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相戕
貞書才退後兩步,那兩個婆子便又撲過來反剪了她雙臂。貞書盡力掙搖道:“侯夫人既是要審我們,那也該告訴我究竟是誰告的狀。官府審案,不也要叫犯人看個證人證辭麽?不然,我們又如何知道自己罪在何處,如何能夠心服?”
實則章氏此時便是立時叫那兩個婆子打爛貞書的嘴,又有人能耐她何?只是她畢竟常年處理的都是順風順水的事,今日叫這樣一個小丫頭逼着,盡有些慌了神,欲要将自己摘出去,便指了貞玉道:“正是你二姐姐說與我聽,不然我還不知道你們這些醜惡行徑。”
貞書瞧了貞玉一眼,見她此時紅臉咬唇,斜眼不知望着何處。遂冷冷笑道:“那小女也要告訴侯夫人件好事情,前番我姐妹初到侯府,我二姐姐曾約窦五公子在花園樹林中閑聊……”
貞玉跳起來指了貞書道:“你閉嘴!”
貞書亦盯緊了貞玉道:“她言,自己願嫁給五公子為妻,且願意帶妾出嫁。而且她要帶的這妾,正是我大姐姐……”
啪!
貞玉聽到此怒不可遏,伸手便給了貞書一個耳光,這才對那章氏斂福道:“我這妹子向來有些瘋颠氣,說的也全是瘋話,夫人……”
“窦五公子正是聽了這樣的允諾,前番在南安侯府,還将我大姐姐截在花園小徑上,說了些什麽莺莺紅娘的瞎話。侯夫人,你覺得誘壞您兒子的人是誰?”
窦可鳴是幼子,又容貌生的好看,章氏對她寄于很大的期望,是以在男女之事上管的十分嚴,尋常有些好顏色的丫環都不敢發派給他,更不說容貌好些的小姐閨秀們。至于貞玉,一則嫁妝豐厚,再則是榮妃親侄女,她心中亦願意這門親事,是以才會放任窦可鳴與她相交。窦可鳴一直以來嫌貞玉容貌不好,遲遲不允婚事,章氏也只期望着貞玉能以溫柔意趣打動他,誰知她竟以美妾誘其動心,還将自己的長姐私許給了窦可鳴。
也就難怪這幾日窦可鳴日日催着她到宋府提親,原來貞玉竟是給了他這樣的甜頭。
想到此,章氏目中瞧着貞玉,目光中便有了些不善。
貞玉見此,一把拉了貞秀道:“好妹妹,快給我作證,二姐姐此番必是瘋了才會說出這些話來。”
貞秀見狀點頭道:“正是,夫人,我二姐姐只是片面之辭,三姐姐有沒有許過陪妾這回事,一問窦公子便可知道的清楚,您千萬要相信我三姐姐的話啊。”
章氏聽了這話,猶疑半晌招了窦明鸾過來,耳語道:“你去隔壁問問!”
貞玉心知那窦可鳴是個老實棒槌,怕他說破了反而坐實自己,忙道:“我也過去看看!”
章氏溫言道:“好孩子,你且在這裏老實等着,我信你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只是咱們要懲處這些賤婢,須還得有些證據才能叫她們心服口服。待明鸾來了,我就叫人将這兩個連夜送到應天府,叫侯爺明日清早示衆責仗。”
貞玉此時心內打鼓,暗恨貞秀出的馊主意,也只能惴惴難安的等着。
原來方才窦可鳴叫貞書踹了,進得寮房便是大呼小叫,吵嚷着叫罵貞書。而恰那時貞玉與貞秀在房中等着窦明鸾。聶氏見窦可鳴言是貞書踹了自己,遂問貞玉可知此事,貞玉心中不喜貞書,又欲要污了貞媛名聲好叫她給自己做陪妾,便編造了許多貞媛行為放蕩勾引窦可鳴的話,又有貞秀在旁添油加醋,把個章氏惹怒了,才抓了貞書與貞媛來審。
貞玉本以為章氏不過訓罵幾句便會趕走貞媛與貞書,誰知貞書性子這樣烈,竟沖撞了章氏,又将事情鬧的不可收拾,将自己也牽扯了進來。
不一會兒窦明鸾自外間進來,身後竟還跟着沈氏。
沈氏見二房兩個大的跪在地上,貞書發蓬衣松的樣子,又方才聽窦明鸾附囑了幾句話,也不十分驚慌,只疾步過去蹲在地上,替貞書理了衣服,輕聲道:“快給侯夫人陪個不是,咱們終是小輩,怎能沖撞夫人?”
