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歲行雲終于明白哪裏不對勁,趕忙解釋:“咳,公子莫誤會,飛星他嘴瘸,說的是‘素循府上生孩子’的事!”
“對對對,就說這呢。她才來儀梁不足月,”飛星指了指歲行雲,“方才從苴夫人那裏得知素循府上有三名小妾的事,正替苴夫人抱不平。”
歲行雲猛點頭,又朝李恪昭找起了認同:“公子您看,素循他有一妻三妾,卻只得一個孩子。這子嗣稀少的事,分明也可能是因他自己不中用,對不對?!他竟有臉在外說嘴,怪我悅姐……呃,苴夫人。道貌岸然地說是因苴夫人無所出,他才被、迫納妾。呸!他個色令智昏的僞君子!”
“你倆倒是什麽都敢聊。還越說越來勁?”李恪昭眸底稍霁,耳尖微紅,板着臉嚴肅道,“妄議別國質子床帏私事,成何體統?往後慎言。”
“得令!”歲行雲迅速收了火氣,笑眯眯望向李恪昭,“公子即便在自家地盤也不在背後說人,這才真君子。”
飛星鄙視地棱她一眼,嗓動唇不動地嗤笑:“見風使舵的馬屁精。”
“滾。我這是言為心聲。你個嘴瘸的木腦殼懂個……啊。”歲行雲也從牙縫裏擠出反擊。
“還讓你們太閑了,”李恪昭冷眼掃過二人,“跟我進書房。”
歲行雲跟上,歪着腦袋好奇觑着他追問:“公子要吩咐我差事?”
“你的差事簡單,今日的十五字還沒認,”李恪昭回眸向飛星甩出一記冷笑眼刀,“至于你,事就多了。”
飛星驚得一蹦三尺高:“還來?!我有多忙公子您能不清楚?又不給我添人手,這是要逼得我薅一把頭發吹出八十個我麽?”
“吹出八十個你,你就不忙了?不會的,”李恪昭嗤之以鼻,“須知你缺的并非人手,是腦子。”
歲行雲樂得都忘了身上酸疼,哈哈笑得驚了樹上飛鳥。
而慘遭羞辱的飛星敢怒不敢言,只得以一招平地空翻表達心中郁郁。
*****
接連兩日早起在西院練武,歲行雲此時是提筆就抖,寫出的字宛如鬼畫符。
好在旁桌的李恪昭專注與飛星說正事,并未騰出空來監督催促,她便趁機擱筆,一邊揉着酸疼的胳膊,一邊支着耳朵聽他倆說什麽。
“……前三日她都是大清早就跪在府門口,最多一個時辰就走。您說按兵不動,我便只是讓人在影壁旁的樹梢上盯着。今晨她沒再來,我便立刻安排了人往齊文周府邸周圍打探動向,據說是她病了。”
飛星這番話讓歲行雲蹙眉。聽起來,是在說歲敏?
李恪昭冷哼:“說你缺腦子,你還不服氣。我叫你派人盯她,僅僅是為确認她每日來不來跪?”
“糟!”飛星如夢初醒,懊惱抱頭,“您的意思是,齊文周今日出門了?!”
“方才蔡王遣使來傳,讓我明日進王宮赴宴。如此,你說齊文周今日是否出門?”李恪昭寒聲不豫。
飛星低聲哀嚎:“完了完了。那他今日就是去見了卓嘯,還是他祖父齊林?”
弄清楚齊文周今日向誰求助,使之說動蔡王命李恪昭進宮,這直接關系着對明日事态走勢的預判。
李恪昭被他問得來了氣,一巴掌削在他頭頂上:“命你主責探事,你問我?!”
飛星自知有過,不敢還嘴更不敢還手,抱着頭叫苦不疊,連連自責。
歲行雲憂心忡忡地看向李恪昭的側臉:“明日就這麽兩眼一抹黑地進宮去,公子您不會有危險吧?”
飛星只安排了人盯歲敏行蹤,卻未留心齊文周今日去見過誰,這讓李恪昭陷入被動,甚至不能确定明日真正的對手是誰,屆時只能全靠随機應變,形勢不妙啊。
“這些事我自會應對,不必你分心發愁。你不專心寫你那鬼畫符,”李恪昭倏地扭頭瞪來,“總看我做什麽?”
歲行雲尴尬地動了動肩,扯出笑臉:“我手酸,就歇一小會兒。沒看您,沒看您,我正和您同仇敵忾,幫着瞪飛星呢!”
“我自己沒眼睛?要你幫?”李恪昭語氣不善,唇角卻隐隐上揚,“老實寫字。”
“是。”歲行雲不懂他在高興什麽,但也沒多問,乖乖聽命執筆。
別說她不懂,李恪昭自己都不懂自己在高興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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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歲行雲進西院之前,李恪昭已整裝進宮。
她心中七上八下地邁入西院,驚見飛星居然也在,立刻急了:“你怎未随公子進宮?!”
飛星還未答話,葉冉神出鬼沒地從他背後冒頭,提溜着他的後衣領,咧嘴笑得兇殘。“因為他得挨老子一頓揍!”
看來葉冉氣得不輕,都自己給自己擡輩分了。歲行雲啧舌:“他……又做了什麽?”
“這混球昨日從我這兒偷人!”
