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顯得愈發寒氣逼人。
開着暖氣的車裏,缪雲琛将自己知曉的所有關于徐王铮的一切都告知給了錢妮,除了那個充滿侮辱與se、情意味的畫本。
許是為了滿足錢妮口中所說的那個知情權, 缪雲琛極其有耐心,即使以往他不論做什麽決定都沒有要和別人解釋的必要, 但對于錢妮來說, 她也并非是普通的‘別人’。
徐王铮家裏的确實是開手機店的, 因為生意不錯, 因而才能支持徐王铮走藝術的這條路,畢竟畫畫是個燒錢的玩意兒,除了培養專業技能之外, 顏料什麽的都是消耗品, 若沒有一定的經濟實力怕是也難考上美院。
因為從小耳濡目染,徐王铮懂了點這方面的知識, 那個電池也是他自己給改造的,真正的電池容量不過其中的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用于配置定位和錄音裝置,因此電池才會比普通的要更加重,也會比普通的更不耐用。
徐王铮也确實是缪雲琛打的,錢妮本以為, 他是找自己手下的保镖把人給幹了一頓,但沒料到竟是他自己動的手。但缪雲琛打的每一下都有分寸, 疼是真的, 慘也是真的,但算不得什麽大傷, 即使去醫院做驗傷鑒定也頂多只能算個輕傷。
這點缪雲琛早有準備, 他算準了徐王铮不敢去報警, 也算準了即使對方将這件事捅到警察身上,自己也能保證全身而退。
休學也是他做的手腳,短短四年在商業場上崛起至今,缪雲琛用的手段當然不可能盡數光明磊落,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好人,是個善良的人,只要能達成目的,在不觸及法律的情況下,不論用什麽手段都無所謂。
所以他拿徐王铮父母作為威脅,迫使徐王铮主動休學。
他實在無法接受有那種心思的少年還和錢妮處在同一個校園下,無法接受他們還有見面的可能。最後剩下半個學期的時間,待錢妮畢業徹底離開學校之後,缪雲琛才允許他重返校園。
從頭到尾,男人用極其平靜的口吻将自己的所作所為都解釋地一清二楚,本以為錢妮會因為他的手段而感到害怕,但意外的是,女孩似乎并沒有産生任何抵觸的心裏,反倒是像在聽個故事一樣,在某些時刻竟是還能捧場地誇上一句:“這麽厲害?!”
缪雲琛驚訝于錢妮的反應,本以為自己這番近似于惡人的行徑多少會讓女孩有點害怕,可如今看來,倒是他有些多慮了。
現在想起,當年的他也是一臉惡相,任誰瞧見了都會離他遠遠的,唯獨錢妮,還是像頭倔強的小牛一樣,不管自己怎麽吓,怎麽恐,她依舊是那只小跟屁蟲,傻乎乎地跟在自己身後,也不怕受欺負。
“那後來徐王铮的新畫本呢?”錢妮像是突然想起這回事,不由得開口問身邊的缪雲琛。
男人的神情一頓,垂眉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女孩,腦子裏驀地閃過那一幕幕極具旖旎的身軀。
美院的學生多少是有點水平的,不過用一根鉛筆就能将人的動作和神态畫得惟妙惟肖。理智告訴自己不應該這般玷污眼前的女孩,可到底還是沒控制自己的思想,沒能忘掉那些畫面。
喉結上下一滾,缪雲琛的眼神深了些許,随之啞聲道:“那畫本裏,也是你,我讓他自己燒了。”
“燒了?”錢妮愣了兩秒,“那這畫本你為什麽還留着?”
“真金白銀買的,為什麽不能留?”
似乎又回到了這個話題,兩人相互對視,時間頓時陷入靜止,有些答案幾乎已經是心照不宣的事,可在感情的事情上,又是誰都不願輸誰的架勢。
驀地,錢妮笑出了聲,而缪雲琛的眼底也暈開一片春色,連帶着嘴角也以清晰可見的弧度在不斷上揚。
就在這時,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傳來一陣來電提示。
錢妮拿出手機後掃了一眼屏幕,在看到是母親的電話後,心虛地瞥了一眼坐在旁邊的缪雲琛,随後拿起手機接聽道:“喂,媽?你怎麽突然打電話過來了?”
