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41|23.9.07 (4)
自己勝算很大。
按慣例,負責給皇帝鋪床的大宮女離皇帝最近,大多值守夜班,容貌也要求比其他宮女更勝一籌。明白的說,七巧很可能成為皇帝第一個女人。這類人,在皇後沒有入主後宮之時,就是皇帝寝宮的掌事姑姑。
皇帝眼看着就要懂人事了,七巧的年歲也正相當,內務處也開始暗中給她培訓了,同為一個宮殿裏的宮女,明眼人都知道不去與七巧争奪那個位置,甚至都暗中開始讨好她,不說做姐妹吧,至少能夠給個笑臉,能夠行方便的時候就行方便了。
所以,等到兩個宮殿的宮女們聚在一起時,矛盾就來了。
“挽袖姑姑原本只是掌管朝安殿,在皇上大病的那一回,昭熹殿的掌事姑姑不知為何總不見人影,所以挽袖姑姑才暫代她貼身伺候皇上的飲食起居。之後,穆太後責罰皇城瘟疫期間見風使舵耍滑頭的宮人,昭熹殿十不存一,皇上無人可用,挽袖姑姑就順理成章的暫代了兩宮掌事,一直到今日。不說別的,挽袖姑姑一走,表面上看是只有一個職位,實際上是兩宮的掌事姑姑都要重新選人。我們昭熹殿七巧勝算最大,你們朝安殿有誰可以比肩?”
芍藥進來時聽到的就是這麽一番話。沒想到在朝安殿站了一天的班,回來歇息還要與一群人明争暗鬥,就算是老于世故,芍藥也覺得有些心累。直接避開院子裏的衆人想要回到房間洗漱睡覺,哪知偏生有人不放過她。
“芍藥,你也是朝安殿的老人了,你覺得你們殿中誰的勝算最大?”
芍藥嘆口氣,去房裏摸了洗漱用的東西出來,懶洋洋的道:“沒有人有勝算。”
七巧驚訝:“為什麽啊?”
芍藥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同樣是大宮女,同樣都是伺候皇帝的人,對方都知道對方心裏的小九九,芍藥暗中笑了笑,道:“因為皇上不需要兩個掌事姑姑。”
衆人驚叫起來:“你是說,皇上只準備選一人,然後如挽袖姑姑一樣兼任兩宮事務?”
芍藥推開浴房的大門,點頭:“如果是兩宮的掌事,昭熹殿的人選應當早就下來了,哪裏會拖到現在。朝安殿太監中以小吳子為首,宮女們作用不大,掌事由誰當都一樣。之所以到現在還沒确定人選,定然是準備兩宮合用一人,所以才猶豫不決。”
七巧眼中爆出無數的光彩,穩定心神:“也就是說,不管是哪一宮,人選先定下來的都有可能掌管兩宮事務?”
“嗯。”
昭熹殿的幾個大宮女頓時眉開眼笑相互推揉着七巧,這副情景芍藥哪裏還不知道她們的目的。挽袖在宮女之中的聲望比趙嬷嬷更甚,若是七巧能夠繼挽袖之後成為掌事姑姑,再趕在皇後入宮之前懷上龍種,妃位可期啊!
芍藥嘲諷的一笑:“別高興得太早。依我看,這一次的人選皇上早就暗中審察過了,若是如你們所想的那人,只怕會失望。”
七巧當即回嘴道:“不是我們所想之人,難道還是你不成?你一個端茶倒水的宮女還想着掌管兩宮?”
芍藥一只腳已經邁入浴房,聞言回頭笑道:“這幾年給皇上鋪床的人好有些,你看看有誰得過皇上一句誇獎?不像我,茶水泡得好了,還能得皇上一句‘好茶’呢!就這樣,我當選的可能也比你大許多。”堵得七巧氣得七竅生煙。
七巧不死心的問了句:“你說皇上已經有了人選,是誰?”
芍藥含糊的聲音從門板後傳來:“誰哄得皇上高興了,就是誰咯。”
衆人怒道:“這不是廢話麽!皇上高興了,掌事姑姑之位不就手到擒來。”
有人猶猶豫豫的提醒:“可是皇上最近陰晴難定得很,已經有些日子未曾展顏過了。”
“這麽一說,的确是啊!”
