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二次庭審判決書下來後的第三天, 蕭肅在報紙上刊登了一封道歉公告。
該公告按照陳知意的要求,承認了是自己不道德在先,但字裏行間卻頗具春秋筆法的敷衍。
“今日應前妻的訴求, 在報紙上刊登這篇公告,蕭某承認自己對這段婚姻的失敗,有着不可脫卸的責任, 但事實并不如外界所了解的那般, 從頭到尾蕭某和師妹簡容之間, 都只是外界的謠言......說來慚愧,這樁離婚案本是私事,卻因為蕭某之過, 牽連到了不少親朋好友,如建于兄等人, 紛紛因為當日曾仗義執言,而被流言侵擾到了生活......從未輕視過舊式女子, 只不過一段婚姻的和諧,的确是需要雙方的心靈契合......這樁離婚悲劇,全因蕭某從不知前妻,竟會如此在乎外界的流言......事已至此,一別兩寬,致歉,祝好,此啓。”
行文風格像極了陳知意上輩子,在熱搜上看過的渣男被錘後發的道歉信, 通篇看過去全是和稀泥, 四兩撥千斤的含糊其辭。
這封公告一發, 說什麽的都有, 有罵他的,也有胡建于等“仗義執言”的。
直到現在,有了這封法院的判決,兩邊人才有了平等對話的平臺。
陳知意才夢到劇情的時候,為什麽會選擇寫文?一方面這是她的志向、長處,另一方面是因為憑借這,她才能在真沒法争過劇情的慣性的時候,還有着自己的一點發聲渠道。
在沒有這封判決之前,胡西月等人“名不正言不順”,報社大多和這些文人交好,她們是沒有自己的發聲渠道的。
而現在有這判決開路,很快有一家大報刊登了胡西月的文章。
她們是不通西學,但并不是不通文墨。
“觀蕭先生言辭,當真好笑!說甚麽和師妹之間清清白白,難道外界的人都是眼瞎的不曾?蕭先生此時有閑心為你的親朋澄清,那當初自己妻子被外人誤解時,你怎麽就沒這個時間給她澄清?一段婚姻的和諧,的确是需要心靈的契合,但你們既然要追求契合的心靈,當初又為何要不負責任的娶妻......”
雙方人馬罵得不可開交,但到現在,這片事态還只是在燕京城內小範圍開展,還只是”私事“。
直到陳知意用容與的筆名,在報紙上發了一篇為《由舊式女子到文化自信》的文章。
陳知意發聲的角度不同,幹嘛要和傻逼在同一個層面講道理?是想讓他們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裏,用他們豐富的經驗來打敗自己嗎?
這些文人十幾年來,早就作慣了為自己的道德洗地的文章,自己都信了自己那”追求自由文明愛情“的那一套,一些看似唬人的大道理張口就來。
陳知意之前就為舊式女子發過一篇鳴不平的信,今天她再度發聲,卻是将這件小小的引子,提升到了另一個關注度上。
這篇文章敘述的語氣十分平靜,不像是大多數罵戰,都是直抒胸臆的發表某個觀點,而是拟用了另一個視角,另辟蹊徑的用一位”洋人“的視角,來敘述所看到的事情。
“洋大人來到這片落後的土地,見到當地的男人為了追求他們西國的文化,竟拼命的貶低本國的文化.....例如女性中,凡是沾了點西國氣息,便就高人一等;而凡是全然脫胎于本國文化,他們便搖頭不已,喊打喊殺......此情此景,每見一次,洋大人心中就得意一次,幾次之後,覺出了其中的好笑──那土著男人對待本國舊式女人的作派,竟和他們這些上等人對待這弱國小民的作派,一般無二!
想來人性裏是天生有着恃強淩弱的本能的,萬萬沒想到這些人竟能夠學他們西國,學得如此徹底......”
因為“一刀切”的推崇西方,所以帶着舊式烙印的女人被整個社會瞧不起。
又因為恃強淩弱的本性,反抗不了西人,還欺負不了這些弱勢女子?更何況,每對這些舊式女子鄙夷一分,不就朝着西人的文明先進,更近了一步?
