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其實電影剛結束後, 環境很嘈雜,對面男人的聲量不算高,站在社交距離之外, 是很難聽清楚他在說什麽的。
但在異國他鄉, 而且是這個時候的首都,一片外文交談中忽然聽到一句鄉音,天生的親切感很輕易的就引起了陳知意的注意力。
擡頭,是那位投資商,有點面熟,但不認識。
這是一種什麽感覺呢?看着陳知意臉上不作僞的陌生, 周尋南心裏五味陳雜。
他默默關注了陳知意許多年,整個少年時代都在觊觎窺伺她, 甚至被父親認回去後, 被陌生的親人、繁重的學習考核等一項一項的壓力,給逼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陳知意都是他珍重在心底裏的那片白月光。
“陳小姐大概不記得我了, 曾經在南城的時候,我和陳小姐有過一面之緣。”
持續了數年的一段漫長心事,最後說出口, 卻只是一句一面之緣。
“這麽巧?先生也是南城人?”
話音剛落,兩人還沒來得及寒暄, 由遠及近的就插入了一道嬌媚的女聲, “安德森!慶功宴要開始了,你怎麽還不過來呀?”
電影的主演之一, 一位金發碧眼的女演員快步走近, 瞟了陳知意一眼, 本電影的小說作者, 打扮雖然時髦,但一個黃種女人,她目光再度嬌嗔的看向周尋南的方向。
《邁克》其實是一部大男主小說,裏面有戲份的女性角色不多,這位女演員演的北方大工廠主的女兒,算是其中的一個。
随着這位女演員的到來,陳知意兩人站着的這個小角落,好像是一下子被人發現了一般,導演阿諾德和安德魯相繼跟着走過來。
首映禮上邀請了不少影評人,電影放完之後,這些人對《邁克》的評價大多是正面褒揚的,因此這位導演此時的面色,看起來十分紅潤快活。
“是啊,慶功宴就要開始了,陳小姐可否賞光,一同參加這場慶功宴?”
廣泰國女人大多保守,有一些他們自己的部落習俗,又因為欣賞陳知意的才華,阿諾德這句話的用詞十分客氣,以防不小心冒犯了這位現象級暢銷小說作者。
“當然,我們當然會去參加這場慶功宴。”
陳知意還沒回答,旁邊的安德魯就率先替她給了答複。
等這位導演帶着滿意的笑容離開後,才壓低聲音湊到陳知意耳邊,“這次的慶功宴,艾斯萊斯組委會的人會來,你一定要參加。”
說完之後,安德魯又遲疑的加了一句,“出版社那邊傳來的消息,這次他們是沖着你來的。”
“沖着我?”陳知意表情有些奇怪。
她有自知之明,區區一個小說作者,有什麽值得這樣大費周章的?
“可能是其中有什麽內幕吧。”安德魯回答得十分含糊。
因為相繼有人過來打斷,這場周尋南期待了許久的見面,并不像他設想的那樣順利。
他目光沉沉的看向陳知意和她身邊的帝國男人,從她來到新大陸開始,這個男人就一直陪在她身邊,兩人言談之間,關系應當是十分親密。
眼看着陳知意兩人走遠了,周尋南才收回目光。
“安德森?”女演員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旁,不時的看一眼他的神色。
她是戲劇演員出身,曾經也是一出當紅愛情劇的主演,但後來那出戲演了兩年後,逐漸被觀衆所厭棄,而她所在的劇團,又沒能及時排出另一個大爆的新劇,她才想着,與其在不溫不火的劇組裏熬日子,還不如趁着青春還在,轉行拼一把。
電影就是她所做下的選擇,但要在這一行混得開,背後有人砸錢必不可少,正好這部電影的投資商安德森雖然是一個外地人,但英俊多金,背景深厚。
能當選為女主演的,樣貌自然不差,這位女演員是典型的帝國甜心長相,大膽妩媚,一個媚眼遞過去,哪裏想到旁邊的男人卻看也不看一眼。
周尋南眉眼沉沉,注意力全放在了陳知意身上,哪裏還顧得上身邊人的小心思。
他性格其實不算是和善正派的那種,畢竟小時候生活在那樣的環境中,小混混一般長大,回到父親身邊後,也沒有得到多少關愛,更多的是做各種訓練,以期能達到家族的期望。
除了在陳知意面前,要忍耐着裝出一副紳士模樣。
目光掃過旁邊的女人後,周尋南不悅的開口,“什麽事?”
