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章 氏
沈氏此去,便是準備了過夜的打算,帶的丫環婆子,亦比平日多着一倍有餘。
這一行人浩浩蕩蕩兩個時辰,才以廣濟寺門外。因正值端午節慶,寺中香火旺盛,虧得北順侯府早預訂好了寮房,沈氏等人才不致被擠在寺外。
沈氏帶着幾位姑娘在大殿上過香,便随那小沙彌一同到了寮房。而北順侯夫人章氏與女兒窦明鸾,亦是早已等在此處。幾位多日不見,又是一番親熱。沈氏與章氏自在一房閑談,貞玉與貞秀貞怡随着窦明鸾,而貞媛貞書又是湊在一處。
佛家講究過午不食,寮房中也一律不備晚飯。到了掌燈時分,侯府章氏與沈氏帶着幾個姑娘用了些點心與茶,便早早安歇了。而這些年少嬌娥們,難得出回家門,雖在佛寺中,仍還興致勃然要去四處逛上一逛。貞書與貞媛兩個正在寮房中讀着經書,就見貞秀走了進來,施了一福道:“大姐姐,能不能與我出去到外間走一走,瞧瞧這四周景致?”
貞媛起身道:“如今寺裏怕是已經下了大門,咱們未嫁女子,這野外荒僻之地,怕不敢亂走亂動。”
貞秀過來挽了貞媛手臂道:“不過京郊,寺外就是人家,算得什麽荒僻之地?況且貞玉姐姐和窦小姐也在外頭等着咱們。”
貞書見她拉了貞媛就走,忙合了經書置在高處,也追了出來。她隐隐見夜色燈火中她倆人出了院門,忙提裙緊跑幾步也跟了出來。
這寮房院外皆是薜荔藤羅滿種,假山亂石林立,雖不依山傍水,但因樹木衆茂,林木繁森,此時唯見四處燈火綽綽,并不能瞧得真切她倆人究竟去了何處。
貞書隐隐覺得不妙,越發疾走了起來,到廣濟寺大門外瞧了一圈,見并無人跡,複又返回到寮房院外,順着另一條路走了一射之地,見松柏成林處已然濃霧遮掩,內中隐隐有人聲言語。她雖心中忐忑,卻也是提裙壓氣,欲要往裏行去。
“這不是宋府的丫環麽?”忽而身後有女子輕言:“你且過來,我家姑娘有話問你。”
貞書回頭,見是窦明鸾身邊的丫環冷綠,手裏提着一盞氣死風燈站在來路上,而她身後夜色中隐隐站着一個高髻長衣的少女,不是窦明鸾是誰?只是既窦明鸾一人在此,明玉又在何處?說好的她們一同在外散步,為何此時窦明鸾卻落了單?
貞書心中滿是疑問,卻也不敢廢了禮數,回走幾步斂衽福道:“奴婢見過窦小姐。”
窦明鸾并不言語,那冰槐開口道:“我且問你,為何你家幾位小姐都不在寮房內,你可知她們去了那裏?”
貞書搖頭道:“奴婢也不知道,所以才出來尋找。”
窦明鸾這才開口道:“既是如此,咱們一同找吧。”
她率先前走幾步,跟着冷綠的風燈,往松林中走去。貞書不敢慢怠,忙也提裙跟了上來。
她們一行人才在那卵石小徑上行了不久,便聽得前方隐隐有撕衣裂帛的拉扯之聲。貞書心中狐疑不定,趕幾步越過冷綠往前行去。雖夜色濃暗,她卻一眼分辯出前面衣着淩亂慌不及躲的女子,正是貞媛。而貞媛身後站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顯然是抓住了她手腕盡力不叫她掙脫。
貞書怒的火冒三丈,幾大步跑過去對着貞媛身後的男子就是一腳,直喘的他向後跌落在滿滿的松針中,這才抓過貞媛的手問道:“這是那裏來的登徒子,可曾輕薄于你?”
