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歲行雲上輩子常在終年積雪的苦寒山巅巡防,豪飲烈酒暖身必不可少,數年下來自練就驚人酒量,不知醉為何事。
可惜如今這副體魄是在深閨嬌養長大的,這如何比得?她近乎獨飲整壇,不醉才是稀奇。
慶幸的是,上輩子于軍中曾受過諸多淬煉意志的嚴苛訓練,即便醉酒後神智松散,也本能地清楚何話不該說,何事不可做。
除絮叨些讓李恪昭無言以對、額穴發疼的道理拒不交出酒壇,固執堅稱要留在中庭“曬月亮”外,歲行雲總體算是表現出了良好酒品。
翌日酒醒,尴尬與恥感在所難免。
她神情木然靠坐床頭,腦中浮現諸多無法連貫的零碎畫面,其中最為清晰的,便是耐心告罄的李恪昭拎着她後衣領,提溜貓崽似地将她揪回來交給容茵。
那蠢氣四溢的一幕,無疑是歲小将軍累計為人兩世以來的最大恥辱。
待到容茵捧着衣衫進來時,正瞧見歲行雲那滿臉的生無可戀。
“外頭飄雨呢 ,昨夜備下的衣衫怕是不經寒,您今日改穿這身煙霞錦,可好?”
“你怎麽說怎麽是吧。”歲行雲于衣飾妝扮之事素來不太上心,此刻更是興致缺缺。
見她揉着額穴,容茵急忙替她倒了溫熱蜜水奉上:“姑娘可是頭疼?還是旁的哪裏難受?”
“心裏。”歲行雲幽幽一嘆,捧杯啜飲。
潤嗓後,她沒精打采地瞥向容茵:“昨夜好端端的,怎會驚動了公子?”
“哪裏‘好端端’?”容茵立時苦了臉,委屈嘟囔,“奴婢出去替您備個衣衫的功夫,回來您就沒影了。主院四處遍尋不着,急得人眼淚都出來了,就這還‘好端端’呢?”
自知理虧的歲行雲摸摸鼻子,将杯子遞還給她,笑道:“入夜宵禁,府外有城中衛巡防,想也知我不會出府門的嘛。”
“不出府門就不叫人擔心了麽?知道您昨日在宮中遇見了……那兩位。便是心中煩悶想要躲着人喝兩口酒消愁,總該叫上奴婢陪在旁呀。”
說着說着,容茵眼裏就包起了淚花。
“你以為我……?”
歲行雲稍愣,旋即恍然大悟。笑輕輕捏了捏容茵的臉頰,又以拇指替她拭去眼中淚。
“你十三姑娘已今非昔比,再不會為那種人、那種事去尋死覓活。如今我是白眼都懶得給他們一個,且安心吧。”
“您與在家時,是有些不同了。”容茵眨巴着淚眼,神色稍霁,“是公子教您認字讀書的緣故麽?聽說書上有許多道理,人讀了書就會聰明,遇事不驚,心也寬。”
歲行雲順着她的話點頭:“可不?聖賢說了,讀書使人明智。轉頭我也教你認字,叫你也能遇事不驚。”
“這、這不成吧?”容茵驚疑不定,瞪圓了眼,“認字讀書那是貴人們的事,哪有,哪有奴婢……”
歲行雲笑笑:“都是人,誰就學不得了?你瞧飛星,公子讓他識字習武,遇有大事他便能幫着擔待,多威風。”
莫怪容茵驚駭。
當此上古時,讀書識字是公子貴胄們獨享,就連世家望族的姑娘們都不是個個能得此厚待,就更莫說奴仆婢女。
這般想來,李恪昭可當真是敢為天下先。
“可,飛星是男子……”容茵嗫嚅道。
歲行雲不便說得太過,只能笑道:“既大家同樣兩個眼睛一雙耳,男子能讀書識字,女子怎就不能?就這麽說了,回頭咱倆一起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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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早飯,歲行雲照例要去書房繼續識字,得知李恪昭也在書房,她頓時又尴尬得頭皮發緊,卻也只能厚着臉皮佯裝無事發生了。
到書房門口,正巧遇飛星從裏頭出來。一副幸災樂禍的模樣,絡腮胡都遮不住滿臉的笑。
歲行雲正好奇,飛星卻主動來分享喜悅了:“嘿嘿,那位齊夫人還真來了!門口跪着呢。您要不要去當面受拜,出口心中惡氣啊?”
李恪昭昨日當着蔡王與王後的面撂了話,王夫婦并無異議,歲敏今日自是不得不來。
“我又沒死,大清早受人跪拜多晦氣,不去,”歲行雲扭頭看了看漫天飛舞的雨絲,“她也是夠衰的,趕上這天氣。齊氏或國相府竟無人去王前說情?”
她倒不是心軟,只覺不合常理。
“歲十四到底是齊文周明媒正娶才兩月的新婚妻,蔡國相的孫媳,在外頂的可是齊氏及國相府的臉面。她就這麽在別家府門口罰跪,夫家竟不管不問?”
