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華納朝後面望了一眼, “這就是你那位前夫?看着怪可憐的。”
是挺可憐的,蕭肅本來之前就生病沒痊愈,這幾天又因為心裏郁結的情緒, 翻來覆去的沒睡好,今天雖然為了見陳知意收拾了一番,但面色看着還是不大精神。
本來就憔悴,還剛開口, 就被打擊了一番, 此時看上去更顯得頹廢了幾分。
陳知意朝後面望了一眼,遲疑的開口, “還好吧。”
寒冬臘月的, 天氣冷, 蕭肅見陳知意回頭後,眼神明顯的亮了一下。
陳知意啪一聲關上車門,把這些糟心事都關在外面,然後開口, “走吧。”
他們今天還有正事要商量。
或許是男人之間那種莫名其妙的同情發作,華納啧啧了幾聲後開口,“這幾天外面天氣挺冷的。”
他也不是想為蕭肅說話,畢竟華納自己還想着追求一番陳知意, 只是見到這樣類似于渣女無情的一幕,他作為一個男人,天生就很容易和同為男人的蕭肅共情。
“冷嗎?那多穿點衣服。”陳知意不太在意的開口。
華納心裏梗了一下, 他明明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冷是指外面的那位前夫。
見他不說話, 陳知意疑惑了一下, 再度體貼的開口, “還冷?”
想了想補充了一句,“那多喝點熱水?”
華納:“......”
明明是關心人的好話,但在聽到“多喝熱水”的時候,他為什麽會感到一陣心塞?
“謝謝你的關心。”
“不用謝。”
華納今天來接陳知意,的确是有關于《保羅》的事情,要和她商量的。
當初他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纨绔子弟的時候,從沒有想到過不過是為了賭一口氣,漂洋過海來簽下一本來自華夏的書,這件事到現在竟然會給他帶來這麽大的影響。
當初的那本不起眼的《保羅》,在經過大半年的發酵之後,已經成為了英國當下,不,歐洲當下最熱門的書籍之一。
這給華納帶來的不止是財富,還有大量的名氣和人脈。
弗西斯出版社因為這本小說而起死回生,大量來自世界各地的訂單,讓這家出版社重新躍入,英國頂尖的出版社行列。
“上次阿諾德.馬爾斯買下了《保羅》的版權,那時他不是提出,想要請你去美國嗎?”
陳知意記得這件事,只不過那次她因為上學、離婚、翻譯等一系列事情堆在一起,最後到底沒能抽出時間去。
這時代的交通沒有後世那麽發達,雖然已經出現了飛機這種高效率的交通工具,但因為無線電波的技術還沒得到突破,各大航空公司都未能開辟出跨洋航線。
陳知意記得,離最近的一條環東南亞航線的出現,還得再等大約十幾年。
換句話說,這時候她如果要出國,那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坐船。
從上海或者寧波等地出發,短的話二十來天,長的話得在船上飄好幾個月,才能抵達歐美的大部分國家。
一來一回,加上在美國停留的時間,最少都得兩三個月,她才考上大學,總不能學都不去上就請假吧?
還有翻譯等工作,時間實在是急迫到,她不能再把這件事往後推了。
“所以呢?我當時事情太多了,沒去成。”
華納充滿了激動的聲音傳來,“這次你必須要去!阿諾德的電影已經拍完了,到時候會在英國和美國的影院上線,這位導演現在就在美國。”
這兩個國家只隔着一片海,距離不算遠,語言文化又共通,并且《保羅》前期的劇情,有一半都是在北美洲展開的,所以阿諾德.馬爾斯選擇在這兩個國家上映,陳知意并不感到意外。
只是,“這就是你今天,迫不及待來找我的原因?”
“當然不是,”華納大聲的否認,随即在勞倫特夫人的書房裏轉了幾圈,“是因為我有內部消息,今年普利策獎小說的提名,有人推薦了《保羅》!”
普利策獎雖然是兩年前,才成立的一個文學獎項,但因為這項獎的發起人資本頗為雄厚,獎勵十分豐厚,再加上背後有着衆多業內大佬的支持,短短時間內,就躍為國際上公認的,含金量頗高的一項文學獎項。
當前國際上的文學環境,對華夏來說是十分不友好的,大多數獎項都只是“歐美圈內自己人的游戲”,不怎麽帶華夏這片的人玩兒。
由此可以看出,如果《保羅》拿到了今年四月份的普利策獎,對許多方面的人來說,都會是一項不小的震撼。
不同于華納的激動,陳知意這時候還維持着一貫的冷靜,“可是我記得,這個獎的頒發條件,有一條是限定了作者必須是美國人?”
