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詩歌與音樂
北原和楓在和尼采試探着相處了一周之後,覺得相當離譜。
如果說三次元的尼采心裏有一只好鬥的野獸的話,那麽現在這只野獸被他很好地纏繞着鎖鏈,死死地關在籠子裏。
如果要說的話,眼前的尼采算是他所見過的異能者中最讓人放心的那一位,除了天天需要被人趕着吃飯以外——是不是有胃病的人都不喜歡吃飯啊!
“怎麽,是不合胃口嗎?”北原和楓看着坐在桌子對面,慢悠悠地拿刀切了五分鐘血香腸的尼采,忍不住問道。
“感覺可能快吃不下了,不過為了身體健康考慮,我會多吃一點的。”
尼采擡起頭,有些抱歉地笑了一下,把盤子裏的香腸鋪上一層土豆泥和蘋果泥,配上焦糖洋蔥慢悠悠地吃了起來。
他吃東西總是帶有一種慢悠悠的機械感,感覺比起吃飯,更像是在完成某種讓自己的身體不至于垮掉的任務。
這時的安東尼已經從冰箱裏翻出來了他珍藏的胡蘿蔔蛋糕,津津有味地把它當做自己今天的晚餐,看到尼采沒有什麽食欲後,還特意讓出了自己蛋糕上的胡蘿蔔花雕。
“這個很好吃的,對吧?”
安東尼亮晶晶的眼睛看了一眼尼采,然後扭頭就向自己身邊的玫瑰征求起了贊同。
玫瑰小姐才懶得理這件事情呢,她在餐廳的大燈底下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敷敷衍衍地對小王子點了下腦袋,然後便對着天花板發起呆來。
尼采看着自己盤子裏的微型胡蘿蔔,似乎沉默了幾秒,然後露出一個微笑:“謝謝。”
他和安東尼的關系不錯,或許是對方每天晚上在他放音樂的時候都會帶着玫瑰蹭過來聽一聽的原因。至少在音樂這個方面,他們是很有共同話題的。
雖然他們一個最喜歡貝多芬的《田園交響曲》,一個最喜歡《命運交響曲》就是了。
“對了,弗裏德你會寫嗎?我的故事實在是寫不下去了。”
安東尼把剩下的蛋糕塞到嘴裏,咬着上面香脆的焦糖杏仁和柔軟的蛋糕芯,聲音聽上去含含糊糊的:“寫文章真的好難……”
尼采眨了眨眼睛,那對金色的眸子有些謹慎地看向了北原和楓。
嗯,雖然方向稍微偏了一點,但得益于在場沒有第四個人,這一點還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沒事,我本來也不指望安東尼能一口氣把它寫完。有你幫忙也不錯。”
旅行家沒有在意對方視線的這點小錯誤,只是彎起眼睛笑了笑:“而且這篇又不是我的作品,我可沒有決定它命運的權力。”
三次元尼采作為哲學家的身份的過于突出,導致很多人都忘了他還是一位作曲家和詩人。
他的身體裏流淌着的是詩歌和音樂的血液,這種屬于精神世界的浪漫甚至先于哲學紮根在他的思想裏——這個世界的尼采也是一樣。
尼采金色的眼睛安靜地注視着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最後輕輕地點了點頭,起身拉住安東尼的手:“那我去幫忙了……謝謝。”
北原和楓無所謂地笑了笑,順手把桌子上的餐具和剩菜都收拾起來,去廚房裏給這兩位都不會做家務的人洗碗。
嗯,希望這兩個人能夠在文學方面相處愉快。
另一頭。
安東尼抱着玫瑰花,把尼采拉進自己的小房間裏,先給玫瑰放在了一個不至于吹到特別大的冷風的位置,然後就把自己寫了小半截的故事遞給了尼采。
“後面不知道該怎麽寫了。”
安東尼撐着臉,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上去有點苦惱:“荊棘鳥離開了玫瑰花,繼續尋找着自己的荊棘。但我總覺得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
尼采沒有着急看本子上面的內容,而是擡起頭,努力地試圖通過自己不怎麽好的視力打量着這個房間。
房間裏面被擺放了各種各樣亮晶晶的物品,看上去好像每個角落都在閃光,晚上就像是身處于星海裏一樣。
那是一種讓人羨慕的輕靈與浪漫,好像從來都沒有被人世的苦惱所沾染過一樣。
“很好看。”尼采低下頭,對安東尼露出一個微笑,然後讀起了對方寫的短篇。
雖說是,但文中那些簡潔而優美的句子其實更像是一首詩。像是夕陽一樣美麗而明亮的筆調下透着一股幹淨純澈的憂傷。
尋找着荊棘的荊棘鳥遇到了沒有盛開的玫瑰花。它們在晚風中相遇,給對方講述着彼此的故事,最後約定在明年再會。
于是年複一年,每年荊棘鳥都會在秋天來到這裏,已經開落的玫瑰就安靜地聽着對方講述它所遇見的天空和旅途中的雲霞。
它們成為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如果你能在夏天來到這裏就好了。”玫瑰有一天對荊棘鳥這麽說,“這樣你就能聞到我的花香了……我一直想讓你看到我開花的樣子。”
“我也想給你唱一首歌,可惜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一根荊棘,否則我就可以把我最好的歌唱給你聽啦。”荊棘鳥回答道,然後繼續踏上了自己的旅途。
故事就在這裏戛然而止。很顯然,就連故事的作者也不知道該怎麽樣安排它的結局了。
“還好,不算難寫。”尼采看了一眼,在安東尼期待的目光下肯定地點了點頭。
“好耶!”安東尼發出一聲快樂的歡呼,從床上跳下來,一把抱住了尼采,“謝謝弗裏德!”
