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九十五、淨身出戶
或許是辛苦了整整一周的原因,待到放假這天,夏歲睡到十一點才起床。
臨近中午,小區內早已有許多大爺大媽出來溜圈兒、曬太陽,寵物犬與樹上喜鵲争相叫喊,犬吠鑽進窗內,打破了昏暗室內的沉寂。
雙人床上,夏歲睫毛跟着顫抖兩下,露出了清醒的征兆。然而身體勞累太長時間,積蓄許久的疲憊依然占據高地,讓他盡管有了意識,也許久不願睜開眼睛。
又過去幾秒,夏歲在床上賴皮地滾了一圈,終于嘟囔着勉強起身。他揉揉被壓得雜亂的頭發,拿過手機瞧了眼才發現已經快到中午。
浪費時間的焦慮感讓夏歲将打了一半的哈欠一下子憋了回去,快速起床去洗漱。待到大腦被冷水刺激得恢複清醒,他覺得自己總算活過來了。
夏歲坐在小沙發上随便吃着面包當作早餐,他順着投在地上的光線慢慢瞥向窗外,看見今天天氣還不錯,決定把衣服和床品之類都清洗一遍。
老式的滾筒洗衣機在嗡嗡作響,深灰色的機身像松掉的螺絲,跟着裏面水流的轉動肆意搖晃。
夏歲洗好了最後一件外套,将晾衣杆放在旁邊,他呼出口氣,擡頭望向窗外晾衣杆上挂滿的衣物,滿是水漬的雙手随意彎起撐在腰後。
此時正午剛過去不久,小區內短暫恢複了安靜,一陣風吹過,刺目的日光正巧透過幾件白衫的縫隙溜進夏歲褐色的眸子中。他微微眯起眼睛,鼻翼翕動,聞到了滿室的檸檬香,夾雜着水霧和陽光的味道,很是溫暖,也難得閑适。
嘴角彎起,夏歲忍不住露出來一抹惬意放松的笑。他想,屬于自己的時間寶貴,難得有一天休息,還是要把家裏收拾幹淨。
于是一直到傍晚,當挂在牆上的鐘表時針逼近數字六時,夏歲停下了忙碌,按照江粟菓電話裏的指示,出了門。
坐進滿是乳木果香味的跑車內,夏歲系好安全帶。他轉過頭,視線落在了江粟菓身上。
江粟菓今天是偏暗黑系的妝容,而且才一周不見,他又将之前的淺金色頭發換成了奶灰,搭配一身黑色的朋克裝,很是酷飒。
夏歲問道:“你這,又把頭發染了?”
江粟菓不在意地甩甩頭,“嗯~怎麽樣?酷吧?”狐貍眼帶着炫耀瞧向夏歲,一副等待誇獎的模樣。
“酷~”夏歲寵溺地笑道,接着還沒等他說出後面的話,懷裏轉眼多出個天藍色的蛋糕盒子,“菓子,你這是…?”
“我最新研究出來的!嘗嘗看味道如何!要是OK的話,我當成季度新品上架了。”
江粟菓過去在海城其實是個小有名氣的蛋糕師,做得蛋糕不僅賣相好,味道更是一絕。而他最拿手的冰酪慕斯清爽絲滑、甜而不膩,尤其受歡迎,現在京城裏也開始有很多人慕名去“秘果兒”打卡。
不過讓“秘果兒”名氣變大的原因或許有很大一部分在于它每個季度推出的主打新品,全部由江粟菓一手研制,配方和用料同樣只有他自己清楚,所以導致了新品發布時的供不應求和客人爆滿。
夏歲沒想到,自己只是無意中路過的甜品店還是一家“小網紅”。他眨眨眼,捧着手裏的蛋糕盒,感慨道:“真厲害,又要出新品了啊?”
江粟菓撩了下頭發,擡起下巴驕傲地說:“開玩笑,我的技術當年在海城可是響當當!要不是……咳,因為某個傻逼不得不到京城來,我早有自己的連鎖店了!再說了,我長得這麽好看,一定有很多人是沖着我的美貌來的!”如此自戀的話若是別人說出來一定會引得嗤笑,可江粟菓不會,畢竟他長得确實嬌小可愛。
至于江粟菓口中的“傻逼”,夏歲知道是他喝醉酒後經常提起的前男友。
兩人之間理不清道不明的恩怨情仇,讓江粟菓不僅受了心傷,也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疤痕,便是他右臉頰上那道總是被長劉海擋住的肉粉色刀疤。有幾厘米長,出現在江粟菓白淨漂亮的臉蛋上,除了惹人蹙眉,不能帶來任何美感。
猙獰的肉痕向疤口中間擁擠,扯着臉側的皮膚都微微陷進去,疤痕四周的線條更彎彎曲曲,很不平整,看得出來是沒有經過及時處理才變得醜陋。
這道傷疤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江粟菓的白淨漂亮的臉蛋上,仿佛一條肥碩的蠕蟲落到嬌嫩豔麗的薔薇花瓣上扭動,令人厭棄的同時又覺得遺憾。
夏歲聽江粟菓說過,這道傷是因為那個“前男友”落下的,于是他明白了,江粟菓為什麽那麽恨對方。
回過神,夏歲瞧着懷裏的栗子椰蓉奶凍,嘴邊浮出淺笑。自從與江粟菓成為朋友,最幸福的一點莫過于品嘗了很多很多好吃的糕點。
幾乎每次江粟菓上架的新品都會提前讓他嘗嘗,只要他覺得好吃,江粟菓就決定推出,若是他提出一些口感上的問題,江粟菓還會根據他的口味來進行調整。
弄得夏歲往後的幾次試吃都膽戰心驚,生怕自己的口味與大衆不一樣,影響甜品店的銷量。
這時的江粟菓總會拍拍夏歲的臉蛋,安慰他:“安啦!寶貝兒你的嘴巴可是很刁的,只要把你伺候好了,這個産品絕對不會差!”
