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離家出走
寬敞的卧室裏點着不知名的煙,煙味清淡,蓋不住濃厚的湯藥味。
“好孩子,過來說話。”
徐常山只覺得一股子涼意從腳底蹿向頭頂和四肢,他輕顫了一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但他不敢去觸碰,他穩住神情,緊盯着徐之仲,緩步靠近,在床邊的一張矮凳上坐了下來。
“徐伯伯。”
兩人之間僅隔了一層極薄的紗帳。
徐之仲皺了皺眉,似乎想動一動,但最後沒有成功,于是放棄了,他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和藹一些,但事實上,他的臉變得更加驚悚了。
——你能想象一個黏着張脫水人皮的骷髅對着你笑嗎?
“好孩子,不要怕。”
徐常山盡力去忽視自己炸起的汗毛,眼眸半垂,溫聲道。
“我不怕......您還好嗎?我和尚德.......我們大家都很擔心您。”
疾病好像并沒有感染到徐之仲的眼睛,他的眼睛依舊明亮。
“我不騙你,我的時間不多了,所以我有些話想要跟你說,還想讓你幫我給我的幾個孩子帶個話,你能答應我嗎?”
說完好似用盡了積攢的氣力,他停頓了下來,喘了兩口氣。
“好,我發誓,我會将話悉數帶到,您請說。”
徐常山其實有很多疑問。
為什麽是我?
為什麽不親自見見他們?
但是他沒有問,他的心中其實有一個模糊的猜想,但他并沒有去證實它。
徐之仲緩了一會,細細的說了起來,條理有些混亂,但表達的意思卻很清楚,待他死後,遺體火化,面館給老二徐平超,商行給老大徐平鴻,淮安的幾套大宅子和田産給徐平寬......
其實以上這些徐之仲早就立好了遺囑,分了幾份交給了自己信任的人,他跟徐常山說這些,除了打預防針以外,還有警醒的意思在裏面。
你不是徐家人。
你不是徐氏本家的人。
“......謹川,你自小跟他們一起長大,我們徐家也待你不薄,我希望你能輔助他們。尚嵘好強自傲,尚勳自負誠懇,我不在兩人必生矛盾......其實我最放心不下的是尚德,他頑皮好動,心性天真,最為依賴我......我擔心我這一放手他要頹廢許久,所幸有你在,我走得也能安心許多,他愛玩,他哥哥們許會一時縱着,可長此以往會成負擔,恐生嫌隙......他經商實在是沒有什麽天賦,唯有手藝占着點得天獨厚。”
“...謹川,幫我勸勸尚德,好生學些手藝,面館沒有給他,但那些田産和房子足夠他自立門戶了,我就怕他頑劣,坐吃山空。”
“如果有一天需要你來做選擇,我希望你選擇萬福,萬福可以沒有尚德,但不可以沒有尚德又沒有你,我相信,你會好好幫助尚德,幫助徐家的,對嗎?”
徐常山默了默,點了點頭,穩聲應下。
“我會的。”
徐之仲面向房頂,長吐了一口氣,他手部用力,打翻了不知道何時起就放在床沿的鐵碗,就在徐常山愣慎之間,屏風後的醫者們魚貫而入,其中兩個短發醫者行至徐常山身邊,一人架住徐常山的一只手臂将他提了起來。
顧醫師走在最後,他繞過自己的學生,走到床邊。
“都說完了嗎?”
只見徐之仲緩緩的閉上了眼,聲似輕嘆,幾不可聞。
“帶下去吧。”
短發醫者架着徐常山往側門走去——與來時完全不同的路。
徐常山回過神來,他瞪大雙眼,用力扭頭想看看徐之仲,但是并未成功,徐之仲已經被醫者圍住。
“記得你答應過我的。”
徐常山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被帶到了一間陌生的屋子,被幾名醫者軟禁,這期間他喝了許多用來“強身健體”的湯藥。
他傳遞不出消息,只能依稀得知一星半點有關徐家的消息。
他被軟禁的第四天,徐之仲離世。
他試圖從醫者那尋問軟禁理由,皆是“為了你好”的答複,他其實猜到了一二,看上去自己是被軟禁了,其實是被“隔離”。
所幸除了不能離開這個屋子以外,醫者并沒有限制他的自由,他依舊看看書,做做面,睡睡覺。
一個月就這麽過去。
這天,短發醫者帶着一封印有徐之仲親印的信,敲響了徐常山的房門,他将信封交給徐常山。
“這是徐家家主托我轉交給你的信,你可以回去了。”
徐常山愣了愣,道了聲謝,淡定的将信封收好,轉身去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要收拾的,就是幾件衣物和幾本還未看完的書。
短發醫者并沒有離開,他默默的看了會徐常山,突然出聲。
“你就沒有一點疑惑嗎?”
徐常山動作一頓,放下手裏的書本轉過身來:“疑惑什麽?”
“你難道一點也不好奇徐家家主的死?為什麽禁止你離開?為什麽強制讓你喝湯藥?你就一點兒也不好奇嗎?”
短發醫者越說越激動,語氣裏帶着點譴責意味。
徐常山被問得一愣,眼神銳利了起來,聲線也冷了兩個度。
“我好奇,可是你們會說嗎?”
短發醫者被怼得一哽,吱唔了兩聲,硬着脖子道。
“你......你求我我就告訴你。”
“我求你。”
“......”
短發醫者徹底沒了脾氣,他吐了一口氣,心想,這跟我有什麽關系?我這是在氣什麽呢?
這麽想着他嘟囔出聲。
“你看那封信吧,信上應該都說了。”
說完也不等徐常山反應,徑直轉身離開了。
徐常山原地站了一會,最後還是找了張圓椅坐下,從懷中掏出那封紅棕相間的信封,拆開來看。
“謹川親啓:我深思了許久,終于決定給你們寫下這封信,寫信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勞煩了顧榮代筆。謹川,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想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信中細細的記錄了徐之仲對于徐家資産的分配,與兩人之前的談話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他将徐平寬的教導托付給了他,徐之仲希望,徐常山能将徐平寬引回正途,并指點他做面的手藝。
通篇下來,表達的意思大概是。
我知道你是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徐家養育了你這麽久,我如此信任你,你也是時候為徐家做點什麽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尚德了,尚德的教導就交給你了。
徐常山一字一句的讀完了信,那種歸屬感的缺失愈加強烈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複又緩緩吐出,他将信封收好,衣物與書本也不整理了。
反正這個宅子分給了徐尚德。
他擡步往外走,門外已經空無一人。
他緩步走回徐宅,還未進門,阿木迎了上來。
“尚德小少爺離家出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