整篇文章,什麽慷慨激昂的話都沒有,只是文筆帶着容與一貫的辛辣諷刺,比報紙上那些罵戰文章,更加鞭辟入裏,直将這些人,或者說這個社會的面皮給撕了下來。
一經發出,燕京報紙上的罵戰都因此沉默了下來。
如果說之前,外界對這樁離婚案,只當作是“一場女人和文人間的私事”,關注的人有,但大多都是因為其中,牽扯到了容與這個身份。
那麽直到這篇文章,主流媒體才真正的關注起了,舊式女子這個特殊群體的生存處境。
進而以舊式女子為一個引子,展開了一場
更浩大的,有關“文化自信”“是否過于一刀切的推崇西方”的讨論。
陳知意早就說過,舊式女子只是這個時代,新舊交替之下一刀切思想風潮的縮影。
她曾經想過發表這一類的,有關文化自信的文章,但當時又覺得,國不強何談自信?
此時契機到了,自然而然的發出這類言論後,她卻又有了新的體會,這兩者之間,未必就不能是相輔相成的關系。
奴顏婢膝太過,站都站不起來了,又怎麽談強國?本來事情還只是小範圍的在文人圈子裏傳播,經過這篇諷刺文章後,事态在外界愈演愈烈。
胡建于在蕭家書房裏走來走去,手裏拿着張報紙,恨恨的罵道,“這容與當真是手段高明!不與我們講道理,只輕輕巧巧的把這樁官司往國家大事上一推,這還讓我們怎麽說得清?”
“如今外界人人都在談這文化自信,一開口必要拿這樁事舉例,可恨!竟是辯也不辯,就将我們這群本是追求自由愛情的人,打上了人品瑕疵的标簽!”
他現在是嘗到了當日在法院裏,說出不屑和人理論,随即拂袖而去,讓人無能狂怒的那種滋味。
胡建于等人想就這樁離婚官司和他們講道理,拿出什麽“婚姻要心靈契合”的那一套說法,但陳知意偏就不,這些人有和她平等對話的基礎嗎?
屋內除了蕭肅外,另外還有幾個同樣被波及到的人。
如今他們在報紙上不說是人人喊打,但在這個圈子裏的風評,卻是變得不太好了。
去參加文會沙龍的時候,其他人鄙夷異樣的目光,總是讓胡建于等人心裏又惱怒,又不自在。
幾人反駁不過那篇”洋大人“,只能聚在一起無用的罵上容與幾句。
蕭肅坐在沙發上,神态倒是和他這幾位友人不同。
自從知道前妻就是容與後,他這幾日晚上做夢,就總是夢到對方,和自己在一起時候的音容笑貌。
不回憶不知道,一回憶,蕭肅才發現脫離了一開始,自己知道她是受舊式教育長大的刻板目光後,和陳知意結婚的這三年,的确是他過得最為舒心的三年。
以前總是聽外界,惋惜的提起他這個舊式原配,導致蕭肅也是現在回首,才發現兩人的這段婚姻裏,妻子的确當得上是和自己心靈契合。
她是懂自己的。
越是回想,蕭肅心裏就越是有着另一種情緒在發酵。
一時想去找前妻說點什麽,一時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也不參與胡建于等人的談話,只一個勁兒的回想兩人的曾經,末了臉上露出一個苦笑,她都那樣對自己了,自己卻還是心裏不甘心。
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蕭肅連胡建于等人是什麽時候走的,都記不大清。
而胡建于等人在走出蕭家,拐入胡同口的時候,卻是忽然被人套了麻袋。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蕭肅曾經在這個胡同口被綁架,而胡建于等人今日,又在這同一個地方被人毒打了一頓。
打人的是幾個壯漢,可以看出來他們行動之間,不是很專業,蹑手蹑腳的揍完人後,掃尾工作都沒做,輕手輕腳的就跑了。
黃成文幾人跑了一段距離,才敢開口說話,“沒人發現是咱們吧?”
“沒!”祝老三是個殺豬的,剛才就屬他揍得最狠,擺擺手後呸了一聲,“剛才該多打幾拳!叫這些人欺負容與先生!”
而等這群人走後,又是一夥人來到胡同口,幫忙做完了掃尾工作。
後來的這夥人就要專業多了,其中一位走到陳九面前,讨好的問,“九爺,要不要再添點教訓?”
