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九十七、約會取消
夏歲在第二天上工休息時,接到了江粟菓的電話。
手機中江粟菓的聲音還帶着宿醉的綿軟,兩人閑聊一會兒,夏歲對江粟菓說了昨晚之後發生的劍拔弩張。
聽到寧北棠重新回到酒吧,江粟菓立刻哀嚎着說自己再次錯過了看帥哥的機會。
夏歲擡起手指蹭蹭鼻子,笑道:“誰讓你,喝醉了。”
江粟菓嘆口氣,“哎,沒辦法啊,只能說我與成熟精英這一挂的男人無緣,嗚嗚~”
假裝哭了兩聲,江粟菓坐在自家甜品店的吧臺前,心不甘情不願地喝了口解酒的蜂蜜水,他挺了挺身子,繼續問道:“寶貝兒,昨天給你的奶凍味道如何?”
夏歲站在靠近後廚的員工通道裏,周圍飄來幾縷煙味,估計是其他休息的廚師在抽煙。他皺了皺眉,壓下咳嗽的沖動,放低聲音道:“還不錯,奶味很濃,我喜歡。”
“嘿嘿,那就好,我打算下周把它當成季度新品上架!這個甜品的靈感啊,還是來自我海城的一個舊相識呢!”
夏歲往廚房的方向瞧了眼,發現沒有來新的工作,放心地轉過身,“是嗎?你那位朋友,也是甜品師?”
“他不是,他是雜志編輯。”喝了一口淺黃色的蜂蜜水,甜膩的口感讓江粟菓精致的五官擰在一起。
下一秒,又似乎想到什麽,江粟菓眼睛瞬間睜大,“對了!寶貝兒,我那個朋友正好下個月會來京城出差,我想起來他現在也在空窗期,不然我介紹你倆認識認識吧?”
“我保證,你一定會喜歡他!他啊,與昨天遇到的寧北棠是一類的,都屬于成熟精英型男人,又溫柔又強大又帥氣,還有安全感!說真的,我安排你們見一面吧!”江粟菓閑下來的時候,總是忍不住當起給夏歲牽線的媒婆。
夏歲沒想太多,搖頭拒絕,“算了吧,人家不會,喜歡我。你可以,試試。”對于感情,夏歲已經不太願意接觸。
江粟菓撇撇嘴,“試什麽試呀,我認識他差不多六七年了吧?你以為我沒主動出手過嗎?可人家根本看不上我這樣娘炮型的,他喜歡的就是你這種又持家又善良可人的。”他不知疲倦地勸道:“寶貝,相信我,他一定會喜歡你!你也當是多個朋友,多條路呗!”
話音剛落,店裏正巧來了客人,店員在招呼其他堂食的顧客,分不出來別的心神,江粟菓連忙對夏歲說:“行,就這麽愉快地決定了啊!我這兒來人了,先挂了,拜拜,寶貝兒!”
“诶……!”夏歲開口要說什麽,耳邊緊随其後傳來“嘟嘟”的聲音。他眨眨眼,看到手機暗下去的屏幕,無奈地抿緊嘴。
算了,到時候再說吧。夏歲也返回到後廚繼續去清洗新送來的一批餐具了。
……
北方的秋季似乎是一眨眼的事,不知道什麽時候,還是金黃的銀杏樹葉早早地落了滿地,随着最後一場蕭瑟秋雨的降臨,只剩下光禿的枝頭伫立在寒風中。
幾日前舒爽的風一夜間變得冷冽,刮得人們不得不增添衣服抵禦它的侵襲。
還有一周才會供暖,室內溫度大多只在十五六度,有時甚至更低,夏歲每晚都會被凍得不得不靠着暖水袋才能在冰涼的被窩裏哆哆嗦嗦地堅持下去。
周四,酒店裏來了一間大單,夏歲為此不得不比平時多加了會兒班。當他回家時已經接近十二點,沒耽誤太多時間,胡亂洗了臉後,他卸下滿身疲累,癱倒在床上。
夏歲将身子縮在被子裏,懷裏抱着熱乎的暖水袋,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好累……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最近總覺得自己的身體與原來相比變差了很多。之前只會偶爾泛起的惡心感,這陣子出現的次數一天比一天多,讓他有時候刷着碗都會幹嘔起來。
江粟菓囑咐他去醫院看看,但是一想到排隊搶號,他便覺得麻煩不想去。而且現在,他其實也有一種自我放棄的心理在,畢竟那位算命人的話他沒有忘記。
或許是自暴自棄,又或者是過去的種種讓他相信人鬥不過天,夏歲如今對預言深信不疑。
他算過,距離自己23歲的生日只剩5個月。若他的破身體能撐到23歲生日,這日子該怎樣還怎樣,總要繼續過下去,若不能……頂多是死。所以,雖然嘴上答應江粟菓會去醫院,可他一點看病的打算也沒有。
