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仁至義盡
? 息影了好些天的溫之跡,一直都栖身于一家酒店裏。偶爾現身酒吧,卻像着了迷似的,對着調酒師,看着酒杯裏的燈光潋滟,呢喃着那句“我愛的人不愛我。”
重新來到秦家,已經是幾天後的一個淺淺的夜裏。在這之前,溫之跡本還在酒店裏睡大覺,門鈴卻不間斷地響着。氣惱之際,他裝聾作啞,卻不得不屈從于門外那雙手的執着。來人不是別的,卻是溫之跡的經紀人——劉沖。
将門一摔,進門就爆了粗口,“你丫是鬧哪樣啊,搞失蹤,啊?”口水直濺得溫之跡滿臉,也是找他找的抓狂了。“你知不知道,華總經理給我下了最後通牒,不找到你就讓我停工歇業!你呀你呀,要死也別害我呀……”說道後面就坐到了床沿,語氣也漸趨放軟。
溫之跡試圖安慰他,扶着他的肩膀想說什麽,被孩子氣地甩開,劉沖繼續抱怨道:“想我也是堂堂知名經紀人,怎麽就遇上了你這麽一個祖宗!你說吧,你還幹不幹這一行了?”他倏地一下站了起來,全身上下似乎長了無數雙眼睛在盯着溫之跡,直讓他怕了他的注視,立即說道:“當然要幹下去了,不然我怎麽對得起你呢,劉哥!”只好耐心陪着笑臉。
憑着厚臉皮和好口才,總算是把劉沖給哄踏實了,他卻忍不住還是抱怨一句:“成為大牌了,連人都找不着了。”溫之跡哭笑不得:“好了劉哥,我這不是被你神通廣大地找着了嗎?我哪敢耍大牌啊,你劉哥可是我的前輩,何況就是對粉絲,我也不曾耍過大牌啊。”
一番恭維話聽得劉沖神氣活現,“那是,找你找的可不容易,唉,這其中的艱辛啊,我就不跟你詳說了。跟我回公司吧,不管你是怎麽了,這麽多天了也該調整好,回到工作上了吧。”溫之跡連連點頭。
想起手機還遺留在秦以衫的房中,對秦以衫的抱歉也因那一夜更多了一層,回到這裏,是重重無奈,不得已而為之。畢竟,逃避,是懦夫的處世哲學,而非他溫之跡。
秦家的仆人見到他,面露喜悅,正欲高喊“以衫小姐”,卻被溫之跡阻攔,“別喊,我人都在這兒了,她一會兒自然會見到我。”他的笑容有着鎮定人心的作用。
“以衫小姐找了你好多天,悶悶不樂的,我們看着都心疼。”
“我知道了。”三言兩語閑絮過後,溫之跡直接上了樓,見到書房裏透出隐隐的光,溫之跡剛好路過。門是虛掩着的,裏頭傳來一男一女的對話,溫之跡未見其人但聞其聲,只聽得女聲情緒激動,說:“我不管,我只要你幫我找到他。”
“你現在為了一個男人已經失去自我了衫衫!醒醒吧,爸爸看你這樣,真是心如刀割啊。”
聽來兩人在溫之跡之前已經有過一番不愉快的口角,看來他錯過了一些什麽,又不甚強烈地感受到一抹秦一華掩飾不住的心痛。
“愛一個人,就要全身心投入不是嗎?爸爸,這是你教我的,你就是這麽愛媽媽的。”
秦一華不再年輕的臉微微抽搐着,女兒會這樣,竟是受了他的影響,他不得不殘忍地強調事實:“可是他不愛你,就算你現在一時用你的病拖住了他的腳步,可是謊言是會曝光的,爸爸真不該讓你一錯再錯啊。”
秦以衫關心的卻還是那個問題:“爸,我求求你,幫我找他,幫我找他!”她搖晃着頭,“我不能沒有他。”
“唉,”秦一華看着窗外的天,白雲原本簇擁着月亮,卻遮住了月的光芒。一陣風吹過,月亮光華再現。雲兒舍不得月亮的溫柔,片刻又迷途知返了,秦一華嘆着氣,自己的女兒本應是那衆星捧着的月亮仙子,如今,竟只是溫之跡身旁的一朵可有可無的雲,何其悲涼,“你給了他一個謊言,也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夢。你的漫漫人生,爸爸竟無能為你分擔一絲傷痛。也罷,你若想,爸爸傾力為你圓夢,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爸爸的肩膀,才是最寬厚的。”
溫之跡五指叩響了書房未關緊的門,秦一華猛地擡頭,秦以衫的眼裏,也布滿了憂懼。從裏面,看不到外面的人,溫之跡同樣看不到說話的人,但是聲音卻無比熟悉。他終于在房內兩人都沒有應答的情況下推開本就半掩的門。
