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夜晚最璀璨的那顆星
杜塞擁有一條世界上最長的酒吧街。
在這條街上,終夜燈火通明。表演雜耍的老人身邊圍着一大片孩子,吵吵嚷嚷地想要看一點更多的新奇玩意。喝醉的人在街邊放歌,跌跌撞撞得像是在施展“沾衣十八跌”這種絕妙功法。
老啤酒的香氣暈染在這一條街道上,把進來的人憑空熏出三分醉意,帶着微醺的眼光打量這條夜色裏異常明亮的小街,顯得熱鬧非凡起來。
“沒有比這裏更棒的場所啦。”北原和楓嗅了嗅這裏的啤酒香,笑着說道,“等表演完順便還可以去喝點酒——當然,是我喝,未成年人最好別碰這東西。”
尼采無辜地眨了下眼睛,沒有告訴對方作為一個德國人,他其實早就碰過酒了。
“不過我們真的要在這裏表演嗎……感覺人好多。”
年輕人看着這條街道,在他眼中遠處只是無數色塊模糊的光點,只有靠近一點的地方才能夠勉強看清。
說是控制欲也好——但這種好像什麽都抓不住的感覺的确讓他心裏有點不安和緊張,盡管他對自己的音樂非常自信。
“放心,有我陪着你呢。”
北原和楓把面前的人拉到自己的懷裏,彎起自己橘金色的眼睛,很燦爛地笑了起來:“我就站在你正前方,擡頭就可以看到了哦。”
尼采張了張嘴,但卻沒有說什麽,只是默默地注視着旅行家。
作為離自己最近的人,對方在一片模糊的背景裏顯得異常清晰,他甚至可以看到對方流淌着笑意的橘金色瞳孔中倒映的光影。
那是街邊散落的斑斓光輝……還有,自己。
無比真誠和認真的一對眸子,正在充滿熱情地看着自己,好像對眼前的人有一種莫名且無端的期待。
……雖然他總感覺對方是在透過自己,看另外一個人就是了。
尼采垂下眼眸,認真地說道:“那你可最好別走,我要是搞砸了也有你的一份。”
“不會的不會的。我像是那種抛下朋友,自己跑去酒吧裏面喝酒的人麽?”
北原和楓正兒八經地承諾道,往旁邊退了幾步,看着尼采拘謹地抱着吉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了什麽:“話說回來,好像沒有帶上擴音器……算了,也不是什麽大事。”
“加油!”
尼采抿着嘴唇沉默了一會兒,不太明白這有什麽好加油的,也想不出來表演前是不是該說什麽話,幹脆直接在路邊彈奏了起來。
“藍調和搖滾啊。”北原和楓仔細聽了一會兒前調,辨認出了這是哪一首歌。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一首從風格到氣質都都摻雜了節奏藍調的搖滾樂。也是上輩子非常有名的一首歌,就算是在這裏它也沒有缺席。
熱烈和熾熱的歌詞由漫不經心的憂郁音調唱出,帶着夢裏和醉裏似的朦胧。就好像是在層層疊疊的時光之外的遙遙一瞥。
“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這首歌由青年帶着些微低沉的嗓音唱出來的時候,仿佛也帶上了醉醺醺的醉意,和四周浸泡在酒香裏的街道相得益彰。
不知道什麽時候,有幾個好奇的人駐足在了這裏,一起聽着這搭配着吉他漂浮在透明的夜色裏的歌聲。
然後也不知道是人類看熱鬧的天性作祟,還是因為音樂本身的吸引力,越來越多的人圍到了這裏,安靜地駐足在此處,聆聽着這首音樂。
外界的喧嚣似乎離這裏很遠,像是隔着一層霧氣。在這個小小的世界裏,只有伴着吉他響起的歌聲。
尼采半眯着眼睛,擡頭看向人群。他認不出這裏面人們的面龐以及表情,只能夠勉強判斷出大致的人數。
那位旅行家也會在這片人群裏嗎?
在衆人視線下,顯得有點緊張的尼采閉上了眼睛,沒有深入思考這個問題,而是在這一首的旋律結束後迅速切換了另一首歌。
這一首的旋律顯得更加輕快一點,周圍有不少人都開始跟着歌曲的調子輕輕地哼了起來,甚至出現了在旁邊打着節拍的人。
尼采嘴角很淺地勾了一下,睜開雙眸,猜到了那個打節拍的人是誰。
北原和楓在人群中輕輕地哼着歌,有一下沒有一下地打着節拍,向旁邊的某個臉紅撲撲的酒鬼姑娘問道:“感覺怎麽樣?”