他本來就跟在他父親身邊,身上有種上位者的氣勢,又煩這個女演員打斷了他和陳知意的敘舊,周身的氣勢越發低氣壓。
剛剛說話的時候,還挺溫和的,這時候被他帶着壓抑的眼神一掃,女演員頓時結巴了。
“沒什麽事。”聲音也不如之前妩媚多情了。
沒什麽事找過來幹嘛?周尋南神情十分不耐煩。
看了看手表,慶功宴要開始了,陳知意就在不遠處的酒店,他幹脆擡起大長腿,徑直離開了影院。安德魯說得沒錯,這次的組委會确實是沖着她來的。
慶功宴所在的酒店十分豪華,即使是一個包間也裝修得頗為精致,水晶的吊燈,天鵝絨的窗簾,白金色的高檔茶幾,陳知意和對面的人,分坐在沙發上。
對面一男一女,男的帶一點口音,亞麻金的發色,五官刻板,四十歲左右,說話做事都帶着一點萊斯帝國人的嚴謹。
女士則是地道的新大陸口音,二十多歲的樣子,性格活潑些,坐姿禮儀上看得出來出身良好,對陳知意的态度沒有大多數外國人對黃種人的輕視,十分友善。
兩人都挺客氣的,估計他們以為自己說的話,也挺客氣的。
“陳小姐,我們艾斯萊斯獎的組委會,十分欣賞您的才華,尤其是這本《邁克穿越記》,如今該小說已經成為了帝國家喻戶曉的讀物,離它成為全球暢銷書籍,也不過是時間問題,”話題一轉,語氣帶着些自傲,“我也讀過您的這本小說,看得出來,您對帝國等外國國家的了解非常之深?”
《邁克》寫的就是一個帝國人人的故事,其中涉及到的國外等地的風情、國情、政局制度分析,等等一系列描寫,都能看出來作者的确是對外國這片土地,下過大力氣研究。
陳知意保持了廣泰國人說話一貫的謙遜,“略有研究,談不上有多深的了解。”
她剛在慶功宴上填飽了一點肚子,就被人請到了包間裏,說實話,這種節奏被人牽着走的感覺,讓她對這場談話不是很有興致。
但她的謙遜,卻被對面的兩人誤認為了,是對自己的自信心不足。
其中的男士率先開口,“這本小說前不久才在新大陸發售,如今已經排在了新大陸日報統計的,當前暢銷書籍的榜首,這足以說明《邁克》的潛力,”頓了頓,再意味深長的開口,“從陳小姐的這本書中就能看出,您應當是對我們國家應當是十分親近的。”
在他看來,偏遠地區來的異國女人,陡然取得了這麽大的成績,又一朝之間來到了首都這片繁華的城市,此時心裏有一些忐忑不安,倒是很正常。
正好,這樣的情緒也有利于他們後面的談話。
說實話,如果不是《邁克》這本小說如今的氣勢和名聲,越發有了一飛沖天的趨勢,再加上組委會背後的支持者的要求,他是一定不會這樣屈尊降貴的來勸一個黃種女人的。
“不算特別親近吧。”陳知意回答得很漫不經心。
這次是那位女士活潑的開口,她沒注意到陳知意的神情,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陳小姐,我是《邁克》的忠實讀者,今天很榮幸能見到您,我們這次來,是有一個好消息想通知您。”
說的是“好消息”,但她臉上卻露出了一點為難的神色,“您知道的,艾斯萊斯獎從成立到現在,發起人一開始就規定了獲獎作者必須是新大陸國籍。”
“所以呢?”
“進過組委會的一致推選,您的這本《邁克穿越記》的确有資格進入四月份的小說提名,但這其中有一個難題。”
說完歉意又自豪的一笑,“需要您換一個國籍。”
歉意是因為在她所接受的愛國教育裏,換國籍就意味着成為另外一個國家的人,道德上站不住腳。
而自豪則是因為,新大陸相較于陳知意所在的國家,強盛了不知道多少倍,不知道多少外國人偷渡來新大陸,就是為了擁有這個強國的國籍。
還十分貼心的補充,“不需要您費什麽手續,組委會那邊就能直接把這件事辦得妥妥當當的。”
兩人對說服陳知意都很有自信,一是因為對自己國家的自信,二則是《邁克》裏面對他們國家的描寫十分細致,看得出來作者應該也對他們國家,心生向往。
但陳知意想也沒想,直接站起來就是拒絕,“我不同意。”
說完擡腿就要走。
她面上冷靜心裏惱火,雖然早就有準備,這個組委會必定要搞幺蛾子。
“陳小姐,只要你換個國籍,四月份的艾斯萊斯獎必定會有你的一席之地!”
