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擦肩
? 他沒來得及開口,就被一聲咳嗽嗆進了嗓子眼,然後拼命地咳起來。
蘇紫墨的電話響了,伍語的回電,因為前面那個電話已經打通,她接起電話,“伍語你幫我帶點感冒藥回來吧。”
伍語叨了幾句,怎麽又感冒了之類的話,蘇紫墨只聽着,最後她才說好。房裏漸漸有了動靜,房門打開了,蘇紫墨看見溫之跡正一手扶牆,一手按在胸口,想止住咳嗽,臉色也因為咳嗽漲紅,看見她出來,擠出一絲笑容,整張臉重又皺在一起,似在壓抑着什麽,連話都說不出來。最後蘇紫墨看不下去,“我去給你倒水。”
桌上的水已經被他飲盡,她又給他添了一杯,端到他面前。他接過,“小心燙!”他的眼卻只盯着她瞧,一個沒注意,喝進一口滾燙無比的開水。“呀”地一聲,将水盡數吐出,嘴唇卻被燙掉了皮,絲絲作痛,這一下,竟也不咳了。
蘇紫墨慌張地接過他手中的杯子,拉着他到了洗手間的洗手臺上,“快用涼水沖沖!”
伍語進門見到的,就是洗手間裏兩人并肩而立,水龍頭嘩嘩流着水,蘇紫墨擔憂地看着正趴在那裏的男人。“咦,這是誰來了?”
聽見伍語的聲音,蘇紫墨回頭一看,溫之跡也從水池中擡起頭,向外看,這一看驚得伍語手中的東西啪啦啦掉一地。聽見聲響又急忙彎下身撿起,蘇紫墨和溫之跡也走過去幫忙,紫墨一邊撿一邊說:“怎麽了,失魂落魄的?”
“他怎麽來了?”伍語悄聲問身邊的蘇紫墨。
“沒事兒,我一會兒就讓他走。”蘇紫墨說話的時候低着頭,看不出表情,“藥買了嗎?”
伍語點頭,“嗯!”蘇紫墨接過伍語手中的一盒藥,拆開,仔細閱讀着用藥說明,按照上面的用量把手中的藥和原先那杯已經不再滾燙的水交到溫之跡手上。
他從地面站起身,不自覺打了一個噴嚏,蘇紫墨再次推過手上的藥物,他接過手,把藥丸放入口中,就着開水仰頭吞下。
“藥吃好了,那走吧。”蘇紫墨裝作漠不關心地說道。
伍語看着溫之跡身上的藍色浴袍,那明明是紫墨貼身穿的衣物,“你就這麽讓他走?”伍語指了指他身上的衣服。
蘇紫墨想起他的衣服還沒有烘幹,轉身就欲走進洗手間。溫之跡一把拉住了她,“你就這麽希望我走嗎?”話裏隐含失落。
蘇紫墨沒有回頭,兩個人就那麽僵持着,還是伍語出來打圓場:“紫墨,你怎麽,這麽固執呢?”“今天聽我一次啊,你就留下吧,在客廳将就一晚上,”伍語抱歉地笑笑,“只能委屈你了,我這地方小,實在沒有……”
“不用了。”溫之跡放開蘇紫墨的手,她的背影,淡漠清冷。也許是因為生病的緣故,他不再堅持要留下,病人,連心都是脆弱不堪一擊的。
洗衣機裏的衣服盡管已經扭幹,卻還是半濕着,他就這麽穿上,蘇紫墨就看着,沒有任何動作,心中吶喊了千百遍,不要讓他走,手中,卻自始自終也沒有做出挽留的動作,因為她想到的,只是他家中那個愛他以他為一切的美麗女孩。她心想,她會照顧他的。
換好衣服,溫之跡深深地看了一眼蘇紫墨,似乎想把她的眼、她的眉和每一個關于她的細節,都刻進心裏。“我真的發過郵件給你,而且你也回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麽竟全然不知?”溫之跡審視着蘇紫墨的臉,心頭長嘆一聲,“我溫之跡,不會強迫心有所屬的女人。”
然後,就這麽擦肩而過。一步一步,拉開兩個人的距離。伍語搖了搖蘇紫墨的手臂,似是要把她搖醒,其實,她比誰都清醒,但最後的話,讓她愣在當地。
溫之跡走了,踉跄着下樓,走到二樓,那個拿傘接他的阿婆正往門外放垃圾,聽到聲音擡頭一看,“哎呀”一聲,忙問道:“小夥子呀,是你呢,吓了老婆子我一跳,你怎麽,這是要去哪兒?”