并笑着說:“不用找了。”原本他還困惑“謊言”兩個字的分量,再聽到秦一華口中的“漫漫人生”時,溫之跡身上的某根神經似乎在一瞬間斷裂,雙拳緊握,青筋在黑暗中暴起,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耐力仍然紳士地敲門,帶着禮貌的微笑對眼前的父女倆和顏悅色。
秦以衫驚呆了,秦一華将秦以衫往身後一推,閉目仍自鎮定地說道:“該來的,還是來了。”
溫之跡邪魅笑道:“今天還真是湊巧,你們秦家父女,是不是很意外,讓我撞到了這一幕,是不是覺得這樣的游戲很刺激,很好玩兒,嗯?”仿佛一瞬間,他由一個溫文爾雅的公子哥兒變身成為用笑容将人千刀萬剮的鐵血殺手。
秦以衫一時間連連後退,她只想假以時日跟溫之跡說,自己的病已經被治愈。她想的,只是如何留住自己心愛的男人,難道這也錯了?
可是這個男人的這一面,是她前所未見的。
溫之跡對秦以衫的倉皇無動于衷,對着雙臂顫顫護着女兒的秦一華,嘴角冷笑道:“敢情我當了一個多月的假好人,冷落了事業,磨滅了天性,如今更是失去了我心摯愛,就為你們一個區區的謊言,就為了所謂的良心難安。”說完眼神緊緊鎖住如驚弓之鳥的秦以衫,“就為了你,秦—以—衫!”
一字一頓,如啪啦啪啦的雨點,打在秦以衫的心頭。她終于推開父親的手,緩慢的,冗長的等待後,朝溫之跡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我把你給我的對不起還給你。”眼淚随着彎腰的身體筆直下落,在靜谧的夜裏,滴答如時鐘回響在耳畔。
溫之跡沒有收起魔鬼般的笑,“秦以衫,你聽好了,我溫之跡承蒙你的厚愛,欠你的情,已經還清,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從今以後,你我再無瓜葛,我要你記住,今生今世,你都不可能是我的妻子。”
“溫之跡!”秦以衫彎着的腰和肩在不由自主地聳動,秦一華扶起她,狠狠瞪着溫之跡:“你就是這麽做男人的!竟對愛自己的女人這麽無情,連一點希望都不給了!”
秦以衫已是淚如雨下,只因那句“今生今世,你都不可能是我的妻子。”愛,是懲罰一個女人最有利的武器,句句剜心。
溫之跡迷惑的嗓音在書房響蕩,“從她開始欺騙我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的結局。我,仁至義盡了。”
一切平靜地結束,就如同它平靜地開始。
溫之跡快步走到秦以衫的房中,自己的手機正安放在床頭,那張“對不起”的字條同樣靜靜躺着。溫之跡覺得可笑,那張字條顯然這幾天被反複用手撫過,上面還有一絲褶皺,被細心地用臺燈燈座壓平。溫之跡手指用勁把它扯了出來,揉成一團,捏在掌心,再張開五指順手丢進了垃圾桶,臺燈依舊紋絲不動。
他走出房門,書房裏傳來了陣陣嗚咽和秦一華柔聲的安慰。他卻再無心在這個房子裏駐足,而這一次,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這裏。
下樓時,燈火已黯,仆人也都休息了。摸索着樓道扶手,手機已經自動關機,更別提為他照亮前方的路了。
他沒想過,是這樣解脫的。站在黑暗中,笑着,卻莫名流出了淚。
“這是怎麽了?”和薇薇一打開門就一副死沉死沉的身體靠向她,她一時支撐不住,差點倒地不起,幸好華添及時上前,抱住昏昏欲睡還滿嘴胡言的溫之跡。
和薇薇身上的重量一輕,感覺自己一個人,真是身輕如燕,但瞬間又掩鼻說道:“哇塞,是喝了多少酒啊!”指揮着華添把他扛到了沙發上,自己轉身給他倒來了一杯水,關切地看着他。
“騙子!!”突如其來的怒吼吓了華添一跳,溫之跡順勢被摔在了沙發上,和薇薇怪他:“怎麽這麽粗魯。”溫之跡被摔地呈作嘔狀,和薇薇迅速放下水,端起垃圾桶對着他,誰知端了半天也沒動靜,虧了她眼疾手快呢。珊珊然放下,溫之跡眼微睜,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像,正在關切地望着自己,出口道:“紫墨……”
次日,溫之跡嘗到宿醉的滋味兒,擡眼掃了一遍房間,卻不知道是哪裏。掙紮着走出房門一看,方才知曉,原來是華總經理的家,自己怎麽會在這兒?
