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紫含之愛
? 都快忘了,在農村裏的夜,是什麽樣的感覺,只記得,風還是吹動滿山的樹,沙沙聲此起彼伏,若是同有一片海,甚至可能分不清到底是樹在搖頭晃腦,連帶樹葉漫天飄搖,還是海在哭嘯,誕生一種叫做海浪的哀傷。
家,曾經破碎了她童年的夢,卻又給了她無限憧憬,但找尋了這麽多年,仍不知家在何方,或者說,她從來沒有資格擁有。這只是一個兩層樓的小院落而已,有了房子卻未必建得起家園,這個道理,縱是在一線大城市,亦然,甚至更普遍。
韓潇還是把蘇敬背了回來,他們把蘇敬安置在一樓,無需爬上爬下,為他受傷的腿腳,免了筋骨之疼痛。不得不說,韓潇在某些方面,還是細致的,許多蘇紫墨沒有考慮到的細節,他都能補充到。比如臨睡前,他看到蘇紫墨放在父親床頭的開水瓶,便說:“還是買個保溫杯吧,這樣喝水方便,放個這麽大的開水瓶,伯父不好自己倒水喝。”
隔日,他就向李婆婆打聽最近的超市怎麽去,熱情的李婆婆笑容可掬:“我帶你去吧,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看見韓潇在買生活用品,李婆婆眼尖地瞧見裏頭夾着男士內褲,問道:“怎麽你跟紫墨回來沒帶換洗衣服嗎?”韓潇只是一筆帶過:“對,走得匆忙。”找到想要的保溫杯,韓潇直接走到了收銀臺,準備結賬,李婆婆喊住他,“等等,我也買點東西。”韓潇茫然,他以為李婆婆是專程陪他來的。聳了聳肩,“那我在外面等您。”
李婆婆沒來得及說話,韓潇已經回過頭去。
這幾天,蘇敬都很高興,臉色紅潤,人也變得年輕,如他前幾日所說,可以下床走動了。 李婆婆對與韓潇那日的做法不甚歡喜,蘇敬卻是極為喜歡這個準女婿,然而他一問起結婚的事兒,就惹來蘇紫墨不帶感情的凝視和一句中規中矩的話:“你管好你自己就好。”
他于是再也不敢提起,只是說:“這小夥子很不錯啊。”
蘇紫墨說:“再好的人,若是不适合,都不要強求。”
蘇敬隐隐感到話中有話,因為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妻,也就是蘇紫墨的媽媽。她是一個優秀的女人,漂亮,聰慧,而他,只是一個出身不高的農民子弟,沒有什麽出息,用當年趙麗欣的話說來,“活了這大半輩子,還是這副德行。”甚至兩個人之間有過的快樂,比起加諸在她身上的傷害,實在是微不足道。
低到塵埃裏的男人,和漂亮不甘平凡的女人,從來不是上帝天枰上的主角,即使曾經愛上,要愛下去,卻很難。一切只因為三個字,不合适。
“你老婆呢?”蘇紫墨躊躇之後才問出這個問題。
對她的稱呼有一絲訝異,卻表示了然。蘇敬說:“我們分開了,以後,爸爸就過自己的生活了。”
蘇紫墨倒寧願他身邊有個人陪伴着,哪怕,只是沒有任何心靈的交集。人,始終不能孤單地活着。對于她這個“後媽”,她沒有更多的記憶了,只記得人矮矮的,微胖,心眼兒卻不少,這就是她年少時的記憶,盡管不喜,她卻仍然慶幸,自己沒有遇到“白雪公主”的“惡毒皇後”。
關于她的話題就此結束,短短的兩句話,就概括了占據他們父女生命總共十多年的女人。
“為什麽喝那麽多酒?一個人住在這兒,磕着碰着,還得麻煩鄰裏照應,這些年你不在這裏,鄰裏之間大概也都疏淡了關系,更何況走得走,搬得搬。要不是李婆婆為人周到,哪裏能管得着你?”蘇紫墨頓了頓,嘟囔道:“婆婆從小對我們恩情就重,最看不過我們吃苦。”