七巧思索道:“最近最大的事兒就是魏将軍班師回朝了,這麽大的好消息下,還能有什麽事情讓皇上難以開懷?”
衆人紛紛搖頭,七巧又望向朝安殿伺候的幾個大宮女,俱都丈二摸不着頭腦。
要說天武六年到九年這四年中,大楚戰西蒙是舉國唯一的大事,再往前追溯到三王大亂和皇城大疫後,朝中倒有無數足夠朝野震動的事情發生。
天武二年,賢王三兄弟同時就藩,各自留有一子在皇城為質。同年,皇上突然厭惡了一個人讀書的日子,在宮內開了國子監,不但邀請了三位質子一同入宮讀書,先皇各位公主們的兒子們也在邀請之列。一時之間,衆多龍子鳳孫們加上他們的伴讀将整個皇宮折騰得雞飛狗跳。特別是齊王與睿王的兩個兒子秦樊和秦致,簡直将混世魔王這個稱號用到了極致,連同當時年歲尚小的皇帝也被他們帶壞了不少,在國子監裏闖下了不少禍事,讓穆太後以及天子近臣們頭疼不已。
說來也怪,鬧騰了半年的皇上到了下半年突然安靜了下來,每日讀書寫字外,還請了翰林們輪番到國子監講課。每朝每代的帝王政績,後人點評,王朝大記事等等,聽課後再與皇族同窗們展開讨論。哪怕都還是孩子,争論起帝王好壞來居然有模有樣,面紅耳赤有之,赤膊幹架維護自己論點的時候也不少,其激烈程度不亞于朝堂上文官的唇槍舌戰,皇上也開始談笑間指點江山的小模樣。
這種喜人的情況持續了第二年整個上半年,到了下半年皇上又開始玩起了微服私訪的游戲,這讓穆太後緊張了好一段時日。聽聞皇上之所以得了瘟疫,就是因為被有心人勾着出宮玩耍才被傳染上的,故而,穆太後以及大臣們幾乎是談出宮而色變。
好在皇上到底吃一塹長一智,出宮後也不再是尋歡作樂,而是探查民情。不單參觀了郊外皇莊的秋收,還在初冬去了皇城有名的年貨節。回來後,拿着節上年貨的進貨單子與皇城裏采買單子做了比較,發作了不少中飽私囊的太監管事們。為此,太傅還特意誇獎了皇上一番。
得了誇贊的小皇帝第三年得寸進尺,大年過後就直接跑去了民間看人種田養桑,甚至在宮裏挖了個魚塘下魚苗,說日後要養魚自給自足。
因為皇帝經常出宮,禁衛軍新舊輪替,皇帝親自去太武館選了百名武藝出衆的學子,做禁衛軍替補。裏面一半平民學子,一半世家官宦子弟。哪怕是被皇帝欽點做了近臣,也必須每月大比,連續輸了三場之人将會被踢出禁衛軍大營。
宮裏添了這麽多小侍衛,練武場也熱鬧了起來。已經開始學習彎弓射箭的皇上偶爾也會與之比試一番,世家官宦子弟還顧及着皇帝面子,基本留有餘地。換了平民百姓可不同,特別是一對孿生兄弟,幾乎見到皇帝就開揍,一揍皇帝就基本兩三天起不了身,不少人都以為這兩兄弟瘋了,遲早會被盛怒的皇帝砍了腦袋。皇帝的确不是善茬,他直接讓這對兄弟與當值的禁衛軍們比武,有勝有負,然後,這對兄弟就直接入了禁衛軍編制,開始近身保護皇帝啦。
這可羨煞了衆人,不少學子們都暗自惱恨自己對皇帝太過于‘大度’,故而,等到小皇帝哪次皮癢癢再下場比試時,迎接他的全是暴風驟雨般的拳頭。據說,這份‘榮耀’持續到全部學子們都順利進入禁衛軍編制才偃旗息鼓。之後,朝廷開武科,整個大楚習武之風大盛。
再據聞,太醫院有流言傳出,說經過候補大隊夜以繼日的操練,小皇帝的皮肉有成鋼筋鐵骨的趨勢。
那一年的秋獵,皇上打了不少兔子,給穆太後和遠在行宮養病的太皇太後換了一身上好的兔毛衣裳帽子手套等。難得的,太皇太後還有回贈的禮物相送。
天武五年,還沒開春,遭遇了天災的西蒙大舉擾邊,朝野震驚。同年,朝廷就是戰是和争論不休,文官們每日從動口到動手,武官們也分兩派,從未經歷過戰事的小皇帝一時之間也左右為難。禍不單行,原本主戰的太傅因為年事已高,小小的摔跤後直接無法行走了,一時之間,朝廷主和的聲音居高不下。不到半個月,邊境的村莊哀鴻遍地屍骨無數。