溫之跡笑了笑:“要回家去了。”
“這麽晚了,你家住哪兒啊?”
“北京。”簡短的回答,卻再次驚住了阿婆。
“北京?大半夜的,回什麽北京啊,”阿婆轉頭叫來了她老伴兒,“老頭子啊,你看這小夥子,大半夜,還下着雨,竟然說要去北京……”阿公出來一看,也說:“對啊對啊,要不就住我們家吧,就我跟老伴兒兩個人,我們把房間收拾收拾,你先住一晚再走吧。”
夫妻倆一唱一和,到底是把溫之跡給拖進了屋裏。屋門關上的一剎那,溫之跡仿佛看到了蘇紫墨匆匆而過的臉龐,他自嘲,怎麽可能?剛分開就有幻覺。
蘇紫墨在溫之跡走後,仔細檢查了一遍郵箱,根本沒有溫之跡說的什麽“郵件”,然而外頭雨還在下,雨聲一波高過一波,就這麽在蘇紫墨的心中,綻開。他身上的衣服還是濕的,而且夜已深了,桌上的藥靜靜躺在那裏,他也沒有帶走。
蘇紫墨越想越不忍心,再擡眼看向深沉的夜色,伍語的一段話“不會狠心裝什麽狠啊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明明不忍還扛着,非要把人逼得無路可走才好嗎?”如雷打房檐,陣陣響在耳畔。
她終于奔了出去,随手抓起一把傘,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解釋清楚”,以至于伍語在後面不住地叫喊“快點回來”,她都沒有聽見。
二樓的套房裏,老夫妻倆忙前忙後,溫之跡一個勁兒說着謝謝。阿婆摸着他身上的衣服濕答答的,趕忙拿出一套據說是她兒子的衣服給他,一邊說着:“你這女朋友也真是的,衣服也不給你吹吹幹,這麽晚了還讓你回北京去,小倆口,鬧別扭啦?”溫之跡只是笑,不說話。
他不是不知道,當日在心約雜志門口,韓潇仿佛王子降臨,在衆記者的眼皮底下,帶着蘇紫墨,絕塵而去,他當時只感嘆,這個男人對紫墨竟依舊是念念不忘。紫墨與他的分手一事,他從不曾打聽,只知道已經成為過去,但是事隔數月,一切難保不卷土重來。看着她孤傲的臉,甚至都不願意聽他說話,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多餘,堅忍不摧的男兒心,第一次如被搗爛的蜂巢,破碎不堪。
一直的堅持和守望,瞬間化為泡影,堅持的盡頭,看不見勝利的曙光,道路的那頭,早已沒有了等待。
阿婆說:“我有個兒子跟你一般大,只是結了婚搬出去了,這裏就我們老倆口,他的房間呢,一直空着,正好你可以住着。”老夫妻的熱心,填補了一部分內心無以名狀的痛楚。
他不會知道,下一刻,蘇紫墨已經跑進了雨中,小區裏,馬路周圍,甚至跑到了他可能現身的機場,失望一點一點侵蝕,蔓延全身,他走了,蘇紫墨鼻子一酸,眼裏不住地泛出淚來,她把他給趕走了!
手機不停地在震動。
伍語擔憂地在家裏走來走去,蘇紫墨還是沒有接電話,在她近乎氣餒之時,耳邊響起通了的訊號,同蘇紫墨一樣,她抓起一把傘,匆匆出了門。走到樓下,卻見蘇紫墨全身濕透地回來了。
“你瘋啦,有傘不會打!”拉起她往樓上走,顧不得是溫之跡用過的浴巾和浴袍,就給她用上。蘇紫墨一愣,他的味道還沒有散去,浴巾就這麽包裹着她,就像他,在環繞着她。
手機再次響起,震得蘇紫墨心一跳,瞟眼看去,不甚為意,可是那來電顯示,卻讓她再次定睛一看。百年難得一接的電話,她漫不經心地接起,只想不會有什麽要緊事。
“墨墨啊,是你嗎?”那邊的聲音不是預想的那個。
蘇紫墨分辨了半天,才知道,那是少時的鄰居李婆婆。
蘇紫墨客氣地笑道:“是李婆婆啊,怎麽是你,我爸呢?”