貞書見沈氏不停替自己使着眼色,也不知她究竟知道多少事情,也不知方才窦可鳴究竟如何回答,然則此時沈氏來救場,自己又焉有不服軟的理,是以磕頭道:“小女沖撞了侯夫人,實在罪該萬死,請夫人責罰!”
章氏方才望着女兒,見女兒面上凝重,遠遠指着貞書輕輕擺手,便知自己或許真是錯怪了貞書。她本心內就有七分認定貞玉方才撒了慌,只是貞玉是榮妃親侄女,又自幼得榮妃疼愛,況且當着沈氏的面她也不好發作。
想到此,章氏淡淡擺手道:“今晚也就罷了,只是我兒如今還叫疼不止,此事我必要訴給榮妃知道,你們宋府也須得給我們侯府一個交待才是。”
沈氏忙道:“還不謝謝侯夫人?”
貞書與貞媛齊齊磕頭道:“多謝夫人。”
章氏擺手道:“都下去吧,我也乏了,又是在寺中,咱們這樣大吵大鬧,自己不臊旁人都替我們害臊。”
貞媛與貞書退了出來,見外面天上星辰燦燦,寺中點點星燈閃着寒光,相對無言,竟不知從何說起。貞秀這一夜竟真的傍上了貞玉大腿,沒有過來與她們同睡。
既有了這樣的事,此日一早,連一聲招呼都不打,北順侯夫人章氏便攜子女套車回了侯府。貞玉自喚車夫套好了車,也不訴于沈氏,攜貞秀兩個直接便吩咐車夫亦驅車回了宋府。沈氏清早起來,見只剩了一輛車,也只得與貞媛貞怡兩個擠着,慢慢回府。
她們一行甫一回府,才進了随和居,便見丫環婆子們臉上皆是凝着濃霜,個個兒見了沈氏皆是搖頭皺眉。沈氏思着昨夜與侯府一番交涉,因自己所知不深,正想着該如何回複鐘氏,便見鐘氏身邊的呂媽媽打起簾子高聲道:“四夫人既回來了,為何不進門來?”
沈氏欠身笑笑,領着貞媛貞書與貞怡三個進了正房,便見貞玉跪在鐘氏腳下,哭的雨打梨花一樣正在抽噎,而鐘氏身後立規矩的蘇氏,此時一臉又讪又歉惴惴難安的神色,見貞媛幾個進來,目光掃在她們身上,正是恨不得殺了她們的目光。
沈氏攜貞媛幾個跪在地上道:“老祖宗,我們回來了。”
鐘氏冷冷哼了一聲道:“你們竟還有臉回來!”
她一手重重拍在八仙桌上,手腕上一只常年戴着的一只和田碧玉手镯裂成幾半,四處翻飛。
沈氏自然知道貞玉早早回來,必是惡人先告狀,早将白虎描成了黑虎。而鐘氏心中偏疼貞玉,即便貞玉有錯,她也絕不會責罰于她。至于二房這幾個姑娘,成了替罪羊不說,只怕名聲也要臭了。
思到此,沈氏擡頭道:“不知老祖宗說的是何事?”
