匠集思廣益反複改良、僅供苴國王室傍身的随身弩,更是讓葉冉眼紅到滴血的好東西。
這随身弩不但機關巧妙、便于隐蔽攜帶,還無需使用者有過人臂力。
即便素循那種手無縛雞之力的嬌貴公子,憑此利器也可拼死殺出一線生機;若用于裝備西院那三十名精心訓練數年的預備武卒,對葉冉而言不啻于猛虎添翼。
葉冉喜形于色,猛搓着臉頰連聲啧啧:“這筆買賣劃算!素循怎的突然靈光,竟肯不惜血本了?”
“素循?呵,”李恪昭搖搖頭,“由昨日之事窺斑見豹,苴夫人若不是被困囿于小小後宅,絕非池中之物,可惜素循有眼不識金鑲玉。我猜,這幾年若無苴夫人的眼界膽識,只怕素循早被裝棺材裏擡回去了。”
聽他簡單講了昨日在聽香居所見素循與衛令悅的差距,葉冉與飛星皆是撓頭。
“以往不曾過于留意苴夫人,聽公子這麽一說,那素循可真配不上,”飛星撇嘴,“蔡國大軍征伐雍國已近尾聲,待拿下雍國全境,最多一兩年,這矛頭轉向不是對着苴國,就是對着咱們缙國。眼見就要火燒眉毛,公子又将天賜良機送上門,素循都還不急着設法讓立功掙名聲,好讓苴國将他迎回去,這是真不怕橫死他鄉啊。”
葉冉諷笑一哼:“我早說過,素循就是個拎不清的漿糊腦袋。如今看來簡直了,既怕死又怕事,還瞎。那幾個探子小妾他倒是捧得跟眼珠子似的。”
大争之世群雄逐鹿,五大國無不存着一統天下的野心。誰都明白,邊界之地雞犬相聞的缙、苴兩國遲早會有一場傾盡家底的滅國之戰。
抛開将來勝負暫不提,此刻三人皆替衛令悅感到惋惜。
“可惜她是苴夫人。若是尋常女子,說不得還能勸服她投效公子麾下呢。”飛星揪着滿臉大胡子猛嘆氣。
*****
将送苴國匠人去杜雍城、送匠作圖回宜陽的事分別做好周詳部署,就到了日暮時分。
李恪昭才邁出書房,候在外頭廊下的小竹僮便疾步趨近,執禮道:“行雲請公子移步飯廳,她已備好飯菜等候。”
自從确定要讓歲行雲進西院後,李恪昭便接受了葉冉建議,下令府中衆人皆改口,對內不再喚歲行雲為“夫人”,與葉冉、飛星一樣稱名。
李恪昭微怔:“她,等我用飯?”
他也不知怎麽的,說這話時心中莫名漏跳一記,唇齒間竟泛起詭異回甘。
回想她進府已大半月,之前還從未與他同桌而食過。
“是,”小竹僮擡頭望望跟在他身後出來葉冉與飛星,又道,“她說,等公子、葉冉與飛星同去。”
李恪昭還未成形的笑容立刻消散與無形,抿口以舌尖輕舐下唇。
哦,方才果然是錯覺,哪有什麽甜味回甘?
“诶嘿,‘一雞多吃’是吧?”飛星樂得一蹦三尺,“公子快快快,讓人等急了多不好!”
說着就膽大包天拽着李恪昭的胳臂往飯廳沖。
葉冉笑得頗有深意,邊走邊對着李恪昭那明顯別扭的背影感慨。
“哎呀,不枉我當了她這幾日教頭,沒看錯她。是個一視同仁講義氣的好小子!”
*****
三人一進飯廳,就見歲行雲正毛躁躁握着筷箸敲碗。
“讨飯才敲碗。”李恪昭郁郁瞪她一眼,落座。
歲行雲不以為意,眉開眼笑地招呼:“公子教訓的是。快坐快坐!不是吹牛,這只雞遇上我啊,可算死得其所了。若不是容茵忘記撿回雞頭,就更圓滿。”
那只雞被她炖了小半,另一部分醬焖,還有一小部分幹煸,另将雞雜也用腌菜炒了,簡直丁點都不浪費。
“你倒心大,”葉冉沖她笑出一口白牙,“公子身在異國,家務事本可自行處置。但今日你這動靜吓人,又是當着欽使的面,蔡王後定要派人來協助公子整肅後院風氣的。那兩位美人是被齊府領回去了,可你明日就要慘了啊!”
飛星二話不說,坐下就抓穩了筷子,待李恪昭示意開動,便立刻如猛虎出匣般呈風卷殘雲之勢。
“能有多慘?”歲行雲奮力與飛星奪食,一邊分神觑向葉冉與李恪昭。
李恪昭板着臉伸筷,“不湊巧”與飛星的筷架在一處,堪堪替歲行雲擋住了一輪強勁争奪。
歲行雲感激地笑眯了眼,迅速夾走湯中僅有的一條雞腿,埋頭啃得個兩腮鼓鼓。
她吃得太過心無旁骛,眼裏除了那雞腿再容不下其他。這讓李恪昭由內而外不痛快。他還不如一條雞腿?
“按常理,至少是連續五日每日跪上兩三個時辰,将《婦德書》背一遍。”
歲行雲的目光總算從雞腿上挪開,如臨大敵地擡頭環視在座三人:“等等!我有個非常迫切、極其嚴峻的問題……”
她嗓音裏有一絲緊繃導致的輕顫,這讓三人皆是一驚,停下手中動作齊齊看向她。
“怕了?”李恪昭不自知地緩了語氣。
方才說她會被罰連續跪五日确是常理慣例,但也有故意恐吓她的意思。
他自會設法周旋折中,争取只明日走一次過場應付了事。
“不是,我是想請問,”歲行雲咽下滿口雞腿肉,小心翼翼發問,“連續五日都跪兩三個時辰,中間是會給我管飯的吧?”
為主君赴湯蹈火義不容辭,但挨餓不行。這是歲小将軍做人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