在皇帝猶豫不決之時,太醫院最先有了應對,學徒們開始分批熬制傷藥,再是先太醫院院正的徒弟現身講學,教導學徒們最快捷有效的外傷包紮之法。同時,兵部四營開始有太醫們出現,輪番教導士兵們如何緊急自救,怎麽在野外尋找止血止痛藥草,甚至還會教他們最基礎的點穴斷臂求生。
兵營裏士氣如虹,禁衛軍們也自動自發的開始去太醫院聽課,甚至頻繁與輪休的兵部低等将領們比鬥。參加過戰役的将領們用的可不是花俏招式,而是真正的一擊斃命,禁衛軍不管是編制內的編制外的,俱都獲益良多。然後,禁衛軍統領請戰!
兵部魏将軍請戰!
兵部尚書請戰!
最終,皇帝欽點魏将軍為先鋒将領,原禁衛軍統領何大人為副将,前往邊境。随行的還有太醫院第一批學徒,他們将會同糧草傷藥一起上戰場。
随着戰事越來越頻繁,禁衛軍中人的血氣也越來越高,先後有不少青年少年兵士随軍去了邊關,武藝最為高強的魏家兄弟也在其中。
随後幾年,經過幾場大勝,越來越多的世家官宦子弟也參與其中,一是為了鍛煉自家子弟,二是為了前程。聽說魏将軍家三子全都上了戰場,立下了不少戰功。
天武第九年,皇上論功行賞,魏家一門武将,風頭無兩。
大楚上下一片歡騰之中,誰也猜不透皇帝為何抑郁不歡,有時候甚至可以看到他站在太一殿前遙遙望着宮外的方向久久不語。
班師回朝的只是先鋒大營,随着後續的将士回來得越來越多,整個皇城逐漸熱鬧了起來,太醫院也因為随軍出征的學徒們陸續歸來一掃往日的沉悶,到處熙熙攘攘人聲鼎沸了。
到處都是一片歡騰,圍堵少年皇帝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最後幾乎到了吓哭宮人的地步。宮裏衆人噤若寒顫,有心人卻在琢磨着怎麽讓皇帝重展歡顏,七巧就是其中一個。
這段時日只要有野心的宮人,沒少弄一些妖蛾子。給皇帝說笑話啦,唱小曲啦,甚至有太監跑去練武場與皇帝比武,被皇帝直接揍得失·禁幾乎沒臉見人。
七巧心思巧,趁着皇帝早起人還沒有完全清醒的時候,提議皇上出宮去逛逛。年後的元宵燈會一直持續大半個月,眼看着就要最後一日了,皇帝去散散心猜猜燈謎也好。
少年皇帝其實玩心正濃的時候,前幾年打戰他一門心思的學兵法學治國之道,已經少有出宮玩樂了,經過七巧這麽一提,皇帝還真的在上朝後就喊了武狀元一起玩去了。
這一玩就去了整日,直到夕陽西下的時候才回來。
昭熹殿的人預見皇帝的好心情,紛紛對七巧稱贊不已,更有人笑言掌事姑姑的人選說不定今夜就會定下來了。
半月之後,衆人才知道人選的确是早就定下來了。不過,卻并不是七巧。
就在皇帝回宮的當日,領回了一個出宮辦差多年的大宮女,一個能讓皇帝喜笑顏開同時又痛苦不堪的宮女。
☆、48|48|10.03
天知道,秦衍之其實是出宮去逮人的,結果宮外的世界太精彩,他一時之間玩得忘乎所以,等想起回宮時都已經黃昏了。宮門外除了駐守的禁衛軍外,還有一個四年多未見的身影。
夕陽下,身段婀娜的少女面容比記憶中越發的沉靜,漆黑的眼眸在餘晖中透着淡淡的褐色,單手提着藥箱,身後跟着一個梳着雙髻的小丫頭,正一本正經的掃視着周圍拿着□□穿着铠甲的禁衛軍護衛們。
少女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小丫頭的發頂,原本冷淡至極的眼中泛出一點點溫柔,仿佛冰川中燃燒的火苗。她微微一笑,小丫頭立即露出兩排缺了門牙的大嘴巴。
秦衍之呆呆的看着,鬼使神差的喚出了對方的名字:“魏溪!”