鐘氏指了貞書道:“你竟敢敗壞你二姐姐的名聲,亂嚼她的舌根,看我不剪了你的舌頭。”
貞書擡頭道:“回老祖宗,孫女并沒有。”
鐘氏在桌上尋摸到一杯茶水,連杯子擲在貞書頭上,怒罵道:“沒家教沒規矩的小蹄子,你還敢頂嘴……”
蘇氏忽而從鐘氏身後沖了出來,雙手在貞書背上亂打道:“你個不聽話的,我叫你亂說話……”
貞媛見此,幾步膝行到貞書面前,擋了蘇氏道:“娘,別打了,是女兒的錯。”
蘇氏怕鐘氏盛怒之下破了貞書的相,才會假意狠打于她,但其實巴掌雖響打的卻都不重。貞書那裏會不知蘇氏的用意,只是她并不知方才貞玉是如何編排的自己,遂低頭哭道:“昨夜不但我們姐妹,北順侯夫人也在場,若孫女有過錯,為何北順侯夫人不責罰于我?”
鐘氏指了貞書道:“姐妹相戕,就是你最大的罪過。貞玉所言要指貞媛為陪妾,也不過小孩兒之間的一句頑話,你竟将那頑話當作她的短處揭給侯夫人,這便是你最大的罪過。姐妹之間不能回互也就罷了,如此拆擡,成何體統?”
原來貞玉是對鐘氏說,自己在窦可鳴面前所言,不過是句頑話,而貞書将這當成正經事訴給了北順侯夫人,以致她在侯夫人面前丢了臉。
這話倒也真能說得過去。
除了貞玉自己,誰又能知道那究竟是頑話還是真話。
貞書跪在地上,半天啞口無言,就聽鐘氏忽而道:“你們本也不是我請來的,要給你們打問親事也不是我的主意。是宮中榮妃心念你父親當年的好處,才給你們這些恩澤,但如今瞧來,你們當不起這些恩澤。也罷,明日我就修書一封,将你們二房姑娘來京之後所行所狀,一一禀給榮妃,叫她作決斷。”
蘇氏聽了這話,慌的也跪倒了道:“母親,老祖宗,貞書不過一時糊塗,又不懂事說錯了話,畢竟還是您的親孫女兒……”
鐘氏本已起身,聽了這話,拐仗重重敲在地上,冷冷言道:“她如今也有十六,還不懂事?那她何時才能懂事?若她自今日起乖乖在家呆着也還罷了,若還要四處挑事,你們也不必在這裏等着祝壽,直接套車回徽縣算了。
蘇氏聽了這話,又氣又失望,狠打了貞書幾巴掌,拍的自己都手疼,膝行着欲要拉住鐘氏,怎奈鐘氏身後婆子丫環一群圍簇着,她那裏還能跟得上去。
二房一家子回了小西院,皆是苦着臉如喪考妣的樣兒。蘇氏倒頭在床上挺了半天,才複坐起來問貞媛道:“那窦五公子,可是真的來臊皮過你?”
貞媛緩緩伸出一只手去,那胳膊腕子上皆是青一塊紫一塊,全是昨夜窦可鳴費力拉扯所致。蘇氏見了,氣的猛喘幾下,蓋了貞媛袖子道:“深更半夜,你又為何跑到外間去,這不是故意誘人犯錯麽?”
貞媛掩面垂啼不語,貞書忍不住插嘴道:“是貞秀拉了大姐姐出去的,誰知道她竟安了這樣的心……”
蘇氏一指頭指到貞書眼眶裏,咬牙切齒道:“你這個攪家精,既有了這樣的醜事,慌忙遮掩還來不及,你還大聲吵嚷出來,往後你姐姐壞了名聲,我頭一個就不放過你。”
貞書道:“是貞秀強拉了大姐出去,送到那窦可鳴身邊,母親不責她,倒來怪我?”
蘇氏狠扭了貞書胳膊一把道:“她是塊滾刀肉,是我自己生來罪報自己的孽障。可你不同,你慣常都是最懂事最知理,最知娘苦最不會犯錯兒的,今日竟闖下如此大禍。
你可知貞玉回家,句句都是告你的不是?說你姐妹相戕,說你當着北順侯夫人的面辱她,說你往她身上潑污水。你雖心在徽縣不想留京,可貞媛貞怡兩個怎麽辦?我本想此番在老祖宗面前侍奉的好一點,她發善心能留我們在京中長住,慢慢替她們打問合适人家,而你闖下這禍,至少我是留京無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