有了江粟菓的肯定,夏歲便心安理得地成了“秘果兒”甜品店的試吃員。
“今天,要去哪裏?” 收下糕點盒,夏歲問道。
江粟菓發動車子,潇灑地挑了挑眉,“老地方!”轟隆隆的引擎聲随之響起。
車窗外,京城夕陽西下的景色快速掠過,火紅的一輪綴在天邊,成了黑夜前唯一的絢爛。路邊來來往往的是剛下班的打工族,每個人表情中都或多或少地露出些疲态。
視線掃過,夏歲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一個年輕男孩兒的身上。準确的說,他看的是男孩兒背在背上的畫板。
夏歲有一瞬間愣住,他忽然記起自己在海城泥塑工作室幫忙的日子,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大半年沒碰過泥塑。
來到京城後,他一直忙着掙錢,對于過去想要堅持下來的藝術夢想,最後皆因為生活不得不廢棄,曾經在心裏信誓旦旦許下的豪言壯志也在蹉跎中被打磨的體無完膚。
垂下腦袋,夏歲眸中充滿落寞,他望向自己的雙手,掌心因為長期勞作長出了黃色的繭子,确實不像從事藝術的手。
眨了眨眼,夏歲嘴巴抿成一條線,又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
身邊的人很長時間不再說話,江粟菓疑惑地向夏歲瞥去,發現對方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麽。
眼神晦澀,江粟菓抿嘴猶豫了一會兒,開口道:“那個,寶貝兒,你別多想,我只是好奇問問。你當初…為什麽離開海城來這邊啊?”他過去無數次想問出這個問題,卻總是沒找到合适的機會,今天正巧有了時間,便問了一嘴。
夏歲身形僵住幾秒,表情不經意間露出錯愕,然後慢慢擡眼看向江粟菓。他反應過來,這麽久了,自己似乎真的沒有對江粟菓說過來到京城的原因。
被夏歲圓溜溜的眼睛一錯不錯地盯着,江粟菓覺得有些不自在,他抖抖肩膀,“額,你不願意說就不說呗,別那麽看我,怪滲人的。”
夏歲搖搖頭,握在一起的手收緊,思考良久,啞聲說了四個字:“和你一樣。”
江粟菓先不在意地點頭,“哦……嗯,啥!!!”接着音量陡然擡高,一個紅燈,車猛地停住。
夏歲整個人向前傾,适才裝出的淡然全部消失,他費力地撐起身子,龇牙咧嘴地扶住腰,抱怨道:“菓子,你直接,把我甩飛得了。”
江粟菓的八卦之心被點燃,一雙水晶石似的狐貍眼睜大,他窮追不舍地問道:“不是,和我一樣?因為前男友?!”
夏歲沒否定,沉默颔首。其實他還想說那人不算他的前男友,但若是講出實話,以江粟菓刨根問底的性格,他免不了會被問更多,索性将錯就錯了。
“行啊你!夏歲,瞞得夠深的!來來來!快和我說說怎麽回事?那人都做了什麽,能把這麽可愛賢惠的你都抛棄了!真是過分!”江粟菓自然而然地替夏歲鳴起不平。
一旁的夏歲無奈笑道:“沒什麽,只是兩人不合适,和平分開。”
算吧?應該是和平分開,他不确定。
“就這樣?”
夏歲點頭,“就這樣。”
“嗐!”沒挖到什麽新聞猛料,江粟菓神情失望,“我還以為有什麽出軌啊、家暴啊之類的,原來什麽都沒有啊。”頹喪地重新坐正身子,江粟菓無聊地看着面前排了好長的車隊。
夏歲眼簾落下,遮住瞳眸中閃過的一抹傷心,小聲道:“他是個,優秀的人,所以…不缺我一個。”
敲打方向盤的手指停下,江粟菓轉頭,“嗯?”他意味深長地觑了夏歲一眼,湊近道:“優秀?什麽意思?你前男友很有錢?”