“你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麽也嘴瘸?”飛星反手與葉冉纏鬥起來,邊打邊悲憤申辯,“偷你大爺的人!那是公子讓我将他們幾個帶去的!有本事你去揍他!”
“這不就是因為不敢揍他,這才只能加倍揍你麽?”葉冉咬牙切齒,拳來腳往間周身如挾風雷隐隐,“人你偷就偷了吧,竟是帶去賭棋用的?!老子精心訓出的一顆顆好苗子,就做這般沒出息的玩樂?!”
其實歲行雲第一次見葉冉就看出,他與李恪昭、飛星雖然都有習武根底,但他與李恪昭和飛星有明顯不同。
除了因年長一輪而更多幾分成熟穩重外,他身上有種“一腳踩在死字上”的肅殺血氣。
那是有過真刀真槍臨敵經驗的戰士才會有的氣質,歲行雲不會錯辨。
此刻再見他與飛星動手的場面,她更能确定自己的判斷了。
無一招一式是花哨贅餘,全是力求一擊斃命的剛猛殺招,卻又很有分寸地不會真正傷害到同伴。游刃有餘,收放自如。
飛星被葉冉死死壓制并非技不如人之故,是因實戰經驗欠缺之故。
“葉大哥,昨日其實也不算玩樂,”歲行雲揚聲笑喊,不偏不倚道,“如今我們缺臨敵實戰的機會,昨日那種棋局,在這短處上很有補益的。”
葉冉突然中道撤拳,負手側身,飛星預判遲了半步來不及收勢,側踢出去的長腿撲空,當場劈了個紮紮實實的一字馬。
陸續趕來圍觀的西院衆人捂嘴悶笑。
葉冉拍拍手,指着痛到快要淚流滿面的飛星,一本正經地環視衆人:“瞧見了吧?基本功紮實,關鍵時刻能救命。”
“葉冉你不是人!”飛星倒地躬身,痛得憋紅了臉,絡腮胡根根顫抖,“這時還拿我來‘教學相長’,禽獸不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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衆人開始今日的訓練後,葉冉将歲行雲帶到場邊,讓她蹲着馬步頂水缸,自己則大馬金刀跨坐在一旁大石頭上。
“昨日的棋局,如何有補益?說來聽聽,”葉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顫抖的雙腿,“氣沉丹田,下盤紮穩些。”
你讓我答話,又叫我氣沉丹田?!歲行雲很想瞪他,奈何頭頂着水缸不能亂動,只好目視前方暗暗調息。
“葉大哥未曾親臨過那棋局吧?”歲行雲氣若游絲地小聲發問。
葉冉随手從旁抽了支草芯叼在口中:“不曾。那不是玩物喪志的游戲麽?”
“公子是否玩物喪志之人,葉大哥應當比我更了解。月底還有大局,到時你可親自去看看,”歲行雲咬牙,艱難承受着頭頂水缸的重壓,小腿肚隐有抽搐之感,“這時我怕講不清……”
葉冉笑出一口大白牙:“我看你是怕說多了話要站不穩了吧?”
知道你還問?!果然禽獸。歲行雲心底腹诽,卻并知他用意何在,對他就此多了幾分親切感。
從前軍中訓新兵,老油子教頭們都愛這麽做。
偏要在別人艱難苦撐時在旁問些不着四六的話,看起來是刻意作怪,實則在幫助新丁稍稍分散心神,如此不知不覺就能撐得久些。
“方才你進來時,見飛星未随公子進宮,是替公子擔心呢?”葉冉将草芯尾端咬得扁扁的。
“是。”歲行雲從牙縫中迸出一字真言。
“為什麽?”
勉力支撐好半晌的歲行雲已開始兩眼起霧了,但上輩子四年軍旅生涯養成的習慣已刻進骨血,只要主訓教頭未下達停歇指令,抵死也得扛下去。
見她不答話,葉冉催促:“問你話呢。為何擔心公子?”
這還能為何?若李恪昭有什麽差池,她在這世道就很難尋到機會,而後世的進程也可能大亂啊!
當然,這話沒法說。
歲行雲一口銀牙險些咬碎,分神擠出個答案:“他若有差池,我也活不成了。”
葉冉點點頭,總算将她頭上水缸取走。
“我說你這小姑娘,好好的夫人不做,卻偏要做下屬,原來竟是欲擒故縱?”
精疲力盡的歲行雲跌坐在地,目光渙散地仰頭看向他的大黑臉:“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
葉冉摸着下巴打量她:“那是,投其所好?”
“你在說什麽?”歲行雲腦子有些跟不上趟了。
“我沒別的意思,”葉冉蹲在她面前,認真看進她眼底,“公子活得不易。若你當真心儀他,待他好些才是正經。不必為了讓他另眼相看就自己找這麽多罪受。”
歲行雲總算明白他的意思,一張嘴艱難開合半晌:“這誤會可大了。我并非……我沒……呃,我不喜歡他那樣的。”
“公子哪兒不好了?你還瞧不上?”葉冉驚訝中帶着護短怒色。
“他很好,将來必成大器,我也會誓死追随,”歲行雲急促喘了片刻,咽了咽口水,“可我喜歡會‘嘤嘤嘤’的那種。”
話音一落,葉冉猛地跌坐在地:“啥玩意兒?!你喜歡……姑娘?!”
歲行雲噎得險些背過氣去。哦豁,這誤會就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