她不覺得《保羅》有那麽大的魅力,能讓主辦方破格改了條件。
“是有這個條件,但我的消息來源是我的家族,絕對不可能是子虛烏有,”這句話華納說得斬釘截鐵,“這個獎項畢竟還年輕,做出這種破格的舉動,也不算太出奇。”
“你一定要去一趟,你和我一起去,今年又是阿諾德的電影上映的一年,如果運作得好,《保羅》今後就真的要上一個大臺階了!”
《保羅》是陳知意的心血,但也是經過華納的手出版的,他對《保羅》的感情絕對不低。
“我考慮一下。”
這個獎來得蹊跷,陳知意內心對它,其實并不抱什麽期望。
但她的确是想要有一個契機,能在近段時間去一趟美國的。
穿越到這個時代,因為預先知道歷史,她在行事上是占了許多便宜,但這種便宜,僅限于對事态發展的大致判斷上。
比如說她知道以後會是信息化的時代,知道戰争會爆發,知道更适合目前國情的是哪種政治制度
但她對一些标志性歷史事件的發生時間,其實是全無把握的。
這是一個平行的時空,她知道一些事情,會如她所知的歷史一樣發生,但很多時候,兩個時空事件發生的時間段,或提前或推後,大多都不一致。
比如按照她所知道的歷史走向,一個大國今年十月份會爆發一場震驚全世界的革命,這場革命,傳到華夏後,會對這個國家今後所要走的路,産生巨大的深遠影響。
陳知意趕在它發生之前,翻譯好了衆多書籍,但十月份平穩度過後,卻半點沒聽說過有關這場革命的消息。
看來這個時空,不是這個時候。
如今她要開始為另一場,即将到來的絕佳機會做準備。
這機會就在美國,陳知意上輩子不是個學金融的,很多金融發展史上标志性的大事情,她其實都不怎麽了解。
但還好她交友比較廣闊,曾經在留學時,交過一個金融系的男朋友,因此對幾件影響太大的事情,記得還算清楚。
這一年的美國,銀行業投機盛行,紐約有将近一半的銀行貸款,都被信托投資公司作為抵押,投在了高風險高回報的股市和債券上,陳知意專門輾轉找消息靈通的朋友确認過這一點。
在這種大膽的行為下,此時美國的整個金融市場,其實已經陷入了十分脆弱的極度投機狀态。
沒人意識到後續會發生什麽問題。
因此當四月份的時候,美國第三大信托公司尼克伯克信托公司大肆舉債,在股市上收購股票卻失利,引發了大範圍的,關于該公司即将破産的恐慌後,導致的後續事件才會如此恐怖。
銀行客戶瘋狂擠兌,引發金融危機,銀行要求收回貸款,股價一落千丈
陳知意所要利用的,就是這個機會。
所有人都在因為股價狂跌,瘋狂低價抛售,陳知意卻知道,用不了多久,摩根財團的總裁将會率先出手,聯合其他銀行,籌措流動資金穩定市場。
随後美國財政部部長也将宣布,撥出三千五百萬美元用于救市。
市場迅速的回歸平靜。
陳知意在心裏估算了一下目前收集到的信息,離那家信托公司出手,應該也不遠了。
大不了她多在美國待一段時間。
對于得獎,陳知意沒有像華納那樣的期待,得不得都無所謂。
還不如有機會,先挖一波資本主義的牆角。出國是一件很繁瑣的事情,在做準備工作期間,陳知意接到了劉頤蓮的邀請。
她們約在和平東路的一家小店。
第一次見到劉頤蓮,是在第一次離婚庭審現場的觀衆席上,那時候陳知意還感慨過一句,對方看起來性格就不像是剛強的,這次來還不知道是鼓起了多大的勇氣。
她記得在最後判決出來的時候,對方還哭了。
但這次見她,陳知意卻明顯的感覺到,劉頤蓮的氣質發生了變化。
眉宇間的愁緒和壓抑少了,整個人就像是重獲了新生一般,多了點自信和精神氣。
這也很正常,陳知意慢慢的想,畢竟她才脫離了一段不幸福的婚姻。
幸福的婚姻給人生活的希望,不幸的婚姻早離一天就多活一天。
“你和你丈夫的離婚判決判下來了嗎?”
