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故鄉的召喚
? 列車轟轟駛過鐵軌,蘇紫墨在座位上,靠着窗子,沉沉睡去,昨夜根本沒有休息好,此時,已是累極了。韓潇同樣疲憊,但看向身邊靜靜睡着的蘇紫墨,心中幸福感遞增。摟過她的肩,将她的頭輕輕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心滿意足地阖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蘇紫墨被一道刺眼的光喚醒,午後的陽光透過列車的玻璃潑灑,習慣了陰暗光線的眼一下子未适應突如其來的金色光芒,她的睫毛輕顫,終是醒了過來。太陽公公也任性,說放晴就放晴。
頭枕着不軟不硬的東西,蘇紫墨神色大變,心想,難道又不小心枕到了別人的胳膊?小心翼翼擡起頭,再慢悠悠轉過臉,頭腦一時缺氧,仿佛回到了五年前,不,應該,是六年前了。
那張,只看着她發笑的臉。
那個,有意無意出現在她面前的人。
那段,在學校電影院不期而遇的青□□戀。
蘇紫墨怔住了,一切仿佛重演,只是,不會再有兩情相悅。“看傻了?”韓潇的嗓音溫柔如水,她如夢初醒,下意識地靠窗挪了挪。
韓潇并沒有看出蘇紫墨的意圖,因為她的動作太過細微,也因為座椅上幾乎沒有挪動的餘地了。“還記得我們認識的時候,你也是……”“不要說了,”蘇紫墨強硬打斷他的話,面朝窗外淡淡地說:“往事不堪回首。”
一路無話。
列車在呼呼聲中到達隴慶,回家還得經歷幾趟轉車,但蘇紫墨心中着急,走到路邊一輛載客的小面包車前,似乎與師傅談得不錯,表情愉快地坐上車。韓潇見勢,在蘇紫墨車門尚未關上的剎那,笑嘻嘻跟上。
車子一開始還平穩,隴慶這些年的建設頗有點城市規劃的味道,已出乎蘇紫墨的意料之外,司機師傅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着,說到“姑娘你遇上我啊,是真幸運了,我這人老實,從不亂喊價,要是別的什麽司機,那可就不一定咯,看你一個外地來的小姑娘,還不是能宰多少就宰你多少”時蘇紫墨笑了,也搭了一句:“其實我是本地人。”
司機狐疑地轉頭看了看她,說:“本地人?怎麽聽着一點口音都沒有,我可不是自誇啊,你聽我說話,才是咱們這兒的特色呢。”
蘇紫墨綻開笑顏,為司機的坦率,“呵呵,是啊,熟悉的鄉音。”“我們還有多久到啊,師傅?”這句話蘇紫墨是用方言說的。
一旁的韓潇聽到一半忽然一頭霧水,這講的是哪國語言!司機師傅一聽卻哈哈大笑:“姑娘,你還真是我們本地人呢。”南方的方言總是難懂的,比起北方近乎普通話的方言不知要難上多少。蘇紫墨笑着說:“你以為我騙你呢。”
“還得有一會兒呢。”司機想起她的問題,再一看蘇紫墨邊上的韓潇,問道:“這次回來莫不是帶男朋友回家給爸媽瞧的?嗯,看着這小夥子不錯啊,端正,又帥氣。”
叽裏咕嚕不知道講些什麽,兩個人交談到後面再沒有出現過韓潇聽得懂的語言。他表情好奇地像個求知欲極強的小學生。他只知道蘇紫墨看了一眼他,然後自顧自地說:“喔,不是的,回來家裏有點事,他,只是我一個朋友。”
司機師傅搖了搖頭,“我真是搞不懂你們這些小年輕,明明看着有意思,卻非說沒有特別的關系,我女兒也是。”司機說完無奈地一笑。
蘇紫墨聽完,也不做解釋了,別人怎麽想,和她何幹。
車子駛過之處,卻沒有了印象中的狹窄。是什麽時候開始,連通往家鄉的路,也成輝煌坦途。只在她的心裏,留着一道逾越不了的梗。
“變化真大!”她不禁感慨。
司機很健談,聽蘇紫墨說好多年沒回來,便一路像導游一般講述着風土人情:“咱們這兒到外面去的人越發的多了,像你這個時候回來的倒少,逢年過節就一波一波地湧回來,那時候我這車一天得跑好幾趟,”說話的同時還笑着晃了晃頭,等紅燈的間隙,繼續感慨:“唉,這幾年變化确實多,就拿這路口說,以前咱們這兒只有一處紅綠燈,現在啊,那是不知道多少了。”