寫了那麽久的,他也對故事裏的兩個主角有了感情,希望它們都能夠在故事的結尾擁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但他自己很顯然沒有辦法把這個充滿悲劇氣息的故事繼續下去了。
“唔,其實沒有必要這麽激動。”
尼采有些不太适應地伸手抱住了安東尼,目光落在對方的發旋上,想着自己該怎麽轉移對方的注意力:“你想聽我吹點音樂嗎?”
安東尼歪過腦袋,開心地眯了眯眼睛,語氣歡快:“好啊!”
尼采想了想,從口袋裏掏出了一直帶在身上的布魯斯口琴,在安東尼期待的目光下吹奏了起來。
這首曲子聽上去不怎麽柔和,更有着一種活潑的氣息:與平靜和舒緩無關,與安靜和沉默無關。
和這種曲調有關的是鄉間一望沒有盡頭的大道,頭頂跳動的陽光,湛藍到沒有一絲白雲的天空。
最明顯的鄉村藍調的風格。沒有藍調音樂慣常的憂郁感,而是帶着一種與生俱來的輕快,盡情地宣洩着無拘無束的輕盈和自由。
安東尼趴在旁邊,好奇地睜大眼睛: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鄉村藍調,也是第一次看到布魯斯口琴這樣的樂器。
這和他以前所知道的音樂都不太相同,怎麽說呢……個人情緒的風格太明顯了,不像是古典樂,有着一個客觀的曲目主題。
但是他意外的很喜歡這首曲子。就像是他第一次接觸到古典樂的時候就喜歡上了一樣。
北原和楓推開房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一人吹奏,另一個人乖巧地和玫瑰在旁邊傾聽的樣子。
旅行家聽了幾個片段,然後便有些驚訝地挑了下眉毛,把自己手裏的熱牛奶放在了桌子上,也找了個地方坐下來靜靜地欣賞着。
雖然他上輩子所知道的尼采大多數寫和彈奏的曲子都和鋼琴有關,但是藍調的話……的确,這種同時帶有悲劇色彩和強烈情緒的曲子本身就與尼采的思想非常相似。
對方能喜歡上也很正常。
“這是你自己譜的曲子嗎?”安東尼等到這首曲子吹完,幾乎是有一點迫不及待地追問道。
孩子的眼睛看上去顯得非常明亮,就像是這個被點綴滿了星星的房間一樣。
尼采臉上難得露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是“驕傲”的表情,矜持地“嗯”了一聲,接着便看向了一只手撐着下巴,認真打量着他的旅行家。
“很活潑和歡快的一首歌啊。”
北原和楓注意到尼采的關注,稍微換了一個姿勢,語氣帶上了一絲調侃:“我還以為你真的整天都在悶悶不樂呢。”
“沒有。”尼采有些笨拙地張了張嘴,努力地試圖尋找适合這個場面的表情,“其實這幾天挺開心的……我只是喜歡在腦子裏思考一些問題,所以平時都不怎麽說話而已。”
“還有,沒必要這麽照顧我……”
“這不叫照顧。唔,你可以理解為來自同居人的關心?”旅行家沉吟了兩秒,用相當輕快的語氣回答道,“畢竟我也沒覺得哪裏你需要我照顧嘛。”
說完就把兩杯溫牛奶以不容拒絕的氣勢分別塞到了兩個人的手裏。
習以為常的安東尼默默地把溫牛奶喝完,他已經知道下一秒北原和楓要說的是什麽了:
“安東尼,喝完牛奶早點睡覺。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我和尼采一起去外面吹點風。玫瑰小姐幫忙監督一下好啦。”
玫瑰看着安東尼一下子耷拉下來的表情,掩唇笑了幾聲,大大方方地點了點頭,整朵花都透着一種神氣和驕傲的氣息。
與之相對的就是不得不被趕上床睡覺的小王子,委委屈屈地看着旅行家,直到和尼采在明天的曲目上“約法三章”後才勉強答應。
“你們也不要熬夜——會掉頭發的!而且尼采先生要注意身體健康!”