飛星驚訝又贊嘆地豎了大拇指:“嚯,您這腦筋可夠活絡的。公子也這麽說,正叫我設法探探底呢。”
“那你先忙,我也老實認字去,”歲行雲笑道,“若有需用我幫着敲邊鼓的時候,你叫人來書房喚我就是。”
揮別飛星後,歲行雲站在門口又尴尬了片刻,這才叩門而入。
李恪昭見她進來,便将手中狼毫擱到硯臺邊,淡淡乜她一眼:“酒醒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沒個眼力見兒。歲行雲心內腹诽,口中卻只能好聲好氣應道:“昨夜多有失态,請公子雅量。”
“這會兒‘将不在外’,”李恪昭單手握住起面茶盞,指了指房頂橫梁,“主君之命當可號令于你吧?”
主君就該有主君的樣子!有事說事不好嗎?這般擠兌人,顯得很欠揍。
歲行雲趁他喝茶垂眸的瞬間,忿忿剜他一眼。
“請公子示下。”
“齊夫人就在門外,但恐其中有詐,”李恪昭放下茶盞抿了抿唇,“我得看看他們究竟圖謀何事。若你心中有怨有氣,今日也得委屈着,且先放一放。這算主君之令,若有違抗……”
歲行雲聽得發笑,壯着膽子歪頭挑釁:“就地打殘?”
“打殘還不得我養?”李恪昭面無表情地同她鬥起嘴來,“揍哭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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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說好歲敏之事後,李恪昭又波瀾不驚地看過來:“那休書,你還要不要?”
“自是要的,”歲行雲不知他為何突然提這個,怕他以為自己是要出爾反爾,忙道,“請公子放心,我這人痛快,說過的話就如吐出去的唾沫,斷沒有再舔了吞回來的道理!”
歲行雲上輩子長于市井,後又從戎,有時一激動,不自覺地開口就是粗魯江湖氣。
李恪昭被她這話嗆得猛烈咳嗽起來,滿面通紅。
“呃,我只是打個比方。就那麽個意思,公子您別順着那畫面去想啊!”歲行雲尴尬笑着,不無狗腿地上前替他拍背順氣。
半晌後,李恪昭才橫她一眼,艱難從牙縫中擠出:“閉嘴,我沒想!往後打比方,請你謹慎言辭。至少,用幹淨些的比喻。”
“公子教訓的是,”歲行雲退後兩步,低頭垂首,強忍笑意,“公子方才突然提起休書之事……”
“眼下還不是時候,”李恪昭這才道,“我且問你,若我将來歸缙,你是走是留?”
“自是随公子歸缙。”
“若屆時你拿了休書,也随我走?”
“是。”歲行雲越聽他這話越心驚膽戰,總覺自己昨夜是不是說過什麽了不得的話,或做過什麽了不得的事。
想了想,她趕忙再補一句表忠心:“您是我歃血盟誓認定的主君,我自是生随君側,死在君前。”
“昨夜你說,想去同苴夫人習武,”李恪昭忽地話鋒一轉,“此事無法應你。眼下那匠人尚未脫手給素循,無法讓你如願;即便将人脫手了,你與苴夫人也不宜太近。能想明白嗎?”
歲行雲雖有些失望,卻也想通了其中利害:“明白了。昨夜是我醉後胡話,我自己都不記得,也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再怎麽說,她在外人眼裏總歸是“缙六公子夫人”。
若她與衛令悅公開走太近,旁人會覺是缙質子府與苴質子府之間突然來往緊密。
落在蔡王眼裏,更是缙國與苴國結盟的信號。解釋若再有卓嘯煽風點火,那李恪昭與素循都危險了。
“苴夫人那裏去不得,但有別的法子讓你如願,”李恪昭稍頓,忽地笑了笑,“往後,每日醜時過半便自去西院,聽葉冉指教。”
歲行雲與他四目相交,難掩震驚:“公子這意思,西院是……”
“是我将來生死存亡之際,最後的退路。”李恪昭定定直視她。
這一刻,歲行雲不可抑制地燙了眼眶。
多日前剛知道西院及葉冉這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時,歲行雲就猜過,西院和葉冉對李恪昭必定至關重要。
她斷定那是李恪昭底線,所以她從未貿然刺探這個秘密。
如今他主動替她敞開西院的門,這意味着何等的信任,不言而喻。
“昨夜你說,後宅狹囿,若許你習武,你執戈能護天地。我便與葉冉打了個賭,”李恪昭眼底淡淡笑意,“讓你進西院,等同我以性命下注。歲行雲,命給你了。可別害我輸。”
“公子是想看看,行雲心中的天地方寸,到底幾何?”歲行雲擡頭挺胸,笑得豪邁舒張,“雖不知公子為何忽然全力信我,但公子信得對,我定能不負所望!”
“為何忽然信你?”李恪昭重新端起茶盞,以氤氲茶香熱霧掩去眼底的風起雲湧。
“因為你昨夜狗膽包天拍着我的頭說,‘你別怕,往後我護你。信我,若護不下來,我跟你姓’。”
歲行雲呆若木雞,滿腔豪情頓凝成冰:“我醉酒後,竟有點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