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九十八、看熱鬧
冷冬的清晨,地鐵裏總是人滿為患,厚實臃腫的羽絨服與棉服摩肩擦踵,帶起的靜電幾乎要冒出火星。
封閉的車廂裏,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女人的香氣脂粉味,也有幾個男人身上散發出的悶臭……各種味道混雜在一起,被地鐵飛馳帶起的流動風裹挾飄蕩,讓人不自覺放慢呼吸。
夏歲擠在一處靠窗戶的車廂角落,低頭蹙眉盯着自己沾了油污的的鞋尖出神。
已經是十二月份了,之前因為江粟菓的安排,他差點與季大哥見了面。而那天産生的緊張餘威使他在之後的幾晚都沒睡好覺,今早起來頭還暈乎乎的。
食指按揉太陽穴,夏歲垂眸聽着地鐵報站的聲音,還有幾站才到地方,他打算閉眼眯一會兒。
搖晃不穩的車廂,夏歲低頭假寐,抱住雙臂站得穩當。
此刻,周圍雖然滿是人,大家卻都很安靜,不過這種靜中總帶着壓抑和沉悶。
一個剎車,夏歲因為慣力左腳向旁邊邁了一小步,旋即他睜開眼睛,看向對面車門上方的線路展示圖。
收回目光,他無聊地掃過眼前人群,發現搶到座位的乘客大多數在垂首小憩,沒有位置的就費力地站着看手機,過程中,每個人默契地不說一句話。
低迷的氛圍讓夏歲心生異樣,接近目的地,他閉嘴呼出一口氣,挪動身子向車門方向擠過去。
下了車,他一路小跑到酒店,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直到午後,夏歲的工作才不算忙。他向旁邊瞧了瞧,看到其他人不是聚在一起聊天,不然便是在看手機,于是他摘下乳膠手套,坐在一張放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拿過酒店的員工午餐準備墊墊肚子。連帶着早上的早餐一起解決了。
說是員工餐,其實只是一份盒飯套餐。與過去海城的小餐館不一樣,夏歲所在的酒店規定,後廚的廚師只能為顧客服務,因此員工們的午飯全是固定分發的員工餐。
打開冷掉的盒飯蓋子,夏歲鼻翼微動,聞到從飯盒中傳來的宮保雞丁的油膩味,他不由地皺了下眉,然後又用筷子随意扒拉兩下菜。微黃色的雞肉塊或許是因為放得時間太久黏在一起凝住了,賣相上讓人瞧着不太有食欲。
算了,已經很好了,有肉也有菜,沒什麽可挑的。
夏歲夾起一根被炒成黑綠色的油菜,伴着飯嚼了幾口,可過程中,他的眉頭卻越擰越緊。
是他的錯覺嗎?怎麽今天的飯菜與原來的不一樣?好像帶着股奇怪的生豬肉腥味兒?
把飯團強咽下去,夏歲狐疑地瞥向放在膝蓋上的炒菜,停了片刻,他挑挑揀揀地吃了一塊宮保雞丁裏的雞肉。
不過剛嚼幾下,一股從胃部直達喉嚨的惡心讓夏歲突然睜大雙眼。
他快速起身将嘴裏的食物吐到垃圾桶裏,接着小跑到用來清洗拖布的水池前,打開水龍頭俯身開始往嘴裏不斷灌冷水,才堪堪抑制住持續上湧的嘔吐感。
一邊顫抖着身體幹嘔,夏歲一邊用力抓緊胸前的衣服,一張慘白的臉上,眼角溢出的淚水還有水龍頭裏的冷水混在一起,濕潤的發絲貼在臉側,看上去很是狼狽。
緩了許久,夏歲嘴裏唾液的分泌速度慢慢減弱,反胃的沖動也跟着逐漸消失。他虛弱地扶住前面冰涼的水管喘着不平穩的氣息,蒼白的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微阖的雙眼充滿水霧,顯得可憐。
夏歲想不出自己經常犯惡心的原因是什麽,剛才幹嘔的時候,他才清楚不是因為今天的飯菜有問題,而是他自身的身體出了問題,今天也是他反胃的症狀最嚴重的一次。
不久,夏歲呼吸平穩,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緊張地攥住衣角,咬住下唇,手指蜷曲放在池子邊緣,眼底情緒晦澀。
一位路過的廚師助理叫回夏歲的心思,“嘿,小夏,發什麽呆呢?”
