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白計寧和她一起長大, 很清楚她的性格──陳知意就是個贏家迷,讀書時候一門課輸給了別人,她嘴上說着不在意, 私底下卻一定要加倍用功, 氣呼呼的下次一定要贏回來。
關鍵是這人熬夜複習後,白天都要裝成一副輕描淡寫的模樣,做出毫不費力贏回第一的姿态,每次都看得白計寧嘆為觀止。
比起股票經紀人信誓旦旦的分析,他自己對梵特帝國當前股市的判斷,白計寧更信任陳知意一貫的行事作風。
退一萬步講, 就算她真就是想拿錢砸個響聽,白計寧也願意千金買她一份高興。
陳知意沉默了半晌, 才慢吞吞的開口, “可能不夠。”
說完後,眼神在窗邊的樹木那兒游移了一會兒,才再度把注意力轉到電話上。
以她的性格, 其實是不大會在這種事情上對別人開口的。
她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聽得電話那邊的白計寧,慢慢的屏住了呼吸, 再逐漸恢複正常,一時間, 兩人之間只聽得到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之後, 一片黑暗的寂靜中,陳知意聽到那邊白計寧帶着點壓抑的嗓音, “我給格林先生發一份電報, 不夠可以随時去找他。”
這句話說得十分故作平靜。
陳知意應了一聲, “好。”
又沉默了一會兒後, 兩人才挂斷了電話。
躺在床上,陳知意整理了一下思緒,按照時間線來說,再過二十多天,就會到她收網的時間了。
她手上早就有了大筆的錢財,再加上未來《邁克》可以預見到的,大筆的分成,其實已經足夠她舒舒服服的過完下半輩子了。
那為什麽還要漂洋過海的,冒着風險來撈這麽一筆錢?
陳知意心裏有一個想法,單單挖帝國的牆角算什麽本事?真正的勇士,應該敢于擅用敵人的金錢,來養活自己的國家。
她是知道我們的國家在艱難的時候,是有多缺錢的。
這麽一大筆錢,不要白不要,搞完錢她就去資助自己的國家!陳知意在等,等一個入手的最佳時期。
在這期間,為了不引人注目,她并沒有動用白計寧那邊的資金,而是用自己手上的錢,委托格林先生,陸陸續續的小金額買入了,不少田納西礦業和制鐵公司的股票。
格林先生十分不解,“小姐,恕我冒昧,當前的股市,真的不是一個入場的好時機,您手上既然有這麽一大筆錢,做什麽不好,為什麽偏要執着于這家公司的股票呢?”
他從收到雇主的吩咐,将他手上的資金委托授權,全權轉交給這位陳小姐後,心裏就十分不安。
從這位小姐瘋狂買入一家礦業公司的股票的行為來看,她顯然是個股票小白,而股票并不是嬌小姐們打扮洋娃娃的游戲,稍有不慎就很可能賠到傾家蕩産。
之後在多次的交談試探中,令格林更加不安的是,這位小姐雖然對股票市場說得出一點見解,但就是這樣一知半解的貿然下手,才最有可能執迷不悟的着了其中的道。
可能現在最值得他慶幸的是,這位小姐目前還沒動用雇主賦予她的權利,只是用試探着小股買入,但即這樣,她目前投進去的錢,也不算是一個小數目。
随着當前股市越發低迷,格林作為一個金融老手,敏銳的察覺到了其中風雨欲來的氣息。
事态已經發展到了不可控的邊緣。
他越發對手頭的業務謹慎起來,但陳知意卻還是一如既往的氣定神閑,仿佛手上投出去的不是錢,而只是一個個數字一般。
“陳小姐,這是我最後一次勸您,目前的市場已經越來越危險,您如果不及時收手,前方等着您的很有可能是一場巨大的財務危機。”格林語氣嚴肅。
“格林先生,您的确是一位十分盡責的股票經紀人,”陳知意語氣頓了頓後,才繼續開口,“但我要等的,正是這場危機。”
格林的判斷是對的,随着時間的推進,陳知意手上握着的股票一路走低,而首都證券交易所的上方,似乎也在醞釀着一場巨大的陰雲,繼多年前的那場席卷新大陸的經濟危機後,新的危機已經悄然來臨。
三月中旬,新大陸第三大信托尼克伯克,在對聯合銅業公司的收購計劃中,宣布失敗。
本就岌岌可危的市場,因為這則傳言,瞬間變得更加動蕩不安起來,人人都擠到銀行來提取現金,生怕晚了一步,存錢的銀行就倒閉了。
尼克伯克不堪擠兌,這家信托公司的倒下,成為了多諾米骨牌連鎖反應中的第一張牌。
三月二十日,恐慌讓銀行間出現“惜貸”現象,市場資金流動性,幾近陷入停滞。
三月二十四日,流言像是病毒一般,迅速的傳染了整個首都,道瓊斯工業指數最低的時候到過57.56點,股市市場幾乎陷入停盤狀态。
無數金融機構倒閉,利率一飛沖天,市政府無法發行債券,新大陸帝國的股市一瀉千裏。
也正是在這一天,陳知意正式動用了白計寧交給她的資金,委托格林再度購入了一筆田納西礦業公司的股票。
在當前市場上全是抛售的情況下,這筆不同尋常的買入,按理來說應該是十分顯眼的。
但陳知意深谙悶聲發大財的道理,每次購入都是小筆金額,此舉雖然被一些有心人關注到了,但因為數額太小的緣故,暫時還未引起真正的大人物的注意。
這是一場真正的全球性金融危機,從新大陸首發,最終擴散到全世界,甚至未來的一場世界性戰争,也很難說其中沒有受到這場危機的深遠影響的緣故。
但從歷史書上知道這寥寥的幾筆評價,和親眼目睹這場危機帶來的影響,其中的差距還是讓陳知意沉默了不少。
無數破産者在證券交易所門口絕望痛哭,甚至于痛苦自殺的消息,源源不斷的傳來。
她吩咐侍應生送來的報紙裏,每天都有關于這場金融危機的報道,等到一周後,《新大陸日報》上甚至出現了“如果不能度過這場危機,新大陸經濟将陷入全面崩盤”這類危言聳聽,卻又讓人沉默到反駁不得的報道。
格林先生越發焦躁,因為這位小姐,還在緩慢而堅定的小筆購入田納西礦業公司的股票。
巨大的壓力下,格林先生兩鬓僅剩的頭發,掉得越來越厲害。
乍一看,陳知意每次買入的股票都只是小數額,但多次積累到現在,已經形成了一筆驚人的規模,一旦這筆錢全部賠光,即使是了解白家財力的格林,也忍不住為這位工作了多年的雇主捏一把汗。
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下,陳知意再度迎來了,兩位艾斯萊斯獎組委會成員的親自上門勸說。
艾斯萊斯獎每年四月份頒獎,他們的這次上門,将會是陳知意能入圍這個獎的最後機會,但很可惜,他們還沒說完來意,這位陳小姐就一臉冷漠的要将面前的門關上。
什麽時候新大陸的國籍,也成了求着黃種人人家也不要的滞銷品了?