“哎呀,溫公子醒啦,昨晚睡得可好?”溫之跡眼一閉一睜,又自顧自揉了揉,“你怎麽會在這兒?”
和薇薇奇怪地反問:“我怎麽不能在這兒?”溫之跡想,也是,大家都是成年人,和薇薇,又不是蘇紫墨,也便這麽說了出來。
“某人昨天晚上可是把我當成了紫墨,一個勁兒地叫着抱着,我們家冰塊兒都吃醋了呢。”想起華添昨天陰沉的臉和最後使着蠻力将他的手掰開的樣子,和薇薇就覺得好笑。
溫之跡一愣,“我當真如此?”溫之跡只記得,他從秦家花園出來,就去了前些天一直“駐紮”的酒吧,那調酒師一見他,立馬給他調了一杯“天使之吻”,他淡淡地笑:“真懂我!”
“如假包換!”華添黑着臉加入了談話。
和薇薇一笑:“看吧,還記着呢。”
“好了,說說你是怎麽回事吧,大半夜為什麽喝那麽多酒,還占我女人的便宜!”華添難得這樣不依不饒。
溫之跡長嘆一口氣,将發生的一切簡而言之。那調酒師在為他調了一杯酒後,他竟喝上了瘾,在尚清醒之際,他對調酒師說了一個地址,“一會兒我要是醉了,把我送到這裏,謝謝兄弟,別把我拐賣了!”
那調酒師倒是守信,見他進了門,才安心離去。
“秦以衫沒有得絕症?”和薇薇聽到這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長舒一口氣,“這個女人還真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啊,連自己得絕症這樣的話也能編的出來。話說當時她不是恨你恨得牙癢癢嗎?”
溫之跡只是略帶輕蔑地笑,“我跟她,兩不相欠了。”
“女人的愛和報複,果然是一念之差,但還是在于男人的态度。”和薇薇似有無限感慨,“如你所說,那你跟紫墨之間,就沒有障礙了啊。”她眼睛一亮。
溫之跡卻笑得絕望:“她不愛我,一年多了,她還是沒有愛上我,也許注定我們有緣無份……”
和薇薇聽罷,露出天使般純淨而調皮的笑容,“你的前途,已經豁然開朗了。你們兩個,這輩子算是沒完了。”
華添從來有話直說,可今天,他卻故意吊着溫之跡的胃口,在愛情裏的他,還像個小孩一樣,執着守着自己心愛的人事物。
和薇薇在溫之跡似懷一絲了解的眼神中,把知道的所有,娓娓道來。
禍兮,福之所倚。在連續完全不似溫之跡潇灑作風的一個多月之後,苦悶的生活宣告結束。他想起在上海的那個晚上,內心受盡煎熬,酸蝕的痛楚溢滿全身。但如今一想,一切都值得了。若不是紫墨當日的決絕,他當日的轉身,也許今天的他,都不知道杜甫詩中的“喜欲狂”是何種滋味。他不住地問:“你說真的?紫墨真的出去找過我?她真的說愛我?”
“她倒沒說她愛你,”和薇薇皺着眉,溫之跡心一糾,“但是,她很緊張你。”
溫之跡表情幾乎千變萬化,“以我多年對紫墨的了解,她愛上了你,已經是千真萬确的事實了。”和薇薇的一句定論給溫之跡搖蕩的內心打了一劑定心針。
“知道你愛我,真是太好了!”溫之跡簡直不能自已。和薇薇朦胧中,似乎看到了他眼角欲落未落的那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