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你這是什麽人啊jpg
太陽的光輝從高樓上面灑了下來,好像趴在某個樓層上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連眼睛也是半睜不睜的慵懶。
陽光也顯得懶懶的,好像昨天晚上跑到了哪裏加班,一副沒有睡好的樣子。
倒是昨天一晚上都在陪尼采折騰的北原和楓還精神奕奕地坐在沙發上,甚至還順便做好了一份簡單的德式早飯。
簡單的德式早飯——包括了咖啡,牛奶,加上乳酪和火腿、并且塗了蜂蜜的小面包,搭配面包的奶油、幹酪、黃油和紅莓果醬,以及一盤烤好的辣香腸和血香腸。
最後還有煮雞蛋和當做飯後水果的橙子。
至于味道……看坐在飯桌旁邊吃得很開心的安東尼就知道了。
“對了,尼采先生還沒有起床嗎?”
安東尼把屬于自己的那一份牛奶“咕嚕咕嚕”一口喝完,拿了個橙子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噠噠”地跑到北原和楓的身邊,擡頭向自己家的大人問道。
北原和楓一邊喝咖啡一邊看着今天的報紙,聞言發出了微妙的一聲:“唔……今天就讓他多睡一會兒吧,昨晚折騰得太晚了,估計還要再補一點覺。”
“至于到底幹了什麽……”
北原和楓把報紙合起來,回憶了一下自己昨晚的經歷,眼中忍不住泛起一絲笑意:“唔,大概就是在單純的發瘋?”
落地窗外的陽光很透徹地灑在客廳裏,在所有的家具上都長出了一層毛絨絨的金光,顯得分外柔軟和可愛。
旅行家撐着自己的下巴,笑盈盈地注視着外面灑進來的光線:“但是也挺有意思的——就算是在別人眼裏和發瘋沒什麽區別。”
也許以後他聽到再多的歌,在大樓上看到再多的光輝,也比不上這個晚上所見所聞的音樂和璀璨星光了吧。
安東尼眨了眨眼睛,自動把這句話翻譯了出來,小聲地對玫瑰說道:“看來昨晚他們的經歷一定非常浪漫。”
玫瑰小姐先是發出了一聲嘲諷似的哼笑,但最終還是放緩了語氣,頗為“正常”地說道:“得了吧,我相信你的夢可不會比世界上最浪漫的東西差到哪裏去——畢竟你的腦子裏全是這個!”
“我夢見了北原、玫瑰小姐還有我,在我的家鄉一起看落日!”
說到夢,小王子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歡快了起來,好像沒有聽出來對方話裏帶着的尖刺。
或者說,他已經逐漸懂得了這朵花兒傲慢話語下那顆溫柔的心——就和她毫不吝惜地給這個地方帶來的馥郁花香一樣。
“大片大片的飛鳥,金紅的晚霞,還有很漂亮的彩虹像是瀑布一樣落下來……落在一個湖裏——真奇怪,我的星球并沒有湖。也許是一個鏡子?這樣想感覺更有意思一點。”
如果有一個鏡子的話,那就是雙倍的絢爛、雙倍的童話,還有雙倍的美了。
鏡子也會像是水一樣,被彩虹的瀑布高高地濺起,然後變成晶瑩剔透的一朵玻璃花。裏面流淌着很美很美的星河——當然啦,它們都絕對沒有玫瑰小姐好看。
她不僅僅是世界上最美的玫瑰,也是世界上最最好看的花。
北原和楓安靜地聽着對方認真地描述,最後忍不住笑了起來:“那真的很棒呢。我都想去你的故鄉看一看了。”
“北原也可以去——”小王子清亮的聲音微微一頓,眼睛亮亮地說道,“大家一定都會喜歡北原的!畢竟北原有那麽那麽好呢!”
旅行家彎起眼睛笑了笑,沒有回答對方的這句話,只是伸手揉了揉這個孩子的腦袋,把對方抱在自己的腿上。
安東尼懷裏的玫瑰等了半天,也沒有等到對方關于自己的評價,于是有點不滿地問道:“所以我呢?我和你回去的話,他們會怎麽樣?”
