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
雖然內心有一點“事情好像正在超出理解範圍之外”的強烈郁悶感,但不管怎麽說,尼采最後還是勉勉強強地答應了北原和楓的請求。
也就是給幾首詩譜上曲子而已,沒有什麽麻煩的。甚至對方因為擔心他看不懂俄語,都已經提前把這些詩翻譯成德文了。
“那麽謝謝啦——到時候伊麗莎白小姐和普希金也會很感謝你的!”
北原和楓愉快地勾了下唇角,伸手摸摸對方的腦袋,心滿意足地rua了一把這只敏感的流浪貓:“果然弗裏德是很溫柔的人呢。”
從某種程度上說,讨厭被別人安慰、同情的尼采,恰恰是最愛着別人,擁有最廣泛同情心,在朋友面前最努力地表現自己溫柔的那個人。
“……好吧。但這裏需要加上一個前提:在面對朋友的時候。”尼采扭過頭,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認真地補充道。
這個年輕人看上去生怕和這個古怪的詞彙扯上關系,但是在旅行家面前,他似乎又變得寬容起來,願意為自己的朋友接受它了。
“那麽,這是我的榮幸,弗裏德裏希先生。”
北原和楓語氣輕快地說道。他看上去心情愉快極了,很難想象這個人之前心甘情願地把這段友誼的主導權交給了一位“暴君”——他表現得好像他才是占到了便宜的那個。
尼采咳嗽了一聲,沒有回答對方的話,轉而問道:“對了,給詩編譜子的事情急嗎?要不要我現在就完成?”
雖然他現在很懷疑自己到底還有沒有心情去寫譜子就是了。
“不算急。不過你要是想早點解決的話也不錯。”旅行家看到自己沒有逗貓成功,于是遺憾地嘆了口氣,把那些詩歌重新放在一邊。
“對了,我先回客廳,你還是先收拾一下東西吧。等會兒我有一個驚喜打算給你……我想你應該挺喜歡的。”
《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雖然他現在只寫了一個開頭,但是估計尼采會更喜歡這種形式。
旅行家想到這個場面,忍不住笑了笑,走出房間,把門關上,重新慢悠悠地走回大廳裏。
他看到安東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了陽臺邊上,正在和他的玫瑰花聊着什麽——從他高興的表情來看,應該是一件挺不錯的事情。
“我有一個想法……”
這是安東尼小聲的聲音。
“笨蛋!你湊那麽近幹什麽?而且聲音真的太大啦!”這是玫瑰小姐的聲音,聽上去還帶着點惱怒的味道。
自家孩子也要有自己的私人時間了啊。
北原和楓重新躺回沙發,歪頭看着一人一花聊得很“開心”的樣子,突然感受到了一種自家孩子長大了的惆悵。
“不過這樣也挺好的。”
旅行家笑了笑,橘金色的眼底流淌着溫柔和驕傲的情緒。
就像看到了一只原本縮在角落裏、可憐巴巴地“啾啾”亂叫的幼鳥,終于逐漸在教導下學會了在天空飛翔,學會了獨自一個人遠行,學會了長大和照顧別的鳥兒一樣。
至少他不用擔心對方會因為要和自己分別而太過傷心了。
對方的世界裏應該有着更多重要的人。
他們能夠陪着他度過未來在星空裏的寂寞時光,在對方難過的時候去抱抱他,去和他一起看故鄉的夕陽……
他只是一個旅行家:一個沒有歸宿也沒法停下的家夥,頂多只能陪伴對方一程。
——而後面的日子還長着呢。
北原和楓稍微感慨了一句,然後繼續抄寫着《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的序章。
分別之後,這本書應該能給他們彼此都留下一點念想吧。
說實在的,現在的日子和當老師也沒有什麽區別:都是幫一個又一個還不會飛或者跌折了翅膀的小家夥塗上傷藥,裹好紗布,照顧和陪伴他們一段日子。
接着便是看着他們一個接着一個地對自己說“再見”“再見”,撲棱着翅膀離開。
然後再也不見。
這一頁的字數很快就被抄滿了,旅行家翻開空白的下一頁紙,繼續寫着後面的內容。