“是啊,你李婆婆最是宅心仁厚。”蘇敬鄭重其事地說:“放心吧,爸爸以後一定不那麽糟蹋自己的身體了,好好活着,幾畝薄田,也算是得以終老了。”
蘇紫墨眼神滞了一滞,末了,只說了一句:“都好好的吧。如果有可能,還是把她叫回來,或者回到她身邊。人,總要有個伴兒。”
蘇敬耐心聽着,韓潇走過來,同樣勸道:“紫墨也是想要您好好的,她在外面不能常常照顧到您,所以,身邊有個人總是踏實的。”他說這樣溫情的話,蘇紫墨倒是意外。也許,他只在愛情裏愚鈍,蘇紫墨想道。
蘇敬的身體在韓潇和蘇紫墨的共同照料下好得很快,臉上恢複了平和,不再是觸目驚心的猙獰傷痕。晚飯後,蘇敬外出散步,當然,在拄着拐杖的前提下。而蘇紫墨開始了回來後第一次與韓潇的主動談話。
與韓潇這幾日下來,他忙前忙後照顧着蘇敬,似乎很有經驗,蘇紫墨不禁誇他:“沒看出來你這麽會照顧人,我爸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韓潇微微一笑,“我曾經照顧過我生病的爺爺,所以,略懂一點。”
“明天回上海吧。”她跟他一樣,看着遠處的山。
憑窗遠眺的韓潇乍聽蘇紫墨這麽一提,眼光移到眼前的小小女子身上,“這麽突然?”
“哪裏突然?我又沒說現在就走。”蘇紫墨觑了他一眼。
青山遠黛,虛渺不争,她在這裏成長,也在這裏,學習了一絲大自然的精神,不浮誇,不好勝,只是努力做好自己,努力堅強。曾也想和天試比高,甚至爬到山頂,以為單憑雙手,就能觸着天,實踐後才發現,手再長,也只能在半空無力垂下,浮雲,也只是在頭頂之上,不經意飄過。
“我們爬山去吧。”童年的歡樂只有那幾瓣數得清掰得開的片段。
“好啊。”是記憶中蘇紫含的聲音。
不知道為什麽,蘇紫含喜歡籃球。後來也是因為籃球,結識了她此生唯一摯愛。那一天,她在山腰的草叢裏意外撿到一只籃球,愛不釋手。半途籃球不小心滾落,她就那樣,奮力跑着,嬌小的身影,在天地之中,躍動着無休止的音符。蘇紫墨在後面狂奔,但姐姐的身形漸漸隐去,她還是沒有辦法跟上。
等她氣喘籲籲跑到山腳下,蘇紫含正抱着籃球對着她笑,同樣喘着氣的她,表情卻再是快樂不過:“我把它找回來了!”說那句話的時候仿佛找回了生命最重要的東西。
也許蘇紫含早就知道,她會是孤獨的,與紫墨雖是姐妹,奈何父母家庭,不容許她們厮守着長大。而那個籃球,更是特別的,特別到,她一看就心動了。因為上面,畫了一個男孩子,幹淨、陽光、笑容裏有着讓蘇紫含沉淪的魔力。
不知道那個男孩,是否真實存在着,蘇紫含,卻把他當作了自己的夥伴。在随着趙麗欣去到新家的時候,盡管生活再也衣食無憂,卻有了種種的不适應,新爸爸和媽媽忙于生計不在身邊,再也不會有個妹妹,在她身邊像只小蒼蠅,鬥嘴吵架說悄悄話。她想起了那只籃球,就在她的床底下靜靜地,待着。
直到後來,她在現實中,遇到了那個男孩。世界很小,何況,只是一個小小的隴慶鎮。蘇紫含欣喜若狂。他們,在蘇紫含大方主動地接觸之下,開始了類似愛情的交往。她終于問出口:“你是不是丢過一只籃球?”
男孩驚訝:“你怎麽知道?都丢了好幾年了,上面還有我的肖像畫呢。以前幼稚地想,會不會有人撿到了,看到我的畫像,然後給我送回來。後來才想到,”男孩搖頭自嘲,“那上面既沒有地址,又沒有電話,何況,我長得這麽帥,指不定人以為就是一個漫畫人物呢!”
說了半天,男孩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蘇紫含卻突然抱緊他,“原來你一直都存在!”那一層細微的、薄薄的窗戶紙因這一抱而捅破,男孩似乎明白了什麽,低頭輕吻她的額頭,“你撿到我的籃球了是麽?”