“嗯?哦,沒,沒有。”夏歲下意識回答,他抹了把臉,轉身沖對方扯起嘴角。
助理是個心寬體胖的老實人,擡眼看到夏歲臉色是不正常的白,怔住幾秒,又上下打量一圈夏歲瘦弱的身形,心裏不忍,便向後廚門口的方向張望一眼,囑咐道:“你歇會兒吧,現在客人還少,不用一直站着。”
夏歲聽了,感激地沖男人點點頭,扶着發軟的腿坐回角落裏的凳子上。他手掌張開撐在額頭,用額前的劉海擋住半阖的眼睛,因為幹嘔得太用力,現在連帶腦袋也嗡嗡作疼,确實有些難受。
歇了幾分鐘,夏歲渾身的難受感好了不少,重新擡起頭,看見此刻廚房裏只有一位廚師在忙活,幾名廚師助理正有條不紊地打掃着衛生。
身邊人皆專注于手下的動作,沒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裏的他。
望着眼前的一切,夏歲心裏倏然間被一股噬人的空寂裹挾。這種空寂不似聲嘶力竭的悲傷讓他瘋狂,卻依舊讓他莫名想哭,最後生理的反應終究不是人為能夠控制,夏歲的眼眶紅了一圈。
他呆滞地盯着遠處幾個在閑聊的同事,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被一層透明的玻璃罩與外界隔離開。透過面前的玻璃,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人在說話,但對方說的是什麽,他聽不真切。
絕望的情緒籠罩着夏歲,讓他無力、無助、又孤單。
他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要活着?仿佛曾經的一切在這一秒失去了所有意義,他那些為生活浮出的所謂努力也付之東流。
視線模糊,夏歲回過神,迅速腦袋低垂握緊拳頭掩住情緒。
奇怪……他怎麽這麽奇怪?
他以為自己早就孤獨慣了,也不會再有這種情緒外露的時候,但他還是高估了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抛棄的感覺,真的難捱。
指甲深陷進掌心的紋理,夏歲望着地面一動不動。
一車新的餐具送達,車輪滾動的聲音由遠及近,夏歲再次擡起頭,神情恢複了平靜。
他連忙起身,用衣袖擦擦眼角,向洗碗池邊走去,一場插曲随之結束。
......
酒店裏的工作,越到晚上越閑不下來,加上今天是周五,來吃飯的人格外多。
站了沒多久,夏歲被後廚裏的爆炒竈火熏出一身汗,顧不得落下的汗滴,他沒停歇地清洗着手下的餐具,也分不出別的心思去想中午心裏冒出來的莫名情緒。
一直到晚上11點,夏歲終于下了班,回到家後,他累到沒有洗漱,直接趴在床上睡着了,一晚上是難得的好眠。
第二天臨近正午,夏歲從床上醒來,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頂着一頭雞窩從被窩裏爬起來。
要做飯時,他想起來家裏在幾天前就斷糧了,不僅冰箱裏空無一物,連米桶內的米更只剩下薄薄一層,一頓飯都不夠。
看着空蕩蕩的冰箱,夏歲垂喪頭,還是先出去買些菜吧。
換上了陪伴多年的黑色羽絨服,夏歲出了門。
從超市離開時,看時間還早,夏歲沒有着急回家,閑來無事地拿着裝滿東西的超市購物袋逛到某處大型商圈裏。
路過商場前廳的小花園時,他無意中瞟見前面某處圍了一群人,原本他不是什麽愛熱鬧的人,打算走過去,但是邁出的腳步在聽到一道聲音時僵在原地。然後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人群外圍,透過縫隙,看見了兩個熟悉的人。
夏歲吃驚地微微張大嘴巴,是城哥和白大哥!
此時葉城與白商信的身邊還站着另一名長相秀麗的女生,明眼人都瞧得出來他們三人的表情不太對,似乎是遇到了什麽不愉快的事情。
夏歲猜得不錯,葉城和白商信的心情确實不太好,因為葉城的妹妹——葉臻,正被一個不安好心的男人告白。
對方從年初與葉臻交往,一開始葉城知道時認為自己妹妹幸福就好,也沒太摻和在其中,可後來他找人調查一番才了解到男人是個gay,與葉臻在一起,僅僅是為了讓葉臻給他生個孩子,好對家裏人有交代。
後面葉城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立刻将得到的消息告訴了葉臻,讓自家妹妹趕緊分手。
葉臻是聽話的更是自愛的,當即與男人撇清了關系。
誰知道男人不知道在哪裏打聽到寵愛葉臻的哥哥葉城,其實是葉家收養的,而葉城的親生父母是京城寧家人,寧家是條大魚,若弄丢了豈不可惜!
于是男人開始了對葉臻的死纏爛打,以期能與葉城挂上關系,最終得到寧家的幫助讓他在事業上平步青雲。
這不,今天弄了個道德綁架式的公開求婚。
嬌嫩的粉玫瑰與黃色燈帶組成一條溫馨又浪漫的小路,路的盡頭是花園中間用各色花瓣擺成的愛心,男人站在裏面,身後是白色粉色氣球搭成的巨幅表白牆,上面擺出來字母YZ。他目光充滿柔情地看向站在葉城身邊神情窘迫的葉臻,自以為多麽深情。
看到男人自我感動的模樣,葉臻心裏只覺得丢人、羞憤。她一張白淨的臉蛋慢慢漲得通紅,男人卻認為她在害羞,見狀抓緊時間對葉臻喊出一陣深情的告白。
葉城露出不耐又憤怒的表情,他向前一步,将葉臻羽絨服的帽子拉起來蓋在葉臻頭上,把妹妹好好地擋在自己身後。
抱臂冷冷地看着眼前可笑的男人,葉城頭一次産生動用白商信手中黑色勢力的想法。
念完一大通惡心的話,男人單膝跪在玫瑰花瓣中間,将準備好的鑽石戒指拿出來,激動道:“小臻!我愛你!嫁給我吧!”