他寫着查拉圖斯特拉和聖人的對答,突然想到了尼采今天面對自己的表現,忍不住微微嘆了一口氣。
其實他對尼采,一直都是有那麽點微妙的愧疚的。
不管是因為自己看到對方時下意識地聯想到了別人,還是在交上朋友的不久後可能就要離開。對于這個年輕人來說,其實都很不公平。
尤其是自己可能是對方唯一的朋友。
“唯一……還真是沉重到過分的重量。”
“不過,既然大半個地球的文豪都聚集在了這個時代,應該在未來能夠找到新朋友?唔,話說回來,要不要把費奧多爾介紹給弗裏德認識一下。”
就算光從二次元他們兩個的性格來看,這兩個人也的确有不少相同的地方。
同樣的傲慢和天才,同樣把自己視作能夠引領人類的更高一等存在,同樣都對人類懷有一種崇高的責任感和“愛意”……
如果說哪裏不一樣的話,大概就是對待悲劇的态度吧——在費奧多爾的身上,有一種尼采最為厭惡的“蔑視生命”的态度。
想到這裏,北原和楓也忍不住露出了一個微妙的表情:“唔,我承認,他們打起來的可能性更大一點,不過多出去見見人也是好的。”
不管是敵人還是朋友,在某種意義上都是能夠緩解孤獨的存在。
甚至前者的存在更讓這只對人類充滿了懷疑和不信任的野貓安心。
“什麽打起來?”
尼采剛從房間裏走出來,就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于是有點好奇地問了一句。
“是在想你和另外一個孩子。對方應該還比你小一歲,唔,你們兩個人在某些想法上應該挺一致的。”
北原和楓擡了下眼眸,帶着笑意的眼睛看向了尼采,笑盈盈地問道:“有興趣認識一下同齡人嗎,弗裏德?”
“哦。”尼采歪了下腦袋,聯系起他之前聽到的半句話,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是北原替我找的敵人嗎?”
北原和楓目光漂移了一下,想起了某只西伯利亞倉鼠團子乖巧可愛的臉,難得良心發現了一秒:“這個麽……說不定也能成為朋友?我覺得還是挺有可能的。”
尼采眨了眨自己金色的眼睛,坐在北原和楓身邊,顯現出一副分外乖巧的樣子。
“可是只要一個朋友就夠了。”他偏過頭,那一對漂亮的眼睛注視着對方,語氣輕盈而堅定,“不管北原怎麽想,我只要你一個就夠了。”
——所以別抛下我。
如果你真的在意我的話,那麽肯定是不會抛下我的吧。畢竟我生命裏可以稱得上朋友的,只有你一個人啊。
旅行家本來正在寫字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眼底泛起無奈的神色,伸出手敲了一下對方的腦袋:“好的,你成功讓一個有很多朋友的人愧疚起來了。”
“愧疚的話,就更喜歡我一點好啦。”尼采被敲了一下腦袋,也沒有生氣,而是學着北原和楓的樣子,彎了彎眼睛,笑着說道。
他甚至都沒有掩飾自己目的,而是毫不猶豫地表達了自己的意圖:你看,我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我就是想要你更在意我。
那麽你會在意我嗎?你會這麽做嗎?在已經知道我本身不純粹的意圖之後?
那是野貓對于人類最後的一次試探。
北原和楓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頭認真地看着尼采。
他知道這個問題對方想要的回答。
他也知道,尼采這個人從骨子裏就是異常危險的。如果說費奧多爾是無物不可燃的火焰,那麽對方就是随時可以把四周的一切摧毀殆盡的超新星。
而如果自己想要這顆危險的星星離自己遠一點的話,這個問題也許就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但是……
“因為害怕自己的朋友傷害自己,所以主動推開對方什麽的,這種迷惑行為放到網上都是會被罵的吧。”
北原和楓小聲地抱怨了一句,然後繼續認真地寫着字,語氣輕快地回答道:“嗯。那我會努力更喜歡弗裏德一點的——你想不想過來看看我正在寫什麽?”