“哦……我想起了我的家鄉。希望它還好,這個歌手的吉他和歌真的很不錯。”
那女孩醉眼朦胧地看着四周的燈光,還有站在燈光中間的那位流浪歌手,然後在間歇的時候突兀地揮了揮手,大聲喊道:“嗨!你能彈一首《mutter》嗎?”
人群似乎安靜了一下,然後爆發出一系列激動的尖叫和口哨聲,歡呼聲和巨大的騷動頓時淹沒了這片場地:這群醉鬼還沒有等到歌曲開始就開始激動了。
“mutter!mutter!”所有人都跟着一起起哄起來,巨大的聲音吸引來了更多的人,于是一大群醉醺醺的酒鬼都聚在一起高喊了起來。
雖然這群人中到底真的聽過了《mutter》的人有多少還值得懷疑:大概裏面大多數都是跟着亂喊的。
尼采為人群有些過于激烈的反響稍微愣了一下,然後看着前面的人群,稍微定了定神,像是被人群的熱情感染了似的,臉上挂起一絲微笑。
“那麽——下一首歌,《mutter》!”
青年的尼采深吸一口氣,大聲地說道,聲音在一瞬間蓋過了人群的喧鬧聲。
他金色的眼睛在黑夜裏閃閃發亮,像是一團永遠都不會熄滅的太陽。
有什麽滾燙的東西從指尖一直湧到咽喉,變成帶着血腥的樂符或者變成燒灼着嗓子的血液。
“我身上沒有陽光
這裏沒有能擠出奶的乳房
一根管子插在我的喉嚨
我肚臍的地方沒有孔”
這是一首帶着金屬質感和沉重的歌。它的每一個音符都是黑色的,泛着疼痛怨恨和冷漠,整齊冷靜的排列中滲透出混亂不堪的情感,大聲地尖銳地表現出所有的諷刺和軟弱。
人群愈發明顯地騷亂起來,很多人在怔怔地聽着,更多人在大聲地跟着音樂嘶吼,宣洩出自己內心所有的情感。
有酒鬼一邊唱一邊哭,在地上惡狠狠地摔着啤酒瓶,嗚嗚咽咽的聲音淹沒在黑色的夜裏。
他們都在念着一個詞。
“mutter”,母親。
“對着從未生下我的母親
我在今晚已經宣誓
我會将疾病派遣給她
然後将她沉入河底”
為了壓住這片人群的聲音,尼采不得不更大聲地唱着——或許他們下一次來做這件事前必須得帶上一個擴音器,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管那麽多了。
這首本來是諷刺克隆人的歌在這個場景下反而牽動了無數人的心弦,讓許多人都泣不成聲。
人們很難想象一場親自經歷過的戰争給人們帶來的痕跡。那些深埋在過去中的痛苦和災難足以摧毀一個人的一生,讓他們對導致自己要經歷這一切的存在都充滿複雜的情感。
戰争後的時代,對于他們來說都帶着沉重的灰色。
更何況深夜來到這條酒吧街上面來買醉、把自己喝得日夜不分的人,又有多少人的生活是如意的呢?
那些在生活中遭遇的痛苦和歡喜,流淌在骨子的厭惡和依戀,對把自己帶到這個世界的後悔和慶幸,以及對這個世界的憎恨和愛……
這些情感在音樂下通通得到了一次爆發和宣洩。歌中的“母親”早已不僅指生理上的母親了,它是國家、家庭,還有你過去愛着又把你推進深淵的一切。
——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個世界後又抛棄我呢,母親?
——為什麽要讓我來到這個痛苦的世界上,得到了所愛的東西又被丢下呢,母親?
——為什麽我明明應該憎恨着你,但每次在受傷的時候還是在你身上尋找着力量呢,母親?