被抱到懷裏的小王子愣了愣,然後很快就反應了過來,用非常認真的語氣回答道:“當然也會很喜歡你啊——我們那裏已經很久都沒有看到過花了。而且你還是那麽漂亮……”
玫瑰斜着眼睛瞧着對方,本來她很想傲氣十足地說上一句“這還要你說嗎”,但看到對方足以稱得上真摯的眼神後只是嘟嘟囔囔了幾聲,便不說話了。
安東尼看着突然安靜下來的花,有些不解地歪了下腦袋,但也沒有打擾她突如其來的深思,而是閉上眼睛,在邊上輕輕哼起了歌。
不知道是不是過往經歷的原因,他哼出來的調子總像是夢和泡沫的混合,美麗又輕盈地懸浮在思想裏面,閃爍着不定的光輝。
北原和楓笑了一聲,低頭看着懷裏的孩子,幹脆把對方抱得更緊了,下巴也幹脆枕在了對方的腦袋上。
這位年輕的旅行家遙遙地看了一眼外面燦爛的陽光,也沒有想出去的想法,只是一邊聽着懷裏孩子柔軟的歌調,一邊安靜地在記事本上“沙沙”地寫着什麽。
“北原?”正在他寫字的時候,尼采那還帶着一點困意的聲音有些突然地在客廳裏響了起來,“我昨天想了一會兒……”
穿着一身黑色常服的尼采從房間的走廊裏走了出來,他看上去還有點困倦,而且看上去也沒有找到北原和楓的位置。
昨晚的經歷的确讓人興奮,但對于一位從小身體就不算好的人來說,區區幾個小時的睡眠還是很難彌補這次“冒險”所帶來的疲憊感。
“尼采先生!”
安東尼停下自己哼着的歌,高興地朝對方揮了揮手——這個孩子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對方眼睛幾乎已經處在失明的狀态下了:“昨天有沒有做一個好夢?”
尼采眨眨眼睛,循着聲音望了過去,然後露出一個微笑:“當然。”
經歷了那樣美麗的夜晚,怎麽可能不會做一個好夢呢?
“先去吃早飯吧,弗裏德。”北原和楓擡了下眼眸,橘金色的眼底漫上笑意,“我現在都能猜到你到底做了什麽樣的夢了——估計是有關于光和太陽的吧。”
尼采輕輕地“嗯”了一聲,眼底也露出了輕盈而分明的笑意:“我很喜歡這個夢。”
旅行家于是笑笑,繼續寫着記憶裏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文字。
上輩子他讀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只是中文的版本,很難感受到那位哲學家高妙的詩歌一般的筆法。
直到現在他學會了德語,并且開始抄錄起這篇文章的德文版後,才感受到了這篇文章中文字的優美和絕妙。
尼采簡單地把面包沾了一點果醬,就着剩下的一杯牛奶把早飯迅速地解決完,然後似乎想到了什麽,擡頭對安東尼說道:“對了,你的那篇短篇我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改好。你急着要這篇文章嗎?”
“诶?不急的!”安東尼眨了眨眼睛,高聲地回答道,“只要能夠完結就可以啦。”
年輕人點了點頭,然後沉默地把剩下的餐具和食物都收拾好,主動承擔起了打掃的工作。
一個很有生活氣息的早晨。
北原和楓幾乎是有些惬意地享受着這樣安寧而又閑适的氣氛,整個人的氣質仿佛都軟成了一汪清澈的光輝,看上去就是一副不帶有任何攻擊性的溫和模樣。
也顯得分外容易親近。
好像你就算做出湊過去揉揉他的頭發這類無禮的行為,他也只會無奈地瞥你一眼,然後便無聲地縱容着你的舉動一樣。
尼采吃完飯,坐在北原和楓身邊,舉動看上去還有一點沒有消散的拘謹——或者說正是因為在意才會感到這樣的不安。
他對自己本質上是一個怎樣不讨喜歡的人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在對方面前遮遮掩掩,生怕因為什麽意外表現出對方可能接受不了的一面。
“……北原。”尼采稍微用自己的理智斟酌了一下接下來的用詞,盡可能平靜地開口,“我昨天晚上寫了幾首詩,你能看看嗎?”
嗯,昨天晚上寫的詩啊,竟然還有異能者這麽關注“正業”的麽……等等,你昨晚回來之後不去睡覺,寫什麽詩啊?
旅行家擡起頭,默默看向了對方,然後就在尼采好像正在閃閃發光的金色眼睛面前默默地敗下了陣來。
“好——但記得下次早點睡覺。”
北原和楓嘆了口氣,半是生氣半是無奈地按了一下身邊人的眉心,把懷裏同樣對尼采一臉譴責的安東尼放了下來,順便把桌面的本子合上。
“走吧。你應該是把稿子放在房間了吧?”