夏歲又是點頭,表情木然:“算是吧,他自己開公司。還是,珠寶設計師,很厲害。”即使讨厭慕辰安,可夏歲不得不承認慕辰安除了對待感情的态度上有問題,其他一切的能力都很強,也很吸引人。
江粟菓在海城算是消息靈通,聽到這兒,他愈發覺得夏歲口中的“前男友”他很熟悉。
在腦子裏搜尋過去在海城花天酒地時聽到的八卦和小道消息,江粟菓暗自嘀咕:自己有公司…還是珠寶設計師…?
下一刻,江粟菓腦海中冷不丁蹦出來一個人。
他吃驚地張大眼睛,立馬轉過頭上上下下把夏歲仔細打量一遍,半分鐘後,不敢相信地問道:“寶貝,那個人,不會是海城慕家的公子,慕辰安吧……?”
車內遽然陷入令人心慌的死寂。
夏歲感覺四肢裏有一股熟悉的寒風在到處流竄肆虐,血液在皮膚之下倒流,所經一處,一片荒蕪。
他驚恐地盯着自己鞋尖,兩手攥緊,不敢動彈一下。他想不到自己只是簡單說了幾句,江粟菓就能猜測得這麽準。
是他被慕辰安玩弄過的事情人盡皆知了嗎?還是因為慕辰安的名聲太大?
夏歲臉色慘白得吓人,控制不住地閉緊了嘴巴,一聲不敢發出。
覺察到夏歲緊張的模樣,江粟菓連忙說:“不是,寶貝兒,我是瞎猜的。而且你知道的,我過去總在夜店酒吧這類不正經的地方玩兒,所以聽得海城那些富家子弟的消息有很多,我絕對不是故意讓你難過的!對不起!”
知道自己戳到夏歲的傷心處,江粟菓暗自埋怨起他的大嘴巴。
夏歲艱難地張口,嗓音嘶啞,“沒,沒事……”
江粟菓後悔地皺緊了臉,習慣性用食指與拇指揉搓頭發,組織一下語言安慰道:“哎呀,寶貝兒,你別傷心了!分開好啊,他們這些公子哥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看我之前處得那個王八蛋,我掏心掏肺地對他好,不還是把我當槍使?所以,離開花名在外的慕辰安,咱們這波只賺不虧!”
夏歲沒有看向江粟菓,他自然明白慕辰安的濫情在海城是出名的,所以江粟菓會認識慕辰安也不奇怪了。
耷拉着腦袋,他悶聲道:“我知道,所以,和他,分手了。”
江粟菓表現得像個走過無數風雨的大家長,他以過來人的姿态滿意地微笑颔首,“嗯,這樣就對了!臭男人沒一個好東西,我們獨自美麗。”
夏歲不解地看向江粟菓,“可,我們也是,男人啊。”
江粟菓一時語塞,眼珠轉動,擺手教育道:“诶呀,我們是男孩兒!和那些老男人不一樣!”
夏歲擡眼想了想,慕辰安好像是比他大了不少,然後聽話地點點頭。
擁堵的車隊終于有了緩慢向前行駛的趨勢,江粟菓餘光瞟見夏歲狀态恢複正常,才敢繼續問道:“寶貝兒,額…你和那人分手了,你的工作是他給你找的?還是房子是那人的?”
又仔細琢磨一下,江粟菓心裏産生疑惑。
不對啊,慕辰安雖說花心吧,他卻聽過對方對情人什麽的都很大方。分手費差一點的是珠寶、車,好的話,除了送房子,還會有股票之類的!可夏歲現在做着洗碗工的工作,又住着租來的破公寓,他怎麽看怎麽覺得怪異。
夏歲不解,“什麽意思?”
江粟菓愣了愣,一臉不置信,“不是,你和他分手,你淨身出戶?” 詞可能用得不太對,不過意思到位。
夏歲懵懂回答:“當然啊…”不然,他還要點什麽嗎?
江粟菓失語,接着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氣急道:“不是,寶貝兒,你傻啊!慕辰安那麽有錢,為什麽不抓住機會多撈點?”
“你…你看我吧!确實被霍…咳,那個傻逼男人耍了一遭,但是我把他的錢也撬出來不少啊!我的店,沒個百八十萬盤不下來吧?還有這車,多好看!”
“這些還都只算我的精神補償,不是分手費什麽的!誰讓那孫子把我賣了!”說到最後,江粟菓有些咬牙切齒。
這時,夏歲終于聽明白了江粟菓話裏的意思,他皺緊眉堅定地說:“我不想和他,有任何,瓜葛。所以一點都,不想要。”
一句話把江粟菓說得無語,他瞟了眼夏歲,清楚對方脾氣倔,喪氣地嘆口氣,“哎…行行行!不要不要,你這麽清高的在圈子裏還真少見,誰不是趁着分手多要點零花錢啊?”
夏歲抿緊嘴不說話,扭頭看向車外飛速駛過的街景。他覺得自己不是清高,而是和那人徹底斷開的必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