那男子倒在一顆松樹滿滿的松針中,許是被紮的不輕,半晌哼道:“哎喲!狗奴才!”
窦明鸾驚叫一聲道:“哥哥!你怎會在此?”
貞書心道:怪了,原來那日在南安侯府,貞玉與這窦可鳴兩個,密謀的好事竟是要出在這裏。
她當下脫了自己常穿的藍褙衫罩在貞媛身上,這才對那窦明鸾道:“窦小姐,我家大小姐身體不适,我先送她回去,至于今日之事,咱們就當沒有發生過,畢竟說出來誰都沒臉。至于窦公子,你且聽好了,我們宋府二房女子雖無身份亦無嫁妝傍身,然則亦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女子,奉禮守儀端正身姿的,萬不會給人作妾,請您死了這份心。”
窦可鳴叫那冰槐扶了起來站着,他偷腥不成反而叫個弱女子一腳踹在腰上,此時疼痛難忍,又着貞書說了這許多下臉皮的話,心裏羞臊轉成怒氣,遠遠吐了口唾沫星子道:“自甘下賤的小賤婢,小爺我瞧不上你,至于你這姐姐,她早晚是我的,你就瞧好了。”
貞媛輕拽貞書手道:“好妹妹,咱們快走吧。”
貞書這才扶了貞媛摸黑回房,到了房中,兩人面面相觑,半晌貞媛才掩面哭道:“若是貞玉也還罷了,貞秀也是與你我一樣一個娘胎裏落出來的,她雖平常嘴上毒辣些,可也未曾在我身上下過毒手,誰知她今日竟是一心要壞我的節操,敗我的名聲……”
貞書豈能不氣,捏拳起身道:“你且等着,我出去找她,找來了必要打她個半死才好。”
貞媛扯住貞書手搖頭道:“算了,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如今既出了這樣的事情,只願侯府為了那窦可鳴的名聲,将此掩住不發,我還有條活路,若是他們聲嚷出來,只怕我也只能以死明志了。”
貞書怒道:“你這叫什麽話?他欺侮于你,不受懲處不說,你竟還因怕壞了名聲要忍氣吞聲。”
言畢細思,發現竟真是這麽個道理。當今世風,朱程理學便是女子身上的枷鎖,女子失節乃天大之事,這世間徜出了男子輕薄女子的惡事,世人不責男子獸性,只責女子行為放蕩色引男子。若叫男子輕薄了手,便要剁手明節,若是輕薄了肌膚,便要刮皮示節,而那喪盡天良的男子,非但無人追責,還不知有多少人為其四處開脫。
世道如此,小腳弱女又能奈何?
這兩人相對垂淚,在燈前不知坐了多久,忽而外間有人瞧門道:“宋姑娘,我家侯夫人有請!”
貞書起身半開了房門,見外間是方才掌燈的冷綠,此時手中仍提着那盞風燈,便回道:“冷綠姑娘,我家大姑娘已經歇息,請報歉于侯夫人,明日一早必去請安。”
說罷便要合門,冷綠卻一腳蹬了門道:“不止宋大姑娘,宋三姑娘侯夫人也一并請了,因是關着我家五公子的事情,還請大姑娘快些穿衣服,咱們好同去。”
她既叫貞書為三姑娘,想必也就知道了今晚的事情,只是不知那侯夫人此去是要彈壓她們封口,還是致歉。
貞媛在內間聽了,早已坐立難安,遂起身走了過來道:“既是如此,咱們一并去即可。”
冷綠帶着她倆到了北順侯夫人所居寮房門外,自己并不進屋,只在門上輕瞧幾下,便見那窦明鸾親自開門,臉上面色凝重,連招呼都不打,放她倆人進了屋子便下了門鞘。
貞書率先內室,便見侯夫人聶氏坐在圈椅上,下首幾個小幾子,貞玉與貞秀皆在坐上。她先斂衽下拜道:“奴婢見過夫人!”
