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因衛令悅留了歲行雲一道用午飯,她回到缙質子府已是未時近尾。
飄了大半日的如絲春雨已然停歇,府門前的路面有些積水泥濘。
歲行雲一路都想着事,下車時沒留神,足底重重落地,泥點子在裙擺上濺得四處開花。
容茵“哎呀”一聲,忙要上前去擦。
歲行雲卻不以為意地揮揮手,只是淡垂眼簾觑了兩眼,口中嘀咕:“唔,這也是個問題。”
早上出門前,李恪昭已令她明早進西院随葉冉習武。可眼下她現有的衣衫都是中看不中用的華服衣裙,束手束腳,這可是個大問題。
“您在說什麽?”容茵不解。
歲行雲站在原地沒動:“容茵,你道儀梁城中有沒有哪家布莊會售賣成衣?就尋常粗布短褐那樣的。”
她“來”此小半年,前頭近四個月都困在希夷山,到儀梁城才不足一旬,對外間許多事的了解僅限上輩子在史書中讀過的那些。
後世史書通常只記大人物、大事件,并不會在尋常市井風煙、紅塵喜樂這種事上墨過多。
所以她只依稀知道這時也有布莊,但不确定是否有成衣可買。
容茵驚訝搖頭:“聽說大些的布莊偶爾會制成衣售賣,那也只會挑金貴布料呀。粗布短褐貴人們又用不着,都是尋常庶民方便做事,或者粗魯武夫日常練拳時穿的,在自家織布裁制就行,誰肯花錢去買現成?”
“哦,也是,”歲行雲遺憾點點頭,“那,你會裁衣嗎?”
容茵點頭:“若是裁制粗布短褐,那會的。但手藝不精。”
“能穿就行,沒那麽多講究,”歲行雲拎了裙擺步上府門前石階,又問,“若此時給你一匹布,明早能幫我做一身出來應急麽?”
“那、那怕是不能夠,”容茵為難地咬了咬下唇,“就算通夜不睡,再快也要到明晚才交得出。”
歲行雲沉吟片刻,再問:“若給你一套現成的男子短褐,你幫着改改小,這需多少時間?”
可憐她上輩子對兵法遠熟過針法,能補個衣衫破洞就已不得了,裁衣改衫這類細活,她實在是力有不逮。
“若只是改小,”容茵擡頭看看天色,肯定作答,“入夜之前定能成了。可您要短褐做什麽用?”
“先別問。總之這事就拜托給你了,”歲行雲拍拍她的肩,“我要去與公子說個要緊事,你且備些針線,回頭我拿衣衫來你替我改,到時再同你細說。”
*****
去見李恪昭之前,歲行雲先叫住了飛星。
“大胡子兄弟,江湖救個急呗?公子讓我明早就進西院随葉冉習武,”歲行雲無奈笑指身上衣裙,“我的衣衫都是這般,委實不便。想說讓容茵替我新裁,這一晚上也趕不及了。能否将你的舊衫短褐先借我一套改改?我從希夷山帶的有天水碧織金錦,過些日子裁身新武袍還你,包管你不虧。成交麽?”
她态度坦蕩,無絲毫忸怩,飛星一時沒多想,倒也不覺哪裏不對。
“成交!我這就去拿。嘿嘿嘿,回頭還我一身天水碧織金錦武袍,這可是你說的啊!”
解決了明日需用的衣衫,歲行雲如釋重負,這才進書房向李恪昭回禀苴質子府之行的收獲。
繞過書架,就見李恪昭端坐在桌案前,專注審視着桌上攤開的一張羊皮圖紙,遠遠看着像是城防圖。
歲行雲見狀,心知該當避嫌,立刻在距離桌案三步處就站定。
李恪昭擡頭道:“站那麽遠做什……你去苴公子府,被人掄地上了?”
他眉頭輕鎖,盯着她裙擺那片匪夷所思的泥漬。
“咱們府門口有積水淤泥,方才下車時沒留神,踩坑裏了。”歲行雲小步趨近時半垂眼簾,極盡克制才沒甩他對白眼。
她得是多不幹人事,才會在登門做客時被主家掄地上?呿。
李恪昭颔首:“有事要說?”
歲行雲便将衛令悅讓她轉達的事如實回禀。
“素循在蔡為質數年,幾次緊要關頭化險為夷,原來是苴夫人的緣故,”李恪昭聽完後,似是某些猜想得到印證,坐姿松弛稍許,“她說哪日去聽香居?”
見他對衛令悅的“聽香居之邀”毫不意外,歲行雲便确定他挑那兩樣禮物果真是有預先謀算的。
“後天,二月廿日午後。她說,未時過半最為合宜。屆時我也是能同去的吧?”
“嗯,”李恪昭瞥她一眼,“但你明早開始就要進西院随葉冉習武。既要習武,便沒有偷奸耍滑的道理。”
歲行雲心領神會:“公子放心,我身無長物,惟有勇、毅二字,絕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後日清早也會按時進西院受訓的。”
李恪昭雙臂環胸,淡淡睨她:“被葉冉連訓兩日,只怕到時你去聽香居的一路不容易。當真去得了?”