在床上調整了姿勢,夏歲活動幾下有些僵硬的手指。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吧,不論如何,總要得過且過地先把眼前的生活撐下去。
拿起手機,夏歲臨睡前想再看一眼第二天早上的鬧鐘,碰巧屏幕裏鬧鐘與相冊的位置挨在一起,他不小心點進了相冊裏。旋即,幾張照片展示在眼前,夏歲臉上适才平靜的神情産生片刻的怔愣。
木然地看着屏幕最上面一張他與季成旭在海洋館的合照,夏歲食指輕輕摸過。好似洩洪的閘門突然崩壞,過去淤堵在一起的回憶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腦中襲來,心髒被攥緊,眼眶裏也立馬蓄滿了滾熱的淚水。
視線的模糊讓夏歲也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只得趕快用手背蹭掉不斷湧出的辛鹹液體。
目光再次移向發出暗光的手機,夏歲心裏一時間五味雜陳。
對于季成旭,他不清楚該用什麽語言去形容自己對對方的歉意與感謝。他必須承認,在海城生病前的陰暗日子裏,是季成旭成為他的精神支柱和救贖,撐着他一路走過來,可最後他還是因為感情的不成熟與雜七雜八的事情,辜負、傷害了對方。
現在若是再一次見到季成旭,他想不到會說些什麽,他也忽然慶幸,當初自己選擇悄悄地來到京城,任誰都找不到他。
吸吸被凍得冰涼的鼻子,夏歲甩頭不再想別的,然而當視線無意中滑到下一張照片時,他整個人被遽然定住。
是一張來自網絡的慕辰安抓拍照,背景在某個燈光耀眼的晚會,畫面裏的男人穿着剪裁得體的西裝正擡手與鏡頭打招呼。他笑得邪魅,眉間的紅色美人痣愈發狷狂,面容也一如往常的俊俏。
夏歲緊盯着照片裏的人,放大的瞳眸一動不動。霎時間,所有快樂的、幸福的、悲痛的、憎恨的情緒以燎原之勢被點燃。他眼底驀地閃過一陣複雜晦澀的光,接着是驟然出現的頭痛欲裂和耳鳴眩暈。
閉緊雙眼,夏歲忍受着因為重新看到慕辰安産生的“副作用”。
空寂的房間內,靜得似乎連空氣都陷入了停滞,黑夜給逼仄的屋子蓋上了一塊厚重的遮光布,讓其間的黑色更加濃郁。
角落的床上,夏歲如一棵木頭始終保持着一個姿勢。相當長的時間他都沒有絲毫改變,過了很久,才看到鼓起的被子蠕動了一下。
張開眼睛,夏歲的目光裏只剩下一片淡漠,視線轉向光亮變得暗淡的手機屏幕,抿住的嘴擠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原本以為随着時間的漫長淡化和日夜奔波的疲累生活消磨,自己早忘記了曾經的事情,也不會在意受過的傷害和傷心。卻沒想到,即使把自己封閉成了一個毫無生命的機械,被冰凍的心髒依舊能在接觸到不經意的開關時又一次恢複跳動,然後帶起內心的喜怒哀樂。
也在所有感官被重新激活之後,遺憾、怨恨、後悔……種種負面情緒一起乘以十倍的量砸向他,讓他感受到了比之以往更加難受百倍的痛苦。
眼珠在手機屏幕上下掃過,兩個人,一個帶給他的是救贖,另一個卻讓他如今想想都覺得恐懼,但更多的,還是疼痛……
将手機關掉倒扣在床上,夏歲習慣性地用被子把頭蒙住。
一片憋悶的漆黑中,他睜大眼睛不知看向哪裏。混亂如麻的腦子,不同的畫面如密封罐子中一個個小球,嘩啦嘩啦地來回碰撞滾動,又帶着亂七八糟的聲音,對他進行着攻擊。
心髒由于情緒的不穩定砰砰亂跳,接二連三的震顫讓夏歲即使閉上眼睛,也不能輕易入睡。
夏歲知道,他又要失眠了。
自從來到海城,已經是多少次睜眼到天明了?他記不清楚了。不過也真是奇怪,明明身子累到胳膊也擡不動一下了,精神卻清醒得可怕,仿佛有一根線吊着他,讓他總是反複回憶起不想記起的過去,胸口也着實難受。
蜷縮在被窩裏,察覺到自己今晚異樣的狀态,夏歲不禁自我嘲諷,他一個大男人,怎麽又感時傷懷起來了?真是不像他!
