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打虎
貞書看他笑的十分難看,立即收回了目光,嗫嚅道:“方才那些人,瞧着像是追你的。”
這人攤了雙手道:“怎麽會?我不過是個獵人,正在追獵物,恰巧與你們同路而已。”
貞書道:“可你方才明明說你把趙叔引到別的路上去了。”
這人啞言,半晌垂頭道:“哎!是,那些人是追我的。”
那些短打的黑衣人,瞧着不是官府,但卻訓練有素,想必是這文縣某方富戶家豢養的家奴吧。
貞書正想着,就聽那人又言道:“你可知道咱們這文縣有一個大地主,叫劉璋的?”
這她倒是聽過,劉璋是文縣一個富戶,方圓百裏無人不知的。
那人見貞書似是信了的樣子,便又言道:“我本是他家長工,那劉老爺的幹爺爺在京城皇宮裏當着太監,自宮裏賞了一只羅江犬來給他玩,他平時十分珍惜那小小獅子狗兒兒,愛的跟爺爺一樣。前番走丢了,恰巧我趕了羊入圈在那地兒,他家管家便誣是我偷了小小獅子狗兒兒。我自然不認,扛不住打跑了出來,劉老爺派了幾十號人來滿山遍野追我。”
貞書聽出了神,擡頭問道:“不過為了只狗?”
那人點頭道:“正是。那狗尋常人家不能養,養了是殺頭的重罪。唯有皇家禦賜他養了,他才能養。若偷運到黑市上,一只狗幾千兩銀子都有價無市。”
貞書聽他談的內行起了疑心,試探道:“若你只是個長工,幾千銀子也算是注大財。”
那人擺擺手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是個本份老實人,斷不會幹那種事情。”
貞書見他在山坡上坐了一刻鐘,确也是個手腳本份不亂瞟亂看的樣子,心裏有一兩分信他,又問道:“那如今你可有去處?”
那人搖頭道:“家是不能再回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貞書往他身邊挪了挪,以手作福道:“不知能否請大哥送小女一程,到山那邊,小女定叫母親重謝您。”
那人往遠處挪了些,擺手道:“謝倒不必,如今你落難在這深山中,但凡是個男人都該送你一程,只是……”
“只是如何?”貞書追問道。
那人手指了官道言道:“如今那些家奴也不知是否散去,但官道上定有人蹲守,我若走了官道送你,可不是叫他們逮個正着?以小民的意思……”
“如何?”貞書又追問道。
那人雙手指了自己道:“若姑娘信我,我知道有條小路,此時若咱們抓緊了趕路,頂多天亮便能出這五陵山。就怕妹妹不信我。”
貞書腦中思量半晌,也做不下決斷來,改口問道:“不知大哥尊姓大名?”
那人又是咧嘴笑道:“尊姓不必,小民姓林,名大魚。”
貞書好奇問道:“可是大禹治水的禹?”
那人笑而擺手道:“那裏敢與聖君齊名?是水中大魚的魚。你盡可叫我大魚哥,在鄉裏大家都是這樣喚我。”
一番問答,貞書見他答的樸實,心中漸生信任之心,指了自己腿道:“我這條腿,瞧着也不過破了些皮,流血不多,可一點勁都使不上,走不得路。能否勞煩大哥替我折枝棍子來叫我撐着走?”
趁着皎潔月色,林大魚湊近了貞書腿瞧了半晌道:“你再使勁伸腿。”
貞書依言抻了又屈。
林大魚看完又道:“能否容我按壓一下,或者能替你治。”
貞書微微點頭算是允了,那林大魚抱拳道:“得罪姑娘了。”
他只伸出五指,在她膝蓋周圍按壓,貞書疼的輕哼了一聲,将腿往後一縮,他便伸出另一手抓了她小腿,再一只手壓住那膝蓋,一手慢慢轉着膝蓋,另一手抓緊了小腿,雙手猛然使勁。貞書疼的差點暈死過去,混身沁出了一身冷汗,一伸腿才知這腿竟是有知覺了。
林大魚道:“不過是脫了臼,如今已經好了。只是這幾日不能多走路,不然怕弄成個慣性脫臼。”
貞書拾身站了起來,試着走了兩步,果然除了外面破皮上那點微痛之外,腿骨之中再無方才那撕裂般的疼痛。她退兩步跪了道:“多謝大魚哥相救。”
沒有經過的人,不能體會腿斷了之後的無助與恐懼。
林大魚扶了她起來道:“不過舉手之勞,有何可謝?你若願我送你,還請不要見怪,我背着你走小路,送你去找你母親,可好?”
此時貞書已有五分信了他,再者,四野荒寂,此時不跟他走,那裏還有更好的辦法,是以便仍搖了那柳樹苗子道:“能否請大魚哥替我把它折斷?”
林大魚道:“它從一顆種子長到如今這樣,也不容易,你又何苦非要折了它?只要你不嫌我,我背着你走,如何?”