蘇紫含用力地點了點頭,臉色因激動而微紅。男孩露出一口白牙:“原來,我們的緣分早就注定了。”
那個男孩,叫祁蒙。
蘇紫墨偶爾會見到蘇紫含和祁蒙牽手走過,周圍的空氣,都漾滿了甜蜜。在得知姐姐得一知心人以後,蘇紫墨也由衷為她開心。只是,那卻成了姐妹倆的最後一次相見。
蘇紫墨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孤獨,但她有祁蒙啊。然而,她就是走了,撒開了一切,沒有留下只言片語。
生命那樣短暫,她的愛,卻那樣光鮮地活着。她摯愛的,除了那個人,還有那只陪她走到盡頭的籃球。只是蘇紫墨不知道,她這個妹妹,在她心中又是何分量。
蘇紫墨從回憶中醒來,是韓潇用手為她拭淚的時候。她身子一頓,卻挪開了。用手胡亂地擦臉,繼續着之前的話題:“你走了這麽多天,公司裏難道沒事,不是最缺不得你嗎?”從前他常說他自己是公司的骨幹。
韓潇呵呵笑說:“這麽多年,好歹也混跡到高層,這點自由還是有的。”
蘇紫墨也學他呵呵,也不說總是見他在一旁悄悄地打電話接電話,面容嚴肅。“我去跟我爸說說。”蘇敬剛好從外面回來,蘇紫墨迎頭碰上,父女倆就在下面說着話,韓潇在樓上看着蘇敬的臉色由高興轉而黯淡,不發一言,只是半晌後,點了點頭,似乎說了一句:“那好吧。”
黃昏天際的火燒雲,帶着猛烈的氣勢,仿佛要蔓延頭頂整片的天。農村裏雞鳴狗叫,天,漸漸亮了。蘇敬早早地就起來了,抱柴,生火,燒飯。蘇紫墨下樓來,一瞬間恰如小時候,總在天蒙蒙亮時醒來,寒涼的早晨,看到一爐桔黃的火,就好像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一頓簡易的早飯,卻也是煞費功夫。三人吃過之後,蘇紫墨告別蘇敬,還是那些話,她自己聽來都覺得啰嗦,索性就不再說下去。韓潇禮貌的一句“伯父再見”,蘇敬點點頭,說:“好好的,啊。”哽在心口的一句“常回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只呆呆地杵在門邊,蘇紫墨偶一回頭,傷感泛濫。
與李婆婆也做了一番告別,她卻堅持要孔叔用他的小三輪送他們一程。韓潇一個勁兒地說不用,李婆婆卻并沒有理會。蘇紫墨推辭不過,只好與韓潇戰戰兢兢坐上了孔叔颠簸的後座。突兀的兩個身影,加上孔叔的背影,在李婆婆的瞳孔中,遠去。
幸運地買到了即刻回程的票,臀部剛沾上座椅,韓潇的電話又響了,他的秘書。接起電話的第一句話,公式化的口吻:“我今天就能回來,有事等我回去再說,就這樣。”
“莫不是哪位佳人在等你?”她俏皮笑說。
此話一出,兩人都愕然。韓潇從不知道蘇紫墨可以這樣跟他開玩笑,蘇紫墨也不可思議,事到如今,她可以這樣毫無忌諱地與前男友談笑自若。
韓潇正色說道:“紫墨,我不再像從前那樣了。”
蘇紫墨也恢複如常,但又不忍說重話:“打住吧,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韓潇說:“你跟他,已經不可能了,他已經結婚了,他才是花花公子……”
“那我跟你更不可能。”已經有人在看向他們,蘇紫墨壓低了聲音,她沒有忘記他強迫她意志的行為。
這邊話不投機,蘇紫墨幹脆拿起手機撥了電話,伍語的聲音很輕,“喂,沈廉在睡覺,你等一下啊。”
須臾,伍語終于開始大聲說話:“你爸沒事了吧。”蘇紫墨說:“嗯,沒事了,所以我今天就回來。”聽伍語說到沈廉,她又問:“沈廉在咱家嗎?”
“喔,當然不是,是我跑到他家來了。”
蘇紫墨這才放心,“那我到了上海就直接回去了。”伍語說好。
短暫的通話宣告結束,蘇紫墨開始恨不得列車是用飛的,因為,有另一個問題,還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