埋怨地皺緊眉,夏歲扭動下身子,硬逼着自己閉眼睡覺。
房間內再次陷入了肅寂,沒有月光的夜色顯得格外死氣,再加上冷空氣來襲,給這抹濃濁又增添了比以往還要刺骨的森冷。
一夜,夏歲睡得極不安穩,混雜的夢境令他不斷被驚醒。
在最後一次被吓得睜開眼後,夏歲驚恐地看向從旁邊窗簾縫隙中映射出的模糊光線。緩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愈漸平穩。
後面,他也沒有再睡着,帶着滿身冰涼的冷汗,在床上挺屍到天光大亮。
熬到暖氣供暖,屋子裏總算變得熱乎,但是高興沒幾天,夏歲又不禁發愁。他不像江粟菓從小在北方長大,所以對京城幹燥的冬天不是很适應,幾天沒注意,他嘴巴上便起了個白色的火泡,稍微碰一下,疼得他嘶呼出聲。
昨天吃飯時,他更是不小心把白泡咬破了,那一瞬間的酸爽連帶着他的十個手指尖都痛得顫抖,眼淚也刷地流出來。
坐在甜品店裏,夏歲整張臉皺在一起。一旁的江粟菓看到他嘴上的傷口明白這是上火潰瘍了,調侃道:“寶貝兒,北方冬天的感覺如何?一開始讓你買個加濕器,不嘴硬說沒事嗎?”
夏歲不敢張嘴,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會這麽嚴重啊。”他是今年2月份來的京城,那時候沒出現上火的症狀,他還沾沾自喜地想自己适應能力挺強,現在一看,完全是他高興得太早了。
嗤笑一會兒夏歲的可憐樣,江粟菓弄好了自制良方,“好啦,來,把臉轉過來!”
夏歲聞聲看向對方,然後感覺到嘴唇被碰到,起了一片火辣辣的疼。他下意識向後躲,江粟菓眼睛一瞪,“啧,別躲!”
“噢~”夏歲皺緊眉,強忍着疼讓江粟菓在他長了火泡的唇上擺弄,很快他聞到一股像是芝麻油的味道。
不過半分鐘,“搞定!”江粟菓擦擦手,滿意地望着面前男生一雙被自己塗成豔黃色的嘴唇。
夏歲鼻翼微動,“你給我,塗得什麽?”伸出舌尖舔了舔,“有點像芝麻油?”
江粟菓眯眼笑笑,拿出自己随身攜帶的小鏡子,放到夏歲眼前,“登登登!就是香油啊!我老家的土法子,香油加維生素B的粉末,抹在嘴巴潰瘍的地方,過幾天就會好了。”
夏歲拿過鏡子瞧着自己被塗得黃黃的嘴巴,明白剛才江粟菓是在鼓搗這個東西,疑惑地問道:“有用嗎?”
“怎麽?懷疑我?”江粟菓狐貍眼斜睥向夏歲,拍拍夏歲肩膀,“安啦,我經常用這個方法的,難看是難看了點,但是有效啊!吶,這些也給你!”說着,他遞過來一支消炎藥膏、一瓶複合維生素,還有一個金底黑面的盒子,看上去很高檔。
瞧見盒子上印得字母,夏歲知道是個很受歡迎的化妝品牌。
“藥膏和維生素片是我早上路過藥店買的,對你嘴唇恢複有用,至于這個,是面膜。”
“面膜?”
江粟菓颔首,“對啊!不是我說,寶貝兒,你的臉是不是從來不用面霜什麽的?”輕輕捏住夏歲的臉,“你看看都幹得成東非大裂谷了!今天開始,這款面膜你要給我每隔幾晚塗些在臉上然後再洗掉,別對我說工作太累不想動啊!”
江粟菓假裝嗔視,又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和你說,人啊,都是視覺動物。你現在不介意自己的臉如何,但是你聽我的,你現在保養好了,以後絕對吃香兒!到時候咱們把那些有錢的老男人迷倒一片,也不用這麽辛苦打工了,是不是?所以,即使你工作再累,都記着好好護着臉蛋,聽了沒?”