兩人心梗了一下,側頭望向一旁極力促成此事的周尋南。
周尋南深深的看了陳知意一眼後,溫和的開口,“陳小姐能否賞光,借一步說話?”
出于曾經同樣在南城生活過,以及對這位先生一口流利鄉音的好感,這次陳知意沒拒絕。
而且陳知意記憶力一向很好,她總覺得這位周先生有點眼熟。
這家酒店的地理位置極優越,裝修又高檔,這時間有不少金發、紅發的外國人,衣冠楚楚,打扮時髦,在露天陽臺邊悠閑的吃下午茶。
陳知意落座後只點了一杯咖啡,這段時間她精神壓力很大,
偏愛這類能提神的飲品。
倒是周尋南,招過侍應生後,點了一道頗為浪漫精致的的甜品塔。
這是他一直很想做的事情。
請陳知意喝舶來的外國汽水,或者給她買昂貴時髦的外國小蛋糕,體面的走到她面前,而不是只能躲在暗地裏,像陰溝裏的老鼠一樣,只能看着白家的小少爺送她回家。
如今實現得倒也不算晚,而且他和陳知意之間,以後還會有不少時間。
“周先生是什麽時候去南城的?”陳知意好奇的問。
“我十七歲之前,都在南城生活,”說到這裏,周尋南停頓了一下才開口,“那時候我是在東街念書。”
南城的生活對周尋南來說,是他人生中最難堪的一段時期,其中只有陳知意是唯一的亮色。
陳知意念的私塾也是在那附近,他期望她能想起來,又清楚的知道,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對自己來說是畢生難忘,但對她來說卻可能只是一場小小的意外。
陳知意聞言驚訝的擡頭,“這麽巧嗎?我也是在那附近上學。”
她果然無知無覺。
周尋南說不清是失望還是什麽情緒,收斂了臉上的表情後,冷淡的開口,“恕我直言,陳小姐留在梵特帝國,事業會有更好的發展。”
陳知意抗拒換國籍,那就不換,他只是想借此把她留在自己的地盤。
對方态度的變化,陳知意當然感覺到了,無所謂的搖搖頭,“我不太在乎新大陸的事業。”
她說的是實話,新大陸的事業,賺錢?擴大名聲?對她來說都沒有搞錢搞事支持我黨重要。
“你留在新大陸,我可以全力支持你的寫作事業,不出一年,你的小說就會傳遍全世界。”
他有這個底氣說出這句話,文化事業背後也需要資本的支持,有了這位南地巨富,陳知意的未來,将會毫無疑問的走得更加順暢。
周尋南給出的一項一項的承諾,都是他精細權衡過的,任何有事業心的人都必定無法拒絕。
他說完後篤定的擡頭,沒料到對面的人,眉毛都沒因此挑一下。
陳知意聽得興致缺缺,不好意思,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她一顆紅心向祖國。
“周先生說完了嗎?”
陳知意起身要走,周尋南沉默了一下,才再度開口,“陳小姐,目前并不是進入股市的最佳時機。”
聽到這句話後,陳知意才停下了腳步,“周先生為什麽這樣說?”
她看向周尋南的目光裏帶着探尋。
之前她将這位先生看作是親近廣泰國的外國人,所以才願意和對方多說幾句話。
這是他們兩人見面以來,她第一次這麽專注的看向自己,因為她的目光,周尋南有一瞬間的血液上湧。
他一直都知道陳知意對自己的影響很大,但卻沒想到,僅僅是一個眼神,他就有什麽都向她托盤而出的沖動。
撇下自尊,告訴她在她一無所知的時候,自己曾經暗戀了她七年。
“因為艾斯萊斯獎,以及投資了《邁克》這部小說,我對陳小姐稍微多關注了一些。”
目光移開,到底是沒說。
有些意外,但還在能接受的範圍內,陳知意不置可否的開口,“不勞煩周先生關心了。”
陳知意走之前,周尋南篤定的聲音傳來,“陳小姐,你做下了一個并不明智的決定。”
不論是拒絕他的提議,還是此時大量的持有礦業公司的股票。
而就在和周尋南這場談話的第二天,銀行業巨頭摩根站了出來,宣布将帶頭參與救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