北原和楓在人群中沉默地看着身邊第一個提出要唱《mutter》這首歌的女孩。
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臉,冰涼的淚水打濕了她被燙卷的頭發,明明連話都快要說不出來,但還是哽咽着跟着樂曲歌唱。
“母親,母親……哦你給我了……力量……”
女孩努力地摸了一把臉,上面濃烈的妝容早已經被她哭花了,語序颠三倒四地對自己眼前的這個陌生人說道:“我突然想我的媽媽了。她,她……”
北原和楓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把自己随身攜帶的手帕塞到了她的懷裏:“先緩一緩再說吧。”
“哦,謝謝。”女孩淚眼婆娑地接過手帕,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傾訴似的說道,“我的媽媽,她是一個、對,混蛋。但我還是愛着她……你看,這個世界真是奇怪。”
“我小時候她應該還是愛着我的,不對,準确的說她一直都愛着我,可是自從爸爸死在戰場上之後,她就瘋了……”
她用顫抖的聲音說道,然後深吸了一口氣,感覺整個人的情緒平穩了很多:“謝謝,謝謝你願意聽我說這些沒有的東西。”
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女孩甩了甩腦袋,再一次被衆人圍着的尼采。
他依舊在唱歌,聲音中有一種平靜底下深沉的痛苦,還有被狠狠壓抑和控制着的、幾乎歇斯底裏的悲哀和孤獨。
“他的眼睛真的很好看。”她定定地注視着尼采那一對燦金色的眼睛,有些突然地說道。
“很孤獨,但是總是顯得那麽耀眼。他一定是一個很堅強的人。”
“一定很堅強吧。”少女呢喃了幾聲,然後突然笑了起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聽到這樣飽含感情的歌了。真的,來這裏聽到這首歌真的非常幸運。”
“如果他知道自己會被這麽評價,那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北原和楓笑了笑,同樣看向這位被自己趕鴨子上架的友人。
比起一開始的拘謹和緊張,彈完幾首曲子,受到了來自觀衆們的情緒的影響之後,現在的尼采明顯放開了許多。
即使看不太清前方的人群,但也認真地注視着前方,金色的眼睛在各色燈光的照耀下閃耀得就像是天上的一顆星星。
看上去應該挺開心的——嗯,至少比之前要活潑了不少?
“啊,我就說過的吧,街頭表演很有趣的。”
旅行家勾了勾唇角,橘金色的眼睛溫和地注視着自己的朋友。
在街頭表演中,一首歌的情感渲染和最終的完成往往是由樂者和觀衆一同完成的。
在互相感染的情緒下,歌曲中所彙聚的是所有人一同的情感,也反應了大家共同的感動。
北原和楓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
“只是……稍微有點想家了啊。”
在另一顆湛藍的星球上,屬于他的母親。
他搖了搖頭,沒有任由自己沉浸在這段感傷的情緒裏,而是繼續聽着下一首歌。
這一首歌是尼采趁大家還沉浸在前面一首歌的情緒換的。
《sonne》,同樣屬于德國戰車樂隊的一首歌,也是德語的太陽。
酷烈的光明的太陽,今晚它将永遠都不會落下。作為星辰裏面最耀眼的一顆,燃燒到讓所有注視它的人失明。
就像是……尼采?
北原和楓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幾秒,然後看着最中心如同被衆星捧月的尼采,眼底泛着明亮的笑意。
——是啊,他就是這個夜晚最閃亮和耀眼的星星,從深夜裏升起的太陽。
嗯,不過這種情緒要是一直蔓延到讓他未來寫出了《查拉特斯圖拉如是說》的話,尼采估計不會被其他人說是“太陽”。
更有可能是原子彈。
等到一首又一首歌唱完,人們越圍越多,尼采才在大家的注視下宣告了這次演出的結束,得到了大家非常一致的遺憾與嘆息聲。
青年人把自己的吉他抱在懷裏,沒有去管衆人紛亂的議論聲,只是站在原地,認真且專注地看着前方模糊的景色。
你在嗎?
“幹得漂亮,非常優秀的表演哦,弗裏德!”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扭過頭,看到了北原和楓那一對好看的橘金色眼睛,或許是湊得太近的原因,在四周模糊一片的背景中顯得異常明亮。
“是在這裏啦。”
旅行家把對方連人帶吉他一起拖出了人群,重新溜回了酒吧一條街,拽着他一起在街道上跑起來,看上去比他自己還要高興一點:“感覺怎麽樣?是不是非常好!”
“嗯,是很好……”
不管是在人群中心的感覺,有無數人和自己一起喜怒哀樂的感覺,還是那種像是太陽一樣燃燒着的感覺,都是顯得陌生但又吸引着人。
尼采望着間或有幾個光點閃過的模糊天空,突然笑了笑,沒有去思考他們兩個為什麽要跑,而是就像還在街道邊歌唱時那樣,在迎面而來的風中大聲問道:
“你說我會變成太陽嗎,北原——”
“當然可以,你光現在就是杜塞這座城市裏最好看的星星了——”
對方頭也不回,只是笑着,用同樣大聲的音量回答道。
尼采看不清四周的路,只能跟着北原和楓跌跌撞撞地躲過四周迎面而來的人群。
很快,他就發現這明顯不是要去酒吧或者什麽深夜飯店的方向,而是往着老城區外跑去。
“我突然發現有一個地方很适合現在!相信我,你一定會喜歡的,你相信我吧?”
尼采眨了眨眼睛,毫不猶豫地回答道:“相信——”
方向并不重要,他一點也不在意對方要帶着自己跑到哪裏。
不管去什麽地方,他只是想要這樣在風中繼續跑下去而已,好像只要這麽跑下去,這個故事就能夠永遠停留在這個夜晚。
這個夜晚的星星就會永遠也不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