身邊不明事理的看官與被男人收買用來烘托氣氛的人一起起哄,嘈雜的聲音引來更多的觀望。
看到現在夏歲也明白了什麽,他察覺到從葉城眼中迸發出的危險,又瞟向跪在玫瑰花瓣中的男人,心裏暗自搖頭,這人還真是不會審視奪度。
葉城眼神輕蔑,不屑地瞥了眼男人舉起的戒指上克數少得可憐的鑽石,嘲諷地勾起嘴角。
這碎鑽估計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吧?他與白商信的家裏随随便便拿出任意一顆鑽石,都比它貴重了不知道多少倍,對方竟然還妄想用如此窮酸的東西騙他妹妹去做同妻!把他們當成傻子耍嗎?!
淤堵在胸口的怒火讓葉城終是沒忍住當即罵道:“愛你媽個大西瓜!再說,你信不信老子抽死你!”
男人一聽,嘴角的笑容僵住,周圍的起哄聲也戛然而止,氣氛一度尴尬。
男人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眼底的恨意似箭一般射向葉城。看到他的眼神,始終站在葉城身邊一言不發的白商信緩步走上前,銀灰色的頭發在冷冽的冬日中,像極了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天神,慈悲柔和。
粉玫瑰的映襯下,白商信驚為天人的容貌也立時引來圍觀人群的連連驚嘆,當事人卻沒在意那麽多,只是神情倨傲地一步一步踩着滿地花瓣,逼近不遠處面露兇色的男人。
白商信眼神愈發冰冷,周身散發出令人心顫的寒意,他站定在距離男人幾步的地方,眼珠向下斜睥,幽幽道:“趙自寧,34歲,未婚,龍騰裝修公司銷售一部總經理。現居京城五環闌珊小區14棟251號,老家湖市,父母是鄉下農民,妹妹與妹夫在湖市城鎮裏經營一家小超市,兩人育有一子。下周,有幾個即将要來京城投奔你的窮親戚,聽說是你的表哥與表嫂,因為面子問題,你不好拒絕,所以打算将其安排在公司裏的裝修施工隊裏。感情史豐富,現有男性情人兩名,一位是酒吧的駐唱人員,另一位是貨真價實的鴨子……”
一段話說得毫無波瀾,在男人越來越震驚的表情中,白商信嘴角彎起一抹無情,“趙先生,我說的正确嗎?如果有什麽錯漏的地方,證明我司的情報網還有待加強,我會檢讨。”
一段人生簡歷似的話讓男人感覺自己如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陽光之下,他嘴唇哆嗦,“你,你怎麽知道?你是誰!”
白商信收斂微笑,湛藍色的瞳孔顯出狠戾,“你不配知道我是誰…You fuckin’ bushit!”霎時間,他表情變得可怕,眸中閃過的危險更讓人退避三舍。
離白商信最近的男人,早已被吓得一動不敢動,他直覺,如果自己再不走,真的會被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
夏歲視力很好,站定的位置比較遠,他還是看清了白商信臉上的陰狠,而他同樣被吓得不覺屏住了呼吸。
“白商信…...”葉城一聲輕喚,讓剛剛準備大殺四方的狼遽然收起獠牙做出乖巧樣兒,轉頭笑着問道:“怎麽了,Cheng?”
白商信向葉城走去,站定在對方身邊。
葉城小聲在白商信耳邊說了句什麽,然後走近向葉臻告白的男人,拎着他的領帶将人拽起來,傾身語氣不善道:“趙自寧,對嗎?首先,我要告訴你,我妹妹她并不是非結婚不可。她做什麽喜歡什麽想要什麽,我都随她心意來,因為就算她一輩子不結婚,我也能護她永世周全!”
“其次,你以為你的那些歪心思,我們不知道嗎?勸你,若還想在京城混下去,就他媽離臻臻遠點兒!喜歡同性還敢來騷擾我妹妹,真他媽以為家裏沒人了嗎?滾!”霸氣地說完,葉城猛地甩開男人。
男人跌坐到地上,似乎沒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盤這麽快被人識破,一時間,害怕、不甘心、受辱後的憋屈在他臉上呈現個遍。驚恐之餘,他更清楚那個混血的外國男人不是他可以惹怒的對象。
幾秒後,男人窘迫地站起來,撂下一句不痛不癢的狠話:“你們給我等着!”灰溜溜地跑走了。
鬧劇結束,周圍看熱鬧的人們做鳥獸狀四散開。
視線變得開闊,沒了前面人的遮擋,夏歲立即反應過來自己會被看到,飛快轉身邁着僵硬的步伐跑開。不管因為什麽,他都不太想、更不太敢在這時與老熟人相認。
只顧慌忙逃走,夏歲自然沒看見他的身後白商信已經注意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