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紗帳
趙詠嘴上雖嫌棄,但心裏卻樂開了花,他這幾天窩在家裏都要長出蘑菇來了。
“大晚上的來幹嘛啊。”
邊說邊從屋裏找出兩張圓椅來招呼朋友坐下。
“你們不會就是來看看我吧?”
徐平寬也不客氣,一撩袍子就坐了下來,他伸手拍了下趙詠的腿:“嘿,大晚上的,我們溜去果園摘桃子吧?反正黑不溜秋的,別人也看不見我們,我天天在家裏蹲着都要無聊死了。”
趙詠有些心動,雙手不自覺的互相擰着,語氣有些猶豫:“可是我功課還沒寫完......而且城裏不是在鬧瘟疫嗎?”
徐平寬毫不在意,他一臉“長輩都是騙你的,這你也信”,大手一揮:“嗨,作業回來在寫嘛,又要不了多久,而且城中沒你說的這麽嚴重,我們又不接觸病人,我們繞着人走,摘幾個桃子就回來。”
說得就好像他有多了解似的。
徐常山坐在一邊沒有說話,他其實很不贊成這個提議,城裏是真的危險,他親眼見過,那些失去理智的居民,無論人或物的打砸。
不過,看徐平寬興致高昂,他不忍心反駁。
趙詠是個地道的牆頭草,他坐在牆上,被徐平寬三兩句就哄得跳了下來。
一行人換了身暗色的衣服,悄悄往後門溜去——後門連着一條無人的長巷,是偷溜的不二之選。
不過從趙詠的屋子往後門溜是必須要經過趙家夫婦所在的屋子的,幾人也不擔心,捂着口鼻矮着身子一步一步的挪。
當然,走在兩人身後的徐常山并沒有雙手捂住口鼻——這其實并沒有什麽用,掩耳盜鈴罷了。
不過趙詠和徐平寬樂在其中,他們借着窗框透出的光亮,小半步小半步的挪着,不時對望一眼,互訴心中的激動之情。
幾人才行至一半,趙家家主洪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之仲不行了。”
走在最前面的徐平寬突然停下了動作,趙詠一時沒注意臉就撞上了他的腰,一屁股蹲就坐到了地上,所幸他捂着口鼻,沒發出什麽聲響來,他埋怨的看了一眼好友,正想出聲詢問就見好友轉了個面,擡眼瞅着自家窗臺。
徐平寬一臉嚴肅,眼睛定定的看着窗框,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的壓上嘴唇。
趙詠立馬禁了聲,就那麽坐着,也朝窗戶看了過去。
只聽一個溫柔的女聲接着響了起來。
“靖安,要不我們也搬家吧,我好擔心團寶啊,淮安已經死了上百人了啊。”
團寶是趙詠的小名,說話的正是趙詠他親娘。
徐平寬一直屏着呼吸,他就想知道他爹是怎麽“不行了”,結果趴在牆根聽了半饷,在沒聽過一句關于徐家的話。
趙家家主和妻子拉了半天的家常,突然想起自家兒子的功課還沒檢查,遂喝了口茶出聲道。
“我去看看詠兒的功課寫完沒,搬家......晚些再說吧。”
女人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趙詠聽到自己被點名,吓了一大跳,一把站起來就想往自己的屋裏跑去,沒跑出多遠就被他老子抓了個正着。
“趙詠!”
趙詠一臉讨好的轉過身來,他抓了抓頭發,小聲道。
“父親......”
心裏忍不住恨恨的想。
好你個徐尚德,跑得比兔子還快!
趙靖安慢慢靠近自家兒子,狐疑的上下打量了一遍。
“大晚上在這亂跑什麽呢?”
“我......有幾個字不大會寫,想來問問您。”
趙靖安眯了眯眼,疑惑出聲:“照着書都不會寫嗎?”
“......”
完球。
而這邊,早就注意到動靜的兩人溜回了徐宅。
徐平寬在椅子上安靜的坐了一會,突然一把站了起來,他看向徐常山,眼神堅定:“謹川,我得去看看父親,我要弄清楚趙伯伯說的到底是什麽個不行。”
徐常山心下有些猜測,但沒有說,他深深的看了徐平寬一眼,心下嘆了口氣。
“我跟你一起去。”
徐平寬這才笑了起來。
“好。”
說完笑容又隐沒了下去。
今晚的徐宅安靜的出奇,沒有蟲鳴蛙叫,也無風聲,只有稍稍靠近了徐之仲所在的北院才能聽到點急切的腳步聲。
兩人被阿木攔在了門外。
徐平寬哪有那麽聽話,當即就嚷嚷了起來。
“為什麽不準我進去,現在還沒到熄燈的時候!父親肯定還沒有休息,爹!爹!我是尚德啊,我找你有事!天大的事!阿木不準我進去!”
說着,作勢還想推開阿木強行闖進去。
阿木制住徐家小少爺的間隙給一旁站着的徐常山使了個眼色,徐常山默了默,突然開口道。
“尚德,別鬧了,家主還在休養。這樣吧,讓我進去看看徐伯伯吧,這樣尚德也能安心,畢竟他們父子好些天沒有說上話了,我還能當個傳話筒。”
後面一句是對阿木說的。
阿木神情有些猶豫,他松開了不再鬧騰的徐平寬,想了想,開口道。
“我去知會當家。”
“好的,麻煩了。”
徐常山的話剛落音,阿木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醫者裝扮的人隔着一條細細的門縫穩聲道。
“誰是徐常山,徐當家想見你。”
幾人皆是一愣,徐常山最先反應過來,他上前兩步,應聲道。
“我是。”
說完他給了徐平寬一個“安心”的眼神,轉頭跟着醫者走了進去。
不過徐平寬有沒有接收到這個信息就是二說了,他看徐常山成功走了進去,心安了一半,還有一半躁動的心使他煩起了阿木。
“爺爺~,你看你站這多累啊,要不要坐裏邊去休息一下?父親好久沒見我了肯定很想我的,我這幾天都有在認真學習(吃魚玩鳥),父親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惜,阿木油鹽不進,他無奈又寵溺的瞥了徐平寬一眼,淡淡道。
“我會轉告你父親的。”
......
好氣哦。
...
徐常山一路跟着醫者,從外間進到裏間,依次繞過兩個相隔甚遠的屏風,才得以看到挂滿了紗帳的床。
床邊站着幾個穿戴嚴實的醫者,床上躺着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男人五官突出,皮膚幹燥塌陷,要不是他的眼球還動着,他都要以為自己見到的是一具幹燥了的屍骨。
男人的眼睛眨了眨,咽喉發出微弱的聲音。
“你們先下去......顧榮,這些天麻煩你了。”
這個男人是徐之仲。
話剛落音,房裏幾個醫者裝束的人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快速退出了屏風,只餘那個領着徐常山進來的醫者還站着。
那醫者眨了眨眼,哽咽了一聲。
“你我之間,不用客氣。”
說完他看了徐常山一眼,也退了下去。
徐常山整個人都處在極大的驚吓之中,驚吓中又混雜着一絲複雜的“意料之中”,只見男人的眼球緩緩轉向他,聲音透着虛弱。
“好孩子,過來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