“是啊,”這一路下來,蘇紫墨頗有同感,“以前上學的時候,紅綠燈還是我們的集合點和标志物呢。”
“前面不遠處還有一大片草莓園呢,你不知道吧,剛開辟出來沒多久!”司機說起這個來眉飛色舞,“前幾天我跟我老婆和女兒一起來,親手摘的草莓吃起來就是填,姑娘你要有空,也來這玩玩,倒別有一番樂趣呢。”
蘇紫墨剛想開玩笑說“師傅您這是給人家招攬顧客呢”,就被韓潇奪過了話頭。
“師傅我有一個請求,不知當講不當講?”韓潇坐在一旁郁悶了許久才說出這句話,表情認真。
司機在後視鏡裏瞄了一眼韓潇,很少有人跟他這麽講話,他不絕笑了笑:“我只在電視裏聽人講過這句話,你有話就說,沒什麽請求不請求的。”說完嘿嘿笑了一聲。
“對,您就這樣說話就行,我覺得您的普通話相當不錯,要不接下來咱們用普通話交流吧。”說是請求,說出來的話卻聽來毫無商量餘地。
司機的憨厚笑容變得尴尬,直說不好意思,與他們的話也少了,難得開口也不再說隴慶本地的語言,除了路上遇到相熟的同行,倒還會熱情地呼喊對方就差下車相擁在一起。
蘇紫墨狠狠地瞪了韓潇一眼,看司機再沒有興致與她說話,也作罷。反正她一向不多話,別人要說她就聽着,反而還要想法子做點回應,倒是省事兒了,只是她不喜歡韓潇的說話方式,很早以前就不喜歡。但他,從來不在意。
沒一會兒,眼前鋪陳的美景好似從腦中跳出來的,清晰分明地呈現。她從前常說,我也是大山裏走出來的孩子。其實,她所謂的大山,便是家鄉綿延起伏的小山脈,那些,從老師口中得知的所謂丘陵地貌。
她知道,到了。她遠遠看見自己少時成長的地方。
但蘇敬,她的父親,卻不在那裏。
“師傅,這邊停就好,謝謝您啊。”蘇紫墨在一戶門前叫停了司機,往門裏張望一眼。司機聽得她話語親切,對她一笑,說:“客氣啥,咱可是老鄉。”
揮手說再見。看了看身旁的韓潇,蘇紫墨的肩垮了一跨,眼神還是怒氣猶存。她想,今天勢必逃不過七大姑八大姨的拷問了。
但是現在要緊的,不是他。
“哎喲,紫墨啊,你可回來了,”李婆婆見有車停在家門口,不免好奇,出門一看,大呼“乖乖”,“你是不知道啊,快進來看看你爸吧。唉,這真的是作孽啊。”“這是?”李婆婆看到了韓潇,問道。
“朋友,婆婆先帶我看看我爸吧。”
韓潇随着蘇紫墨進門,就在進門的裏間,他看到一張單人床上,鋪着褥子,躺着一個臉龐瘦削的中年男子。實際上,他的臉,不但瘦,更怵然有幾處明顯的傷痕,青得青,傷得傷。他這才知道紫墨為何要回到與他在一起後從未踏足過的故土。紫墨在他身前站立着,沒有言語,李婆婆一直在叫着紫墨爸爸的名字:“阿敬,阿敬……”不見醒來。
忽然聽見一聲細碎的抽泣,李婆婆轉身,看見蘇紫墨隐有落淚的跡象,轉回身去,開始輕輕搖晃着蘇敬的雙肩,直到他緩緩睜開眼,卻因為腫脹的眼皮而看不清周圍的人,顫抖着唇,模糊的眼裏,依稀有兩三個人影矗立着。
“墨墨?”他聽見女兒在哭,他卻笑了,“我夢見墨墨在哭,不知道是誰讓她哭。”他張着嘴不住而緩慢地說着:“唉,可能是交了男朋友了,吵架了……”
蘇紫墨只感覺眼前模糊一片,一眨眼,盛滿了眼眶的淚水,就這麽溢出。“你怎麽變成這樣了?”印象中的他,高高,瘦瘦,如今,才五十多歲的人,卻像老了十年,連身體都萎縮了。
蘇敬的身體陡地一僵,腦袋朝着紫墨出聲的方向望去,雖只有一個大體的輪廓,他卻認出來了,那是他的女兒,他朝思暮想的女兒啊。
這麽多年,他想她。
落葉歸根,從前不願給的或是給不了的,卻再也給不起了。
他老了,在蘇紫墨看來,他是一個老人,如同她在上海常常見到的那些須發斑白的老人家一樣,人已遲暮。不同的只是,他重歸孑然一身。
“墨墨,真的是你嗎?”他的手伸向她,直到他快用盡了力氣,一雙有力的大手回握住他的。這不是墨墨的手,或者說,這是一雙男人的手,蘇敬拼命地辨認着,卻搜尋不到關于這雙手的記憶,他虛弱地問道:“你是?”