歲行雲哪會不知他這是在等看笑話的意思?
她如今這副軀體肉眼可見的柔弱,初初受訓兩日,就算葉冉手下留情,必也少不得腰酸背疼、四肢發軟。那景況再出門去,想也知姿态會有多心酸。
“去得了!便是用爬,那也要去。”歲行雲忿忿咬牙。
李恪昭站起身撣撣衣上褶皺:“随你。跟我走一趟西院,領你先見見葉冉,以免明早倉促。”
*****
路上,李恪昭對歲行雲簡單講解了西院的人員構成。
“……質子不能帶兵卒随行,連近身護衛也不得超過十二人。為策萬全,入蔡那年我舅父便替我準備了西院這三十人。其中樂工、樂師共八名,另二十二名則是舞姬。”
對李恪昭舅父那份老謀深算的預見,歲行雲佩服得五體投地:“公子離國為質,随身帶些樂工、舞姬乃情理中事。旁人見其中多是柔弱女子,便也不會放在心上。”
在此時,樂師、樂工、舞姬屬“賤籍”,被認為是供主人消遣取樂的,常年不出門露面外間也不會覺得古怪。
好一招瞞天過海。
不過,歲行雲很快又有了新的疑問。
質子身在別國王城,為防其在某些關頭做出铤而走險之舉,所在國必會在他初來時就将他随行之人細細盤查過。
“習武之人很易被看出與旁人不同。當初蔡王就不曾起疑?”
對她的舉一反三,李恪昭欣慰點頭:“舅父心知蔡國會在最初時當面驗人,是以他們被交到我手中時,全都是當真不曾習武的。”
“妙啊。混過了當面點驗,之後才開始習武受訓,如此公子就萬無一失了。”歲行雲啧啧稱嘆。
李恪昭又道:“他們素來不出西院,只知新夫人出自‘希夷歲氏’,但不知你長相。我命葉冉傳達,就說你得罪卓嘯為飛星搭救,無處可去,願投奔我麾下報答,這才進西院與他們一同受訓。往後你與他們以名相稱,勿言姓氏。可有異議?”
“公子思慮周全,行雲領命。”
歲行雲想了想:“對了,說起這個,我既不是‘夫人’,便不該久居主院,卻叫公子委屈南院。公子看我搬到何處合宜?只是我還有容茵,若帶她住進西院怕是不好解釋。要不,飛星、葉冉住哪裏?我與他們湊合一院擠擠可還行?”
李恪昭蹙眉:“飛星、葉冉與十二衛同住一院,兩個姑娘家和一群大男人擠一院,你覺得合适?”
還行吧?又不同住一間房。歲行雲心中嘀咕,卻沒敢說出口。
上輩子行軍打仗,雖男女兵卒各有軍帳,可若遇非常之時,大家一起打大通鋪也是有的。
所謂同袍,自是坦蕩共生的關系。生死都能相互托付,那親得,比血親還親,誰會輕易有什麽茍且龌蹉之舉。
但此時民風不同,歲行雲知道沒法講這道理:“那,公子搬回主院,我住南院?”
“可以,”李恪昭總算松了眉心,“你的衣裙怕都不便習武時穿吧?”
歲行雲點頭笑答:“這等小事公子不必挂心,我已另做準備了。”
“我早上才告知你明日進西院,你幾時備的新衫?”李恪昭挑眉。
“哦,不是不是。并非新衫,”歲行雲趕忙解釋,“我也是方才回府時才到這層,便與飛星講好,請他先……”
正說着,就見飛星臂上挂着一套短褐舊衫飛奔而來。
向李恪昭見禮後,飛星将那套短褐遞給歲行雲:“喏。咱倆可說好的啊!你得裁一套新的天水碧織金錦武袍還我。”
“瞧你這人,我說話……公子?”歲行雲呆呆看着李恪昭當面“打劫”的舉動,一頭霧水。
飛星亦是不解:“公子,您這是做什麽?”
李恪昭冷冷道:“天水碧織金錦武袍,我也想要。”
“……所以?”歲行雲還在發懵。
李恪昭将那套短褐擲回飛星懷中,淡聲囑咐:“我拿一套沒穿過的新衫同你換,等着。”
語畢招手喚了遠處一名小僮來,吩咐去南院取一套自己的短褐來。
飛星氣得想噴他一臉血,追在他背後叨咕叨咕地念:“公子,您這就不義氣了吧?我難得有機會……”
“閉嘴,”李恪昭回頭就是一記眼刀,又瞟向怔在旁側的歲行雲,“她一個小姑娘,穿男子舊衣,你覺得合适?”
“您堂堂一個公子,又不缺好衣裳,為什麽非得同我争?”飛星撓頭,不甘不願地嘀嘀咕咕。心中瘋狂頂嘴,那穿你的就合适?你不是男子?
李恪昭冷面正色:“我堂堂一個公子,想争就争了,還需向你細禀緣由嗎?”
為什麽要争?這可真是個好問題。他自己都不知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