劉頤蓮之前在這段婚姻裏,受到刁難委屈的時候,她是真的不願意離婚的嗎?只不過是因為離婚之後,她将會無路可走,所以才會百般忍耐罷了。
如今前面有了一樁離婚案做榜樣,舊式女子的生存處境又得到了改善,有了別的活路,她當然不願意再在那個泥坑裏待着了。
“判下來了,還好我聽了你的,不僅拿回來了嫁妝,還分到了前夫的一半財産。”
劉頤蓮抿嘴一笑,其實還有孩子,她從來沒想過,原來離婚還能帶着女兒離開。
“現在真好,”劉頤蓮是真這樣覺得的,“再也沒有人拿舊式女子這點來看不起我了。”
說到這裏,劉頤蓮看向陳知意的目光裏全是笑意,“如今只要有人敢貶低舊式女子,就是文化自信心不足,是會被其他人笑話的。”
容與那篇“洋大人”發出來後,舊式女子的生存處境确實好了許多,雖然在婚嫁市場上,還是沒有新派小姐受歡迎,但至少明面上沒人再輕視她們了。
走到一家門店的時候,劉頤蓮的腳步遲疑了幾分,“知意,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麽事?”
劉頤蓮臉上的表情吞吞吐吐的,“我覺得你們說得很對,我也應該自己立起來。”
胡西月努力跟上丈夫的腳步,李一月在那麽難的境地下,也想法子保住了自己的地位,陳知意舊式女子出身,如今寫書上學,獲得的成就比大多數男子還高,劉頤蓮覺得自己也應該做點什麽。
陳知意認真看着她問,“那你覺得應該怎麽立起來?”
“我其實不是很懂這些,但我覺得,女人應該先有自己的事業。”劉頤蓮臉上還帶着迷茫,但眼睛卻是亮的,“我以後,其實也不大想再嫁人了。”
她的性格其實是外柔內剛的,看着柔順,但其實很有一股韌勁兒,陳知意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忽然這樣想到。
“我沒什麽長處,在家十幾年,出嫁又是好幾年,學的都是相夫教子、打理家事,什麽都不會,”劉頤蓮有些不好意思,“但還好,我母親教我的打理後宅的本事,在這世道上還是有點用的。”
也因為這次外界大都站在舊式女子這邊,劉頤蓮離婚并沒有帶累娘家的名聲,娘家還算支持她。
“你已經想好要做什麽了嗎?”陳知意有些意外。
“嗯,我想先定一個小目标,開一家賣衣服的鋪子。”說到這裏,擡頭看了一眼旁邊的店鋪,“正好這條街,在我母親給我的嫁妝裏。”
“這條街?”陳知意有些卡帶。
是她失敬了,竟沒看出來土豪就在自己身邊。
劉頤蓮越發感到不好意思,“我母親給我的嫁妝還算是豐厚,如今有了娘家的支持,我覺得,我還是能做一些事情的吧?”
語氣很是不自信。
陳知意卡帶了半晌,才幹巴巴的安慰她,“你肯定能的。”在陳知意欣欣向榮的開始自己的新生活的時候,蕭肅當天在校門口見了她一面後,回去又再度病倒了。
畢竟之前病就沒好,還吹了那麽久的冷風。
他這一病,全是師妹簡容在一旁,衣不解帶的照顧他。
簡容對他,倒真的是頗為用心,連學也不上了,文也不作了,一心都撲在了他身上。
她父親簡儒文如今還留在燕京,并沒有回南城,簡容的不思進取他看在眼裏,教育了好幾回,這個女兒都聽不進去後,他也就不再苦口婆心的勸了。
簡容以前是他最喜愛的女兒,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對方在作文章上,十分的有靈氣。
如今眼見着她浪費天賦,簡儒文對這個女兒,也漸漸的沒那麽看重了。
簡容并沒有注意到這點,她不敢再上學作文章,一方面是因為要照顧蕭肅,另一方面卻何嘗不是想借着這個由頭,好逃避現實?