北原和楓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頭發。
嗯,還很茂密。二次元就這一點好,他感覺自己的掉發頻率都比上輩子慢了很多。
“北原先生?”尼采不知道對方正在想什麽,于是輕輕地喊了一聲。
“嗯?沒事。”北原和楓回過神來,唇角溫和地勾起一個弧度,“只是還在想你剛才的曲子。”
“呃,其實也沒什麽好的。”尼采有些不自在地扭過頭,明顯有點口不對心,“雖然什麽樂器都會一點,但還是鋼琴最熟悉。”
北原和楓沉吟了幾秒。
他有時候覺得眼前的這只尼采特別像是被意外撿回家的流浪貓。
一邊試探着流露出對人類的善意,努力地把自己的尖爪縮回肉墊裏,另一面又總是感到警覺不安,對人充滿着觀察和審視的味道。
“很厲害啊。你的行李箱裏面該不會全是樂器吧?”
“其實還有幾本詩歌集……我喜歡音樂和詩歌。在和它們打交道的時候,我感覺會很……嗯,就是很開心。”
北原和楓偏過頭,笑着看向身邊只有十六歲的、稚氣未脫的尼采:“我想想,應該是一種足以打破現實的生命和激情?”
“是的!表現出人內心最深處的浪漫和情感意志,足以對抗平庸的生活的生命熱情!我想詩和音樂裏面都有着這種東西。”
尼采的眼睛一亮,迅速地回答道,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聲音戛然而止:“啊,我是不是有點啰嗦了?”
“這個啊,當然沒有。我挺喜歡這個話題的。”
北原和楓沒有換一個話題,而是從善如流地繼續和對方在這個話題上聊天。
“那詩歌呢?你怎麽看詩歌?”
“詩歌……說起來,北原先生對希臘精神怎麽看?”
“酒神和日神?我猜你想說這個。”
“沒錯,它們是希臘藝術,包括我所愛的詩歌的表象和本質——我喜歡酒神所代表的肯定悲劇,将悲劇崇高化,又戰勝悲劇的感覺。”
“的确。人類是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去做到超越悲劇的,不是嗎?”
一大一小兩個人在外面吹着夜晚的冷風,擠在一起聊了很久,從音樂到藝術再到哲學,幾乎聊了他們感興趣的每一個話題。
兩個人一個有着俯瞰時代的眼光,一個生活在後世信息爆炸的年代,基本只要說出幾個字,對方就能迅速地接上,思維的配合上有一種讓人驚訝的默契。
——嗯,在北原和楓記憶裏,上一次說得這麽高興還是在大學寝室。
和舍友讨論“法國文學和英國文學的風格特色”到淩晨三點什麽的……
北原和楓看着這個身上孤獨氣質少了許多的少年,眼中泛起一絲笑意,靠在牆壁上,看着漆黑的夜空。
“好久沒有和別人這麽聊了。說起來,我的朋友好像都對這個沒有什麽興趣……一群白瞎了身上藝術細胞的家夥。”
尼采愣了愣,于是也笑起來:
“因為在很多人看來都沒有什麽意義吧。我時常覺得這種思想唯一的用處就是帶來痛苦。唔,不過還好?我不太在乎這個。”
“我知道——因為弗裏德是這個世界當之無愧的強者,不是嗎?”
北原和楓彎起眼睛,下意識地伸手揉了揉眼前這個少年的頭發。
這是他第一次對這個少年做出這個有些親昵的動作,以至于他們兩個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後都愣了一下。
“咳,抱歉,有點順手。”北原和楓尴尬地漂移了一下視線。這個身高差真的讓人有一種去揉對方頭毛的沖動,絕對不是他自己的鍋。
“嗯……”尼采低聲應了一句,沒有太在意這件事情,只是小聲道,“不過,真的有人會覺得我會是強者嗎?”
“為什麽要在意別人?”北原和楓看向自己面前的這個人,有些訝異地挑眉。
“你可是弗裏德裏希·威廉·尼采。”
旅行家的聲音裏帶着十足十的認真:“所以凡是殺不死你的——”
尼采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接上了這句話:“必将使我強大?”
“這不就行了嗎?”
北原和楓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下一秒思維就跳到了另一個地方:“對了,我突然有一個想法。”
“嗯?”
“還沒有過午夜十二點,現在杜塞應該很熱鬧吧。嗯,那麽正好——”
旅行家一拍手掌,眼神期待地看向尼采,興致勃勃地說道:“弗裏德,有沒有興趣去街頭來一個流浪藝人表演?我相信以你的水平,肯定會有人捧場的!”
尼采怔了一下:“可是我覺得……”
“那麽就決定了,吉他怎麽樣?我覺得這種樂器特別适合街頭表演。別急着反駁,音樂可是最容易找到喜愛者的藝術形式之一。”
北原和楓語速極快地把這一段話說完,然後笑了笑:“會有很多人被你的音樂感動:在這一點上,我确定以及肯定。”
說起來,明天早上安東尼一起來,說不定就能發現他的室友變成了杜塞夜晚最閃耀的那一顆星,到時候他的表情一定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