沒想到她會突然翻臉,兩人之中做主的那位男士,立馬出口挽留。
憑借這個獎的分
量,應該會讓這位陳小姐多權衡一些吧?
“請讓一讓,”陳知意本來就對這個什麽獎的興趣不大,此時再度拒絕得也很幹脆,“我說了,不同意,再給一百個獎也不同意。”
一百個獎?這位陳小姐怎麽那麽敢想?
兩人被噎了一下,動作慢了半拍,等回過神的時候,陳知意已經走遠了。
周尋南一直守在大廳,陳知意經過的時候,倒是看了他一眼,随即就被安德魯占住了視線。
後面追着她出來的兩人,沒想到會在這裏看到周尋南,忙停下腳步和他打了個招呼。
他們和周尋南都不陌生,畢竟這位正是花了不少資本,才将那位陳小姐送進四月份小說提名的支持者。
等打完招呼再看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人在哪了。當然找不到,因為這時候陳知意已經回了酒店,同行的還有安德魯。
安德魯臉上的神色十分沉痛,看了氣定神閑的陳知意一眼,“這次《邁克》可能拿不到艾斯萊斯獎了。”
陳知意點點頭,不在意的繼續翻報紙,“我知道。”
“你知道的,如果《邁克》能拿下這個獎,它在國際上的影響力将會進一步擴大,《邁克》現在的勢頭雖然猛,但任何一本小說,在沒有徹底取得成功之前,中途都不知道會遭遇到什麽打擊。”
說完語氣更加鄭重,“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它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順,你知道的,這本小說對我們來說,更像是一個還在成長期的孩子。”
陳知意繼續點頭,翻報紙,“嗯,我知道。”
“現在一個機會就在眼前,只不過需要你做一點犧牲。”
安德魯疑惑的開口,“為什麽你會不同意?”
這是一個天秤的兩面,天性裏對利益的追逐,和人性裏對原則的堅守。
安德魯的疑惑也是組委會那一男一女的疑惑,換一個國籍,這是一件名利雙收的事,既能推動《邁克》的成功,又能擺脫當前國際上對廣泰國人的桎梏,甚至她未來的路都會走得更加順暢些。
陳知意放下報紙,問,“要你換一個國籍,你願意嗎?”
安德魯想也不想的拒絕,“我是帝國貴族,怎麽能換國籍?而且這情況不一樣,我的國家十分強大,沒必要換到其他國家。”
“怎麽不一樣?我的國家是世界上歷史最久的國家,幅員遼闊,地大物博,遲早會有崛起的那天,我也沒必要換到其他國家。”
這句話她說得十分平淡,沒有聲嘶力竭,也沒有故作姿态的強撐,仿佛就是閑談開口一般的篤定。陳知意來之前,手上是帶足了她所有的積蓄的,并且早就提前一步,全部換成了當地的貨幣。
她寫的文章其實不多,但托《邁克》這本百萬數字的大長篇的福,她這一年多以來收到的稿費十分可觀。
《邁克》本來在國內就被各家報紙轉載,這已經算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了,但在當前的國際彙率下,這點收入和國外等地出版後的分成相比,就是小巫見大巫了。
大半年的時間,《邁克》在萊斯帝國就賣出了三十萬餘冊,再加上今年在其餘國家,以及在新大陸的發行,陳知意手頭的那筆錢,對一個普通人來說,的确算得上是一筆巨款。
但想要在這場金融盛宴中撈一筆大的,卻是完全不夠的。
她在來之前,因為對這個時空時間線的不确定,只是帶上了自己的存款,動靜很小,除了白計寧之外,并沒有和其他人透露過一點消息。
之所以和白計寧有這方面的談話,還是因為陳知意需要借助白家的人脈,在首都找到一個靠譜的股票經紀人。
說實話,人生地不熟的,即使有錢有消息,也很容易陷入寸步難行的困境。
她一到首都,就聯系了這位專為白家做事的股票經紀人,直到今天,才定下時間來和對方見面。
咖啡店裏放着輕柔的音樂,環境十分舒适。
陳知意低頭輕輕的喝了一口咖啡,對面這位格林先生,看起來大約四十歲左右,兩鬓有些禿,眉間有一個深刻的川字形,穿着打扮卻一絲不茍,看得出來是一位對自己要求很嚴格的人物。
在她打量對面的時候,格林也在打量她。
白家是從這一代開始,才注重起了這些國外投資的,畢竟國內的形勢實在是不樂觀,他們家雖然沒打算走,但出于商人的未雨綢缪,還是在國外為後代置了點産業。
但認真算起來的話,格林先生為白家工作的時間也不算短了。
接到雇主的消息,讓他無條件配合這位來自廣泰國的小姐的時候,格林心裏其實并不怎麽樂意。
來自一個對股票債券半點不懂的人的指手畫腳,總是不會讓人心情愉快的。
“陳小姐,您有什麽吩咐盡管提。”格林率先開口。
“接下來要麻煩您了。”陳知意也不和他客氣,簡明扼要的問了幾句現在股票市場的消息後,沉吟幾聲再開口,“我希望您能代我關注一家公司的股票。”
“哪家公司?”