魏溪回過頭來,眯着眼将秦衍之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不知為何,明明是一個很尋常的動作,秦衍之卻覺得臉頰、手心,甚至是膝蓋都有點發麻。
“皇上,”她淡笑着,“您又出宮了?”
秦衍之莫名的心虛,咽了口口水,道:“朕,嗯,只是微服私訪。年後即将春耕了,朕去看看朝廷免費發放的種子是否已經到了百姓手上。”
魏溪‘哦’了聲,随口問:“皇城裏居然還有佃農?”
秦衍之長大嘴,額頭上瞬時就大汗淋漓。忘記了,那一年去看春耕是在皇莊,皇城裏根本沒有可以耕種的田地,都是商鋪。
跟着少年天子身後的小吳子暗暗的朝天翻了個白眼,他是真的不想提醒皇帝他們出宮的真正目的,不是為了什麽玩樂,也不是什麽春耕,而是為了尋找魏溪。對,皇帝最近茶不思飯不想,經常為了一丁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大發雷霆,純粹是因為魏溪沒有跟着大部隊回來的緣故。
四年前,魏溪剛剛從外面回宮,正巧就遇到西蒙進犯大楚邊境,魏溪煽動太醫院衆多老太醫們給學徒們授課,并且開具了數十張止血止痛止瀉去風濕感冒等等常見病的藥方。藥方中沒有昂貴的藥材,沒有繁複的藥引,就是最簡單的草藥。在邊境,在村莊,甚至是在山林和田野邊随處可見随處可以采摘的藥材,甚至是只要用唾液攪碎覆在傷口就可能瞬間止血止痛。
同時,魏溪還磨了齊太醫開了幾十張用于戰場的偏方。這些方子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害人。比如聞着就會渾身酸軟無力的粉末,參在水裏被人喝了就會腹瀉不止脫水而亡無色無味的藥水,還有一種最為缺德,是一種毒物,種在上風處,風一吹,它的種子就随風飄散,見血就鑽,然後血口不管用什麽藥都無法愈合,一個小小的針尖大的傷口會因為無法痊愈越來越大,慢慢的化膿流血水,不過十日就可以潰爛成碗口大的血口。
這些偏方說是藥方不如說是毒方,魏溪拉着白術埋頭在太醫院的藥房裏熬制了大半個月才每種弄了一瓶。至于毒物,最後是去黑市高價買得,然後由魏溪親自帶去了邊關。
四年大戰,在戰場上死的西蒙人有二十萬的話,死于偏方的西蒙人大概有五萬,大多是從戰場退下去的傷殘将士。那株毒物直接用在了西蒙統帥身上,至此,才奠定了大楚全勝的步伐。
佛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在前世,那一場大戰幾乎是西蒙全面壓制大楚,為此大楚簽訂了不平等合約,每年要送給西蒙數以萬計的羔羊牛馬,還有數千的女人。
那些女人被送往西蒙,他們的命運可想而知。能夠生育的全部不停的生育,不能生育後賣掉換牛馬羊,再老了直接趕到戰場上,做前鋒營送死隊,直到她們的屍骨埋在邊關的血水裏,融入邊關的