“伯父您好,我,是紫墨的,”韓潇說話間瞧了一眼蘇紫墨,說:“男朋友。”
蘇紫墨只呆呆看着眼前的“老人”,像在回憶着什麽,當初,他也是這麽向她伸出手,和藹地對她笑:“走,爸爸帶你去買好吃的。”那手掌,厚實而有安全感,只是,正應了稀有才稀罕那句話,她才将難得的一兩次記得這樣清楚。
“男朋友?”蘇敬的語調陡地提高,把在記憶中流連的蘇紫墨吓了一跳,“她不是我男朋友!”她皺眉反駁。
韓潇猝不及防的介紹讓蘇紫墨頭痛不已。而蘇紫墨第一時間的反駁卻并沒有給韓潇帶來什麽影響,時不時有村裏人來探望,美其名曰探病,實則是來看韓潇這只“猴子”的。沒過多久,村裏就傳遍了,紫墨帶着男朋友回家探望生病的爸爸……這一切都讓她無奈。但爸爸的傷環繞心頭,她根本無暇也無心顧及那些閑言碎語。
李婆婆看着蘇紫墨端正冷漠的樣子,勸慰道:“紫墨啊,女人,要學會把握自己的一生,現在你還沒結婚,跟男朋友鬧點小別扭,也沒什麽,但是婆婆看着你長大,你這孩子啊,有的時候太倔,脾氣太硬了,會吃虧的。他現在是讓着你,疼着你,萬一有一天,他沒了耐心,你又如何自處呢?”李婆婆眼睛從正照料蘇敬的韓潇身上略過,拉着紫墨的手說:“好孩子,你受的苦夠多了,這些年,在外面也不容易,有這麽一個男人願意照顧你,疼你,比什麽都重要。”
随着李婆婆的目光看去,蘇紫墨看到了韓潇認真的一面,男人認真時最迷人,蘇紫墨直看了他許久,直到李婆婆忍不住發出輕笑,搖了搖頭。她知道婆婆是誤會了,但她也知道,無論怎麽解釋,都不會有人相信。因為現在的韓潇,這樣好,不管是對她,還是對她不常提起的爸爸。“婆婆,我帶我爸回家吧,在您家裏,多少不方便。”她忽然說道。
“沒事兒,你們家裏,如今就你爸一個人住着,單身漢,日子總是随意就糊弄過去了。哪裏能像我這裏,一應俱全。你孔叔出去幹活了,否則也會要你留下的,這房子裏,也難得這麽熱鬧不是?”
蘇紫墨卻說多年沒住了,有點想念從前的感覺。她的一再堅持,外加這樣的理由,讓李婆婆無法反對。這時孔叔回來了,見到蘇紫墨,放下手中的農具,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一錘定音道:“就讓他們回去吧,離咱家也不遠啊,有什麽事兒還能幫襯着。這樣吧媽,你收拾收拾東西,吃的用的都拿點,我背着紫墨她爸,給他們送回家。”
“我來背吧。”韓潇出聲道。
孔叔聽得聲音便把目光投向韓潇,“小夥子,你行嗎?”孔叔的聲音粗犷而嚴厲。
韓潇不動聲色,床上的蘇敬卻說話了,“阿潇啊,不用你背,伯父走得動。你跟你孔叔攙着我,就能走回去了。”韓潇不得不說,“紫墨的要強就是從您這兒落下來的基因吧。”一句話讓父女二人對視,卻還是不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