密閉的車廂內回蕩着錢妮的聲音,而幾乎是她出聲的瞬間,坐在駕駛座上的男人微微一僵,連帶着眼神都剎那間深沉了下來。
“怎麽?沒事不能給你打打電話問候你一下嗎?”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大人的聲音,錢妮自知剛剛說的話有失妥當,于是又改口道:“不是,之前不都微信上聊的嘛?”
母親并未多懷疑,只是繼續出聲道:“咱家附近的那個書店,你經常去買顏料的那家,前兩天聽說快要倒閉了。我想着你之前不是還往裏面沖了一千多塊錢嘛,本來是想去找他們把錢給退出來的,沒想到他們非說要你本人來才退。”
聽到這番話,錢妮不由得也驚訝了一下。
那個書店她是記得的,高中那會兒不管是買畫畫的工具還是學習的資料,都是在那家店買的,因為光顧地多了,于是就在裏面辦了個會員,久而久之都升級成了至尊VIP。只是自從自己上大學之後便鮮少再去買東西了,畢竟學校附近比較方便,可沒想到的是,一晃快四年過去,那家原先生意興隆的書店竟然要倒閉了?
心髒沒由來地緊了一下,似是有什麽東西即将要崩塌逝去一樣,說不出個所以然,卻叫人好生悵然。
見錢妮遲遲沒有出聲,電話那頭的母親疑惑地喊道:“妮妮?你人呢?怎麽沒聲兒呀?”
像是這才反應過來似的,錢妮抿唇道:“我在的,你是說那家書店要倒閉了嗎?什麽時候關店?”
“這兩天在清貨呢,好像月底就要搬走了,你看看你什麽時候有空,這兩天過來辦一下吧,裏面好歹還有千把塊錢,總不能白白打水漂了。”
錢妮有些失神地點了點頭,渾然沒意識到母親壓根就瞧不見。
“那行,我這周末回去一趟……”
事情交代完之後,沒多久便挂斷了電話。
車廂內再次回歸安靜。
缪雲琛似是察覺到錢妮情緒地不對勁,于是關心地出聲道:“怎麽了?”
“啊?……”錢妮擡頭看向缪雲琛,對上他漆黑的雙眸後才像是漸漸清醒過來,輕笑一聲道:“沒事,就是我家附近的那個書店,馬上就要倒閉了,我媽讓我這周末去退一下卡裏的錢。”
缪雲琛聽此,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暗光。
“是在一中附近的那個書店?”
“對的,那家店開很久了……啊不對,你怎麽知道的?”錢妮的話沒過腦子便說了出來,等反應過來之後有隐約察覺到不對勁,疑惑地詢問道。
“我猜的,之前聽你和阿婆聊高中的事情,說你是在一中的。”
男人語氣淡淡的回答,仿佛當真只是自己随口的猜想。
“對,那書店就在距離一中幾百米的路上。我離一中近,那會兒天天去那個書店來着,不一定買書,就逮着裏面剛上市的小說看。”許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時光,錢妮臉上也不由得泛起笑容。
“聽你的口吻,你好像也是這兒的人?”