他目光看向胡建于等人,陳九想了想,最後還是搖頭拒絕了。
他們這些人出手,就不是這點小傷這麽簡單了,風口浪尖下,陳九并不想給陳知意惹麻煩。
而且陳九現在還在煩惱,報紙上這些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他雖然派了人在暗地裏保護大小姐的安全,但他本人,卻還在發愁,該如何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她面前。陳知意當日在法庭離婚的時候,燕京小報上曾經因為林路留,掀
起過一陣在報上向她發求愛信的風潮。
後來随着各地報紙,都紛紛轉發了燕京日報那則,有關容與身份的新聞後,這種風潮竟然有着愈演愈烈的趨勢。
起因是渝州一位司令的獨子顧怿,率先登報表達了對容與的欣賞。
顧怿當初看到那張報紙,知道一直以來和他通信的容與先生,居然是個女子的時候,他心裏是十分震驚的。
他從來沒想過,說話那般有見地,總是能在他迷茫的時候,給他指引方向的容與先生,竟然是一個那麽年輕的淑女。
這兩天訓練的時候,顧怿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其他人不明所以,朝他同一個寝室的同學使了個眼色,“顧少最近是怎麽了?”
“還能怎麽?被驚到了呗!”說到這裏啧啧稱奇幾聲,“誰能夠想得到,容與先生竟然這麽年輕!你說那位原配丈夫是怎麽想的,居然要和容與先生離婚?”
“我猜他現在肯定很後悔!你是沒聽說,還沒等離婚判決下來,燕京那邊就有不少青年在報紙上公開追求容與先生,就等着他們離婚呢!”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顧怿之前也聽說過這樁離婚案,但卻沒往心裏去過。
此時再回想起來,目光落在報紙上那張言笑晏晏的照片上,心裏卻一下子生起了一股異樣的情緒。
顧怿這個人,出身于司令家庭,又是軍校出身,性格裏天生帶着點大男子主義。
但他又年輕,這點大男子主義,頂多就是更加容易憐惜弱小,此時聯想到陳知意剛離婚,又想到對方來信裏,透露出的學識見地,崇拜和憐惜奇異的混合在一起,讓顧怿沒怎麽猶豫,就登報發聲支持容與先生離婚。
之前在報紙上跟風發求愛信的,大多是些感情充沛的文人,顧怿的身份卻和這些人不同,一經發出後,當即給這股本就熱烈的風潮,再添了一把火。
之前容與在大衆的認知中,還是個男子形象的時候,就有不少名媛淑女當衆表達過對他的欣賞。
如今這種欣賞,在知道她的女子身份後,卻因為那樁離婚案所帶來的影響,只增不減。
報紙上倒是沒淑女再公開青睐容與了,但卻有流言傳出,山西一位司令家的将門虎女,曾在一次私下裏的談笑中,開玩笑一般笑言,若她是個男兒身,她也是要趕一波這示愛風潮的。
報紙上每天都有人公開表達對陳知意的追求,私底下燕京日報的收發室裏,也收到了不少直接寄來的求愛信。
這讓陳知意都有一瞬間,懷疑起了這婚到底是不是不該離。
算了,多想無益,陳知意今日要和華納商量《保羅》版權的事情,兩人約在了校門口見面。
望到了華納的車後,陳知意徑直走了過去。
走到半路,才看到路邊站着個容貌清俊的男子,正是她的前夫蕭肅。
陳知意剛才還想到對方,不妨兩人這麽快就又見面了。
蕭肅看着陳知意的目光頗為複雜。
這次鼓起勇氣來找陳知意,他是猶豫過很多次的。
他之前本來就因為忽然得知容與就是他前妻,而生了一場病,後來都是強撐着去參加了第二次開庭。
從判決書下來之後,蕭肅就常回想起兩人三年的婚姻生活。
夫唱婦随,陳知意是懂他的。
再聯想到外界如今沸沸揚揚的對她的求愛風波,她卻理也不理。
再加上前妻的身邊人雖然多,但來來去去去的,也從未聽說過她和誰确定下關系,除了他。
兩人之間經歷了這麽多,依照她剛結婚時候和自己的相處來看,她對自己是有過感情的。
想到這裏,蕭肅走上前,試探着找了個話題,艱澀的開口,“你又換了一個來接你的人嗎?”
蕭肅知道,之前來接陳知意的,是那個表哥白計寧,不是今天這輛車。
“沒有換人啊,”如果不是他攔在自己面前,陳知意都不大想和他說話。
想了想,到底是習慣使然,淡淡的開口,“只是多了一個而已。”
說完,不管蕭肅受到打擊之後的臉色變化,直接繞過他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