“田納西礦業和制鐵公司。”
這是陳知意早就瞄準的機會,對于這場金融危機,後世的說法衆說紛纭,猜測什麽的都有。
其中有誇摩根家族在緊要關頭救市,是拯救了新大陸經濟的恩人的,也有說他目的并不單純,救市不假,卻也借機從中牟取了暴利,使得這次危機過後,摩根家族名利雙收,既得了新大陸人的感謝,又吞下了巨額利潤的。
畢竟無可否認的是,在這場危機過去後,摩根的确以4500萬元的超低價,吃下了觊觎已久的,市值評估至少在10億元左右的田納西礦業和制鐵公司。
聽到是和銅礦有關的公司,格林的眉頭皺了皺。
在他看來,現在的确不是一個下場股市的好時機,自從去年八月份以來,首都市政債券發行失敗後,股市就陷入了長久的低迷期。
尤其是銅礦産業,在幾位貪婪的金融大亨的做空下,三月以前,整個銅交易市場甚至還瀕臨崩潰。
如今這位小姐如果是想要玩票,入手其他任何方面的股票,他都能從中挑出漲勢較好的推薦給對方。
可對方開口就是目的明确的股票名,這讓格林感到十分頭疼。
他對這場差事的定義,就是一樁應付雇主,哄小姐玩的游戲。
既然要讓這位小姐開心,那當然不能眼睜睜的看着她賠得血本無歸,格林委婉的開口,“陳小姐,我對這家公司有點了解,從它目前的漲勢來看,現在并不是持有它的好時機。”
只希望這位小姐能聽勸。
“沒關系,格林先生只需要聽從我的吩咐就行,不必替我打算輸贏。”
陳知意知道,以目前的事态發展來看,購入這家公司的股票,任誰看來都是一個鐵定虧本的買賣。
甚至在之後的一個月內,随着股市的數次跌停,無數人賠得傾家蕩産,她這些舉動,更是會像是拿着錢在打水漂玩一般兒戲。
畢竟誰能想到後面會有這麽迅速的發展?
格林又勸了幾次,沒勸動她後,就不再說話了。
在他看來,他已經盡到了自己的義務,雇主問起來也有話說,至于這位小姐非要一意孤行,那也不是他能攔住的。
辦妥當了這件事後,陳知意整理了一下圍巾,慢吞吞的走路回酒店。
首都市政債券發行失敗,銅交易市場崩盤,石油公司被罰,股市目前已經下跌了近四分之一,馬上,就要輪到這場危機的導火索,尼克伯克信托公司遭到清算了。
回到酒店後,經過服務生的提醒,陳知意才知道白計寧打過來了一個電話。
因為她這次孤身一人去新大陸,白計寧那邊又實在抽不開身陪她,因此他是在公司裏專門轉接了一個越洋電話的,就是為了能随時聯系到她。
此時他那邊的時間應該是清晨。
白計寧的聲音很喘,從接到經紀人那邊的消息,對方以不贊同的語氣,提起陳知意的這次玩票之舉的時候,他就很想給她打個電話。
但電話接通後,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你才回來嗎?”
陳知意嗯了一聲。
“我聽股票經紀人說了,你想買一家公司的股票?”
“是的,”陳知意看了看窗外,漆黑一片,間或有一兩片葉子,蕭索的飄下來。
她忽然起了一點心思,很鄭重的問白計寧,“你相信我嗎?”
你相信我這是在兒戲嗎?
她沒明确問出來,白計寧卻一下子聽懂了她的意思。
喉嚨滾動了幾下後,他才堅定的開口,“我相信。”
不僅相信,還昏了頭一樣,明明了解這舉動不明智,但還是緊張的問了一句,“那你還需要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