“我不是。”缪雲琛回答地很幹脆。
他的确不是這兒的人,當初的他就像個流浪漢一樣,從北方輾轉到了A市,一呆就是十年。
當初的他人生地不熟,過的也不算是人過的生活,即使到後來,他對這座城市也沒有太多的好感,只是因為有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所以在一直停留在這。
“雨要下大了,我送你回學校吧。”
……
雖然一直不敢相信,那家在記憶裏從小開到大的書店居然要倒閉的事實,但沒有辦法,錢妮周末的時候還是趕回家了一趟。
錢妮是A市本地人,當初報考志願的時候,也有想過去遠一點的地方,只是無奈家裏人不願她去太遠的地方上學,而錢妮現在所讀的美院也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藝術大學,因此再三斟酌後還是選擇了A市的美院。
美院距離錢妮家裏還是有一段距離的,因而平時雙休日的時候,錢妮回家的次數也不多,只有偶爾過節放假的時候會回去一趟。
錢妮趕回家之後便直奔記憶裏書店的方向走去。
她真的很少來這兒了,此時再次來到這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地方,心下不免有些恍然。
那時候的她總覺得,這家書店是這般大,閑暇的時候逛一整天都逛不完,但這會兒再次瞧見這家書店後,卻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小上許多,甚至還隐約透着一股淡淡的破敗感。
像是始終難抵時光的蹉跎,在這場抵禦時間的戰争中敗下陣來。
書店裏顯得極其冷清,沒賣完的書都被捆成一大袋,随後用大标簽标上‘特價出售’。
店員幫着在清點庫存,偶有幾個顧客跑來卻不是為了要買書,而是同她一樣準備将會員卡裏的錢給退出來的。
錢妮走進書房後并未急着退錢,而是和記憶裏自己時常走的那個路線,繞着店裏緩緩走了一圈。
還記得自己出車禍之後,自己便已經很少來這兒閑逛了,等身體恢複好後還不等自己去細想丢失的回憶,便忙碌地投奔到了藝考中,後來每天除了學習就是練習畫畫。
錢妮一聲不響地走到書架前,視線不經意間落向那本似乎被忘記收拾的小說上。
那是一本再熟悉不過的小說——
《老人與海》
這本被稱之為經典的書她家裏也有,已經忘了當時是怎麽買回來的,只記得這本書常年出現在青少年推薦讀物中,就連高中的課本裏也有這小說的片段,但錢妮卻始終沒有通讀過這本書,總覺得裏面的大道理太多,她讀不懂,也不想讀。
随手翻開擺在書架上的《老人與海》,封面有些熟悉,瞧着不像是剛印刷出來的新貨,裏面的內容是端正的英文印刷體,通篇沒有一個中文,也難怪被擺在這裏沒人收,怕是也不會有人要。
但錢妮看着這本書,莫名其妙對它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以至于一時間竟是盯着它看了好久。
“你好小姐,請問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就在這時,一位店員走了過來,出聲詢問道。
錢妮驀地回過神,随後指了指書架上的那本書,“這書你們不收嗎?”
“嗷,這書是純英文版的,已經放在咱們書店好幾年了,都沒人買,所以這次幹脆就……”
幹脆就扔了。
錢妮目光微滞,片刻後伸手拿起這本書,沖着旁邊的店員微微一笑道:“這本書我要了。”
一路走回至收銀臺,錢妮拿卡裏的錢最後買了一本《老人與海》,随後又将剩餘的錢盡數退了回來,這才拿着書出門離開。
店員瞧着錢妮離開的背影,不由得輕聲呢喃了一句:真是個怪人。
然而沒過多久,書店的大門再次被人推門而入,站在收銀臺上的店員機械似的喊了一句:“歡迎光臨,我們現在書店在清倉,所有書一折起售,有興趣的可以看看哈!”
店員剛喊完,眼前卻是突然落下一片陰影,
疑惑地擡頭,下一刻,一張過分帥氣的臉卻驀地出現在眼前。
男人穿着一身西裝,發型整理地一絲不茍,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鏡,如刀削般的面部輪廓和通體清冷的氣質與周圍雜亂的環境格格不入。
店員:……這,這是什麽大佬?!
然而不等店員過多驚訝,眼前的男人卻是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早已寫好的支票,放在收銀臺上,随後冷聲道:“和你們老板聯系一下,這個書店,我要了。”
店員:??
等等,這人是傻子吧,來鬧着玩的?!
低頭看着對方遞過來的支票,竟是真有那麽回事的味道。
支票上龍飛鳳舞地寫着幾行字,而在金額拿一欄裏,數字‘1’後面竟是跟着一連串6個零。
個、十、百、千、萬……
等等,這他媽是一百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