貞書忙擺手道:“那也不必,我自己盡可以走。”
她試着往下走了兩步,暗影中瞧不真切,一步踏空就要摔倒,還好林大魚守在身後,一把将她撈住扶到了官道上,自屈膝在貞書身前跪了道:“快上來吧,我不過一個長工,自知身份卑賤,萬沒有想要輕薄姑娘的意思,不過是看你落難想幫扶一把而已。”
他将話說到如此地步,貞書如何還能推拒。她彎腰匐在他背上,雙手虛扶上他寬厚的肩膀,還不及思索,林大魚便起身站了起來,背着她幾步跳下官道,揀水淺的地方淌過小河,沿葦草往山勢較緩的另一側走去。
林大魚常行山路,在月光下甩開大步,雖身負一個女子,仍是行雲流水般走的輕快。貞書今日清早起來用過早飯便一直随馬車趕路,午飯也不過是在個路邊茶寮中略微吃了些幹糧而已。此時月上中天,想必已快到子時。她眼瞧着兩旁黑壓壓不斷閃過的樹木并天上微閃的星辰,在林大魚有節奏的步伐中漸漸打起盹來,也不知何時便伏首在他肩上,睡着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在夢中又重演了一遍被馬車抛下的景象,哭的不能自已。正哭着,忽而猛然清醒,擡眼四顧見四野天蒙蒙亮的樣子,低頭見自己仍爬在林大魚身上,而林大魚竟是一動不動的站着,便低了頭輕喚道:“大魚哥……”
“噓!”林大魚輕聲道:“別動,別說話。”
貞書不知出了何事,卻也知趣閉了嘴,低頭臉頰蹭在他衣服上,見他半個肩膀皆是粘粘膩膩濕嗒嗒的,一抹嘴才知那竟然全是自己睡夢中流的口水,心中更覺不好意思,悄聲在他耳邊言道:“你放我下來吧。”
林大魚緩緩側了臉,唇幾乎要貼到她臉上,皺眉低聲道:“那裏有只大蟲。”
雖生在鄉間,但老虎于貞書來說,從小至大也不過是年畫上的猛獸。
她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此時天色微明,果見遠處一片齊腰深的灌叢中隐隐有些灰黃的斑點。她心中恐懼,身體也微抖了起來,又手箍緊了林大魚肩膀在他耳邊悄聲道:“你放下我,咱們一起跑。”
林大魚仍是緩緩轉過臉來,輕聲道:“不行,它速度極快,咱們跑不過它。”
“那當如何?”貞書問道。
林大魚複又轉過頭來,唇幾乎要貼在貞書耳朵上。半晌又輕言道:“只能這樣等着,看是否能逼退它。再或者……”
貞書忽而醒悟道:“你的意思是你已經站了很久了?”
林大魚緊了緊背着貞書的手道:“從發現它在那裏開始,我們就一直在對峙。”
貞書雖未曾經過,但也知此時情況危機,只盼着林大魚能想出更好的法子來躲過這只猛獸。蔡家寺邊上的陳家村裏,有個農婦外出獨自務農的時候,曾叫一只狼咬傷了臉面,雖後來被人發現趕走了狼撿回一條命來,但她半頰被狼咬掉,其容狀之可怖,貞書見過一回之後就永生難忘。若今日叫這大蟲将自己咬死再啃的屍骨無存,這輩子可真是屈之又屈,死不冥目。
她亦緊盯着那灌叢,漸漸瞧清了老虎形狀,雖此時天色仍黯,卻也能看得出來它身上毛色亮麗光滑,想必是只正當成年的猛獸。順腰望下,拖着一條長長的尾巴,足有她的拳頭粗細。
林大魚慢慢轉身道:“躲不過了,它要發動進攻。”
貞書問道:“你怎麽知道?”
林大魚并不答回答,慢慢松了手叫貞書往下溜着,一邊道:“我數到三,你就跑,只能往我身後跑,不能左亦不能右,記住了嗎?”
她不能幫他亦不能自保,唯今只有遠離,才是對他最大的幫助。
貞書微微颌首道:“好!”
她話音才落,林大魚便徹底松了手将她放在地上,大吼一聲道:“快跑!”
也正在此時,灌叢中的老虎一縱腰身,瞬時便撲了過來。
若不是親見,林大魚也想不到一只不過四尺長的老虎,竟有如此快的速度與張力,它不但速度驚人的快,其撲過來時所帶的力量仿如山崩而來一般。若此時他滾身避過,則戰局會于他有利很多,可惜半路撿來的小姑娘還在他身後逃命。若他躲開,老虎再一縱身勢必會撲到她身上。
不及林大魚多想,老虎一聲長嘯已經撲了上來,他瞄準了揮拳出去直搗在老虎額頭上,自己也被這老虎震的往後倒去。而老虎已經四爪皆張,整個兒撲在了他身上。
貞書聽身後老虎一聲嘯,吓的肝膽俱寒,強撐着往前又跑了幾步,終是放心不下林大魚,她記得自書中看過,老虎這東西能下水,但爬不得樹。她昨日腿雖接上了,經了昨夜整條右腿自腳踝到大腿整個人腫了起來,脹疼難忍,此時若想跑是跑不掉的,的若要逃脫它,不如忍痛爬到樹上去。
她雖已及笄,小時候騎牆竄瓦,爬高上樹的本齡還未丢。當下脫了兩只鞋揣在腰間,找了顆直直高高的松樹一跳一抱,雙腳掌緊箍住那顆樹便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