“什麽?”
尼采重複了一遍,湊得離北原和楓更近了一點。旅行家自然是看穿了對方的一點小心思,但也懶得去管對方,直接把書翻回了第一頁。
“查拉圖斯特拉……”
這個年輕人喃喃地念了一句,專注地看着上面的字,看上去被這些東西完全吸引住了。
尼采看書的速度很快,再加上北原和楓抄寫的內容也不算多,很快他就把這些內容看完了,金色的眼睛閃閃發亮。
“我沒有想到過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一本書,它就和奇跡一樣!”
這位年輕的、但已經能夠看出未來那種哲學家氣質的青年的聲音一下子高昂起來:“讓我想想,這本書應該不會是你寫的——別用這種驚訝的眼神看着我,北原。”
他的神情透露出一種隐藏的俏皮:“你的思想絕對沒有這麽尖銳:你的思維就像是玫瑰,美麗芬芳,但是沒有尖利到足以傷人的刺。”
“當然啦,這不是重點……我想想,讓我仔細思考一會兒。”
尼采看着北原和楓才剛剛寫了個開頭的第四段,沉吟了一會兒,然後順着那一個還沒有寫完的段落,語氣輕快地補充道: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的靈魂慷慨大方,不要人感謝,也不給
人報答:因為他總是贈予而不想為自己保留。”
北原和楓輕輕地眨了下眼睛,于是也笑着接了一句:“我愛那些極大的蔑視者,因為他們是極大的尊敬者,是向往
彼岸的憧憬之箭。”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肯定未來的人,拯救過去的人:因為他
甘願因現在的人而滅亡。”
尼采聲音愉快地接上。
“那……”
北原和楓停頓了一下,然後勾了一下唇角,繼續說道:“我愛那樣一種人,他不願具有太多道德。一個道德更勝兩個,因為它是扣住命運的更牢固的結。”
“我愛那樣一種人,他的靈魂過于充實,因此忘卻自己,而且萬物
都備于他一身。”
尼采毫不猶豫地繼續補充。他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着旅行家,好像那些東西都在這樣一個靈魂裏面。
北原和楓突然意識到,或許是因為視力的原因,尼采在看着一個人的時候,那對金色的眼睛倒映出的并不像是對方的外表。
而是深處存在的某種靈魂。
“我可沒有這麽偉大的品質。”
旅行家回過神,沒好氣地點了點對方的腦袋,看着對方笑眯眯地說道:
“那麽,最後。我愛那樣一種人,他們像沉重的雨點,從世人上空的烏
雲裏落下來:他們宣告閃電的到來,而作為宣告者滅亡。”
知道對方在指自己的尼采:“……”
“這句話聽上去有點不太吉利。”
他這麽說,但是耳朵已經紅了起來,左顧右盼地憑借顯眼的金色頭發,找到了陽臺上和玫瑰花互相打量的小王子,一下子溜走了。
于是陽臺上的格局馬上就變成了兩人一花的嘀嘀咕咕。
“對了,廣播裏說下周杜塞很可能會下雨,記得多穿一點保暖。”
再一次大獲全勝的北原和楓倒是沒在意他們聊的內容,只是伸了個懶腰,重新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面,對陽臺上的人喊道。
尼采在陽臺那邊點了點頭,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接着小聲地和同樣聽到了這句話的安東尼讨論了起來:“說起來,如果到時候雨下得比較大,出不了門……”
他稍微停頓了一下,默默別開了眼睛,輕聲開口:“我其實可以在這裏演奏點東西,你想聽嗎?”
想起來對方上一次吹的口琴的安東尼頓時支棱起來,有些驚喜地反問:“诶,真的?”
尼采矜持地點了點頭。
“那就房間裏的那個手風琴吧。我和北原在旅途上都還沒有聽過這種樂器演奏的曲子呢。”
小王子抱着自己家的玫瑰,發出了一聲小小的歡呼,同時高興地提議道。
尼采看着外面顯得溫暖又明媚的陽光,然後從容地、面帶微笑地點了點頭:“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