作文章她比不過陳知意,這是簡容心裏的陰影,而因為劉良山帶來的流言,又逼得她不敢再鼓起勇氣去學校。
又一次從蕭肅家回來後,簡儒文站在客廳的樓梯口,對着簡容疲憊的身影嘆息了一聲。
簡儒文因為在西方游學的經歷,作派被西化了不少,比如簡家在燕京的這棟房子,就是一座二層小洋樓,到處都接了電燈,晚上也把客廳招得十分明亮。
聽見這聲嘆息,簡容臉上明顯的瑟縮了一下。
她如今最怕的就是別人失望鄙夷的眼神。
“明天我和你一起去一趟蕭家,先把你們倆的婚事定下來吧。”
“父親?”簡容聽到這句話後,眼神一下子亮了起來。
她之前提過這件事,但簡儒文的态度卻十分冷淡,如今峰回路轉,她臉上全是驚喜。
簡儒文之前之所以不同意,也是有原因的,他沒想到蕭肅的那位原配,竟然就是當初他十分欣賞,又因緣際會的封殺過對方的容與。
聯想到小女兒對蕭肅的癡戀,他立馬就明白了其中的蹊跷。
這樁封殺,恐怕不是簡容耍女兒家脾氣,因為對方蓋過了自己的文章,所以鬧着玩的小事。
而是他的女兒不知道從哪裏得知了陳知意的筆名,嫉恨對方占了蕭肅妻子的位置,趁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時候,利用簡家狠狠的打壓了對方一番。
想明白過來其中的緣由後,簡儒文不由得又對簡容失望了幾分。
一是因為簡容的手段不入流,而更重要的是,他想不到簡容會不知道,容與的身份遲早會曝光,到時候世人會怎麽看待簡家?怎麽看待他簡儒文辦學幾十載積累下的名聲?
也正是因為這,簡儒文才對簡容的這份心思這麽的冷淡。
蕭肅和簡容一旦真在一起了,那不更是做實了他當初的行為不端?世人怎麽可能相信自己是被女兒蒙蔽,完全不知情的?
可到底是疼愛了十幾年的女兒,就像上次封殺容與的時候,簡儒文開始沒同意,最後還是破了原則一樣。
這次眼見着簡容照顧蕭肅的作派,簡儒文還是沒忍心同意了。
他想着,如了簡容的意之後,這個女兒或許就能振作起來了,而且蕭肅是他的愛徒,自己的女兒和自己的學生在一起,也算是一段佳話。
在簡儒文的想法裏,在外界看來,蕭肅對這個師妹,都絕不是沒有感情的,如今他開口同意,這段婚事必不會有波折。
而簡容則是心裏驚喜,她雖然知道蕭肅對她,并不像外界那樣深情,但這次是他的恩師,自己的父親親自開口,師兄總是會顧念一些的吧?
兩人心裏都打算得好好的,卻沒想到話剛提起,蕭肅就是想也沒想的拒絕了。
蕭肅還在病中,神情憔悴,他也的确是像簡容所想的那樣,顧念着簡儒文恩師的身份,和簡容這位小師妹連日來的照顧之情。
但這種顧念,也僅僅是讓他說話更加委婉了一些,“老師這樣看重我,甚至願意把師妹嫁給我為妻,按理來說我這該是我的福氣,”
說到這裏,蕭肅自嘲的笑了笑,“但我如今才剛離婚,名聲也不好,實在是配不上師妹。”
他說的倒也沒錯,因為陳知意,這樁離婚案鬧得很大,他和胡建于等人名聲都被傳得不大好,不少人發文指責他們這群人人品有瑕疵。
但他名聲不好,難道簡容的名聲就好了?
這樣的推辭之詞,簡儒文當然能聽得出來,臉色不由得有些不悅,“正是因為你已經離婚了,我才會提起這件事,小容一直以來都對你有意,外界也一直有你們二人的傳言,如今男未婚女未嫁,正好定下這樁婚事。”
簡容也在一旁,為難的喚了一聲,“師兄。”
如果是沒經過陳知意帶來的連番暴擊,蕭肅這時候說不定也就同意了。
但可能是人本能裏的劣根性,這段婚姻裏,陳知意百般對他不屑,蕭肅心思卻越發的放在了他身上,再等到容與這個身份爆出來的時候,這個前妻,更是已經成了他的一塊心病。
簡儒文見提了好幾次,蕭肅都不肯點頭答應後,臉色越來越難看,“我觀你平時的言行,也不像是對小容無意,莫非是遇到了什麽難處?”
蕭肅搖搖頭,“沒有什麽難處。”
只不過是他忘不了陳知意這個前妻罷了,但這番話,卻是不能在這時候說出來的。
“那你是為什麽不同意這樁婚事?”
“外界那些傳聞,不過是子虛烏有。”蕭肅解釋了幾句。
“替她在文學界鋪路,處處為她打算,也是子虛烏有?”簡儒文眼裏滿是不解。
在他看來,這兩人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他如今都同意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蕭肅為什麽還在推脫?
簡儒文不解,蕭肅心裏更是震驚,他萬萬沒想到,恩師竟然也誤會了自己對師妹的這些照拂。
“小容是我的師妹,我做這些不是應該的嗎?”
說完之後,蕭肅看向簡容的目光裏滿是歉意。
再轉向簡儒文,斟酌着開口,“一直以來,我都是把小容當親妹妹看待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