尼采緩緩地眨了下眼睛,也不知道有沒有把這句話聽下去,試探性地主動握住了北原和楓的手:“是,就在那裏。”
北原和楓沒有太在意自己被握住的手,只是簡單地“嗯”了一聲,帶着對方向房間走去。
尼采的房間在對方來了之後就變成了另外一個樣子:裏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樂器和稿紙,顯得異常雜亂。但是仔細一看似乎又能看出主人很明顯的個人風格。
“我把那些詩放在這裏了。”
尼采轉了一圈,從裏面拿出一本書,聲調輕快地說道,金色的眼睛專注地看着旅行家,看上去非常期待對方的評價,“北原?”
北原和楓好奇地翻了翻,發現裏面大多數都是殘詩,看上去只寫了一部分就匆匆地擱筆,算是某些思緒中靈光的一閃而過。
“如果我不是圍繞着自己
不斷把滾圓的身體旋轉,
我如何能堅持追逐太陽
而不毀于它熱烈的火光……”
北原和楓嘴裏輕輕念着這首看起來最為完整的詩,突然感到好奇了起來:“你這篇裏的太陽是指你的理想嗎?”
的确,但也有你。
尼采目光稍微漂移了一下,默默地別開了視線,專心致志地看着地面上飄着的一張紙,好像這張紙上面揭示了世界的本質一樣。
——除了具有顯而易見的毀滅性之外,火焰還可以是明亮溫柔到吸引飛蛾的光明,本質上後面這種還要更危險一點。
尤其是對方看到的人可能還不是自己。
尼采想到這裏,心情忍不住就低落了下去。
北原和楓注意到了身邊人的情緒變化,略微沉思了幾秒後,語調輕松地說道:“說起來,昨天晚上我還有一件事沒有跟你說呢。”
“什麽?”尼采擡起頭,認真地問道。
“我看着的人一直都是你,弗裏德。”
北原和楓認真地看着對方,眼底浮現出一點柔和又無奈的色彩:“不管是想和你成為朋友,還是帶着你一起去看星星,只是因為你而已——你自己就值得這一切了。”
“我說啦,你來自世界上最獨一無二、最無可替代的那顆星星。”
他彎下身子,握住對方的手,讓它搭在自己的脖頸上,然後輕輕地笑了起來:“只是你讓我想起了一些過去的故人,僅此而已。”
“但不管怎麽說,這都是我的錯誤。”
旅行家彎了彎橘金色的眼睛,看起來顯得狡黠又無辜:“所以——傲慢的、狂妄的、固執又偏執的、想在任何事情上占據主權的、懷疑一切沒有理由的善意的、不被世人理解的弗裏德裏希先生,你願意原諒我嗎?”
尼采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金色的眼睛沉默地看着眼前的大人,緊緊地抿着唇。
——只要他搭在對方脖子上的手再稍微用力一點。
再用力一點……
“你是笨蛋吧,北原。”他最後放棄似的嘆了口氣,把手收回來,小聲說道。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呢?
……怎麽會有這樣的笨蛋呢。
尼采一直相信沒有人會有幫助他人的欲望。幫助他人這種行為僅僅是為了支配他人,并借此來增加他們自身的權力。
而他恰恰讨厭把自己的權力拱手讓人。
但這次不一樣,他甚至為了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主動退了一步了,甚至在努力地嘗試把這一份權力讓給對方了。
你看,他甚至不想問他看自己的時候到底是在看誰。只要對方依舊願意把他當做朋友,他可以假裝不知道這件事情。
但對方卻在這種時候主動後退了一步,輕輕巧巧地把這份權力重新丢到了他的手上。
不用說,年輕的尼采也意識到了這意味着什麽——對方在和自己相處的時候,沒有摻雜任何和“支配”有關的想法,只是單純地出于對一個人的喜愛。
一個完完全全的、脫離了他對于人類定義的人。
尼采想了半天,想到“對方竟然把這段關系的主動權交給了一個糟糕的人”,突然感到由衷地郁悶起來:尤其是在對方早就知道了那個人是個混蛋的情況下!
所以這一定是笨蛋吧!只有笨蛋才能幹出這種蠢到不符合人類行為邏輯的事情吧!
“因為我們是朋友?”
北原和楓像是一點也沒有意識到對方複雜的情緒,只是笑着說道:“沒有必要勉強自己去做這種事情啦。雖然第一次把感情的主動權交給別人,所以不知所措的弗裏德也很可愛……”
“但會感到不安和難受吧?而沒有人是會希望自己的朋友被淹沒在這種情緒裏的。”
“很簡單的道理,不是嗎?其實沒有什麽稱得上是複雜的。”
旅行家灑脫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尼采的腦袋,沒有繼續這個話題:“對了!我這裏有幾位朋友寫的詩歌,你有興趣給它們譜一下曲子嗎?非常漂亮的詩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