“哎呀,你爸今天不知怎麽地,喝了許多酒,這不,大半夜地,就摔在了泥地裏,昏迷不醒啊,這會兒你孔叔正送他去診所呢。”她口中的“孔叔”就是她兒子。
蘇紫墨豁地站起身來,面如土色。
一夜難眠,第二天一早,蘇紫墨計劃趕着最早的車趕回家鄉去。一大早卻有人敲門,疑惑間,打開門,一個久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蘇紫墨卻是一皺眉。
伍語一下子驚醒,看見韓潇,也着實吃了一驚。昨夜,她跑到蘇紫墨的留言板上寫下一句話:“紫墨,要堅強,不會每一天都像今天,生活,有悲愁也有歡笑,只要記得,我們永遠都會陪着你。”
因為蘇紫墨接到電話後只說“爸爸生病了,要回去探望”,伍語愣着,紫墨很少提起她的爸爸。再後來,她就不說話了,伍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她,只好默默地給她留言,希冀着她看到的時候嘴角的欣慰和笑容。
而韓潇為什麽會這麽湊巧來到這裏,是她們不解的,蘇紫墨看了看伍語,後者使勁搖頭,似乎在說:“這次我可沒有說漏嘴。”
韓潇的手中提着早餐,走進屋裏,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蘇紫墨說:“今天我沒空跟你浪費時間。”說罷提着手上的行李往外走。韓潇見情形不對,直追上她,問去哪裏。
蘇紫墨不語,韓潇看了一眼伍語,見對方擺出無可奉告的手勢,只是跟蘇紫墨說:“路上小心啊,希望一切順利。”蘇紫墨微笑說好。
原來韓潇昨夜加班到半夜,工作間隙,蘇紫墨竄上了他的腦門。這幾日,他沒有機會見到她,他知道她在哪裏,卻不敢去找她,怕她反而對他更加抗拒,不知不覺點進她的留言板,他只是習慣着每日在留言板上寫下“對不起,我愛你”幾個字。卻看到伍語在一小時之前的留言。“不會每一天都像今天” 是怎麽回事?今天發生了什麽事?他斂眉,工作結束後,徑直就去了伍語的住處。
這時,還只是清晨六點。
蘇紫墨所去之處,韓潇亦步亦趨,在她上出租車的下一秒出現在她身側,并吩咐司機開車。“去哪裏?”司機問道。
韓潇表情困惑,轉向蘇紫墨,她被氣得臉頰泛出紅暈,卻只是不管他,“去火車站。”
她的眼睛看着窗外,下了一夜的雨,今日的天還是陰陰的,風,吹動着城市的上空,連花圃都隐約在飄搖,憂思難忘。韓潇卻是看着她,這樣的姿勢保持了一路。
蘇紫墨走着走着停了下來,差兩指的距離就撞上韓潇的胸口。她瞬地退後兩步,韓潇的腳步也在霎那停住。她只看着他,皺眉:“你回去吧。”
清早的火車站,比起往常清靜許多,蘇紫墨的音量不大,卻清晰回響在兩人周圍浮動的空氣中,韓潇搖頭:“你先告訴我你去哪裏?”他害怕再一次錯過,害怕極了。
蘇紫墨說出口的卻不是他設想中的“北京”二字,他松了一口氣,“你要回家?怎麽,忽然要回去?”
僵持,沉默的僵持。
最後,韓潇同蘇紫墨一起坐上了列車,買票的時候他緊緊排在她身後,跟售票員說“前面這位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從來只埋頭工作的售票小姐不禁擡眼看了看韓潇,再看看同樣聽到這句話訝異轉頭的蘇紫墨,嘴角有了弧度,給了他一張隔座票。
她以為他只是來送她的。然而看着身旁似笑非笑的臉,事情卻又是真實發生着的。
溫之跡在一早告別老夫妻倆,謝謝他們的熱情款待,塞給他們錢卻怎麽也不接受,只說:“人生在世,總要互相扶持的,小夥子,不用客氣,我們老倆口,只希望,年輕人,都好好地,快樂地活着,不管在外壓力多大,都記得,家啊,才是歸宿。”最後,他只給了他們一個擁抱,揮手再見的那個轉身,眼角,濕濕的。
到達機場,回首,城市,蕭瑟而繁華。
溫之跡,蘇紫墨,一個向北,一個向南,一個在天,一個在地,原是咫尺,奈何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