夏歲當然明白江粟菓的話在開玩笑,瞧着手中分量不輕的面膜,他猶豫地問道:“這個,很貴吧?”
江粟菓不在意地說:“貴什麽貴,是別人送我的,一點錢也沒花。而且我覺得這款不适合我的膚質,扔了也可惜,給你用呗,不浪費!”
不了解江粟菓話中的真假有多少,但是此刻夏歲心裏湧出一股已經很久很久沒出現過的溫暖,他彎起唇角:“謝謝你,菓子。”
江粟菓聽了,不适應地抖抖身子,“咦,好了好了!我是覺得你這樣和我一起出去給我丢人,趕緊好起來,再把臉養得白白淨淨的,知道嗎?我都一周多沒喝酒了。”
看到江粟菓受不住自己矯情的樣子,夏歲難得開起玩笑,“我說聲謝謝,你就受不了。你怎麽,輕易對其他人,撒嬌呢?尤其是老~~男人。”
江粟菓一點被調侃之後的害羞也沒有,反而順着杆子往上爬,對夏歲抛了個媚眼,嬌聲道:“怎麽?寶貝兒,你吃醋了?那我也對你撒撒嬌呗?”
像變了個人,江粟菓眼神如狐貍精般滿是纏人的柔情,靠近夏歲勾引意味十足,“夏歲弟弟,你也疼疼我嘛~人家好想你啊~”
夾子音一出,再加上聽到江粟菓對他的稱呼,夏歲滿身惡寒。江粟菓确實比他大了幾歲,可平時兩人根本不會在意年齡什麽的,卻沒想到對方在這時候叫上自己弟弟了。
“咦!”夏歲雞皮疙瘩快速爬滿全身,他推開江粟菓湊上來的身體,“施主,自重。”卻不想江粟菓依然柔弱無骨地貼上來,眼底的戲谑與直白瞧得夏歲臉紅。
強撐了一會兒,夏歲大聲道:“好了,我認輸,我錯了。”
江粟菓果斷退回來,晃動食指,洋洋得意道:“所以啊,夏歲弟弟,不要随意挑戰我的功力哦!我會讓你欲罷不能的!”給了夏歲一個甜美的wink。
反觀夏歲,趴在甜品店的吧臺桌上,無奈道:“知道了,知道了。”
不一會兒,夏歲又坐起身看向店裏,“你今天的甜品,做完了嗎?”
“我一大早起來全部搞定啦!你忘了,今天本來是想給你安排一場完美約會的,誰成想那人臨時有事,說要找一個失去聯系很久的朋友,所以直接回海城了,白讓我早起辛苦。”江粟菓撇嘴抱怨。
事情被提起,夏歲想起來确實有這麽個約定,不過他當時聽了沒在意。現在對方不能來,倒正好遂了他的意。
江粟菓在旁邊刷手機,搖搖頭吐槽道:“哎,可惜了,季成旭可是海城多少小0的夢中老公呢!寶貝兒,你就這樣完美地錯過了。”
夏歲身形一滞,一雙圓眼瞪向江粟菓,“你說,誰?”
瞥見夏歲吃驚的表情,江粟菓愣了幾秒,“季成旭啊…海城Rose Merry雜志的主編。”
季大哥,是季大哥!
夏歲大腦嗡響,思緒混亂。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在京城第一個可能會遇見的故人是季成旭!
若是今晚他真的與季成旭見了面……
夏歲呼吸一滞,他不敢想象将是一副怎樣的場景?又馬上想起剛才江粟菓說季成旭回了海城,他攥緊的拳頭倏然松開,唯有手指是蜷曲的狀态。
還好,他們沒有見到。
即便過去這麽久,他仍然沒做好與過去任何一個熟識的人見面的準備。
江粟菓發現夏歲的異常,神色凝重地問道:“寶貝兒,你怎麽了?”
夏歲連忙回神,飛快搖頭,“沒,沒事。只是明天,還要早起去酒店,覺得有點累。”
江粟菓沒過多懷疑,嘆口氣,“哎,你一個月才五千多的工資,夠做什麽呀?不然你來我店裏,我雇你,保證月薪七千加,如何?”撞向夏歲的肩膀。
夏歲勉強扯起嘴角,“沒事,這兩天忙而已。過一陣子,會好的。”
“你啊,能不能對自己好點呀?”江粟菓用手指輕戳夏歲的額角。
夏歲微微歪頭,心不在焉地輕笑一下,垂首繼續看向面前的熱奶茶發呆,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