章氏瞪眼揮手道:“宋三姑娘自甘下賤,我卻不能壞了禮法,你這禮我受不得,起來吧。”
貞媛見此,也是輕輕一福道:“不知夫人請我們來所謂何事?”
章氏斜瞪了貞媛一眼冷笑道:“何事?你勾引我家五公子,三番五次,可真是安得好心!”
貞媛聽了這話,驚的往後退了兩步道:“夫人此話從何處聽來……”
章氏望了坐着的貞玉與貞秀一眼,仍是冷笑道:“若不是你這兩個妹妹還知些女子該有的閨儀,早早告訴了我,我竟還蒙在鼓裏,叫你把我好好的個兒子帶壞!”
說到這裏,章氏氣的猛拍桌子指了貞書道:“還有你,鄉裏來的土貨,一腳踩的我兒子腰上一大塊青斑,若我兒子叫你踩壞了腰,我不揭了你的皮打爛你的臉。”
貞媛那裏見過侯夫人如此震怒,吓的癱軟在地,掩面便哭了起來。
貞書卻還站着,也是混身氣的抖了起來,強壓了聲音道:“敢問侯夫人,是誰告訴您說我姐姐在勾引你家五公子?”
她說這話時,眼光便如刀子一般,不住梭着貞玉貞秀兩個的臉。她兩個見狀,果然一個側臉一個低頭,皆是紅着臉不肯說話。這章氏倒還有些義氣,反問道:“若不是存心勾引,為何夜半黑天的約我兒子出去?”
貞書道:“方才我大姐姐在寮房讀經書,是我家四妹妹進門邀大姐姐出去游玩,說二姐姐也窦小姐俱在一處,大姐姐才放心與她前去,當時小女就在旁邊,聽的真切瞧的真切,小女敢保證萬沒有夫人所說勾引之事。”
章氏聽完勾唇冷笑道:“你們一房自窮鄉僻壤而來,為了宮中榮妃的面子,我才在侯府設席開宴,欲要為你們尋一房門當戶對的人家,不期妄你們竟妄想攀上高枝,打起我兒子的主意,這會兒倒是姐妹情深好開脫。可惜貞玉早已将你們這醜惡行徑分毫不差訴于我聽,再者,你一腳踢的我兒子腰上一塊青斑,別妄想能就此走脫,我明日就要報到官府,叫應天府拿你到大堂上脫了褲子大屁股,好好羞辱你這個鄉下來的土貨。”
貞書聽了這話,回掃貞玉一眼,見她面上有些尴尬,坐在那裏咬唇不語,也不知她心裏打的個什麽主意。但此時為了貞媛名聲,亦為了自己名聲,更要辯上一辯。
只貞書還不及辯解,不知何處便竄處兩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來,将她往前一推,雙手反剪壓在後頭,兩腿彎上一處一腳,便把個她強壓跪在地上,一個婆子嘴裏喝道:“那裏來的賤婢,在侯夫人面前不跪下回話?”
章氏道:“先給我狠狠扇這個輕狂的小蹄子,把她嘴打爛再說。”
貞書左右強掙着那兩個婆子鐵箍一樣的手,見一個揚手朝自己臉上扇了過來,猛的低頭躲過了,又拼盡全身力氣直沖沖撞進那婆子懷裏。她本是在蔡家寺常年幹慣粗活的,混身力氣。而這婆子雖則胖壯,卻一直在侯府作着細差,那裏能有貞書的力氣,一下子便被個貞書撞翻在地上,連帶着另一個婆子也叫她兩扯倒在地。
貞書自她倆身下爬了出來,幾步竄到北順侯夫人章氏膝前問道:“敢問夫人,是誰跟您說我姐姐夜裏私會窦公子的?”
章氏平日在家中,奴婢見了她都噤若寒蟬,叫她一個冷眼都冷軟腿跪地,一拍桌子更是吓癱不起的。那裏見過這樣潑辣不訓的女子,又見她直沖到自己腳下,唬的往後縮了一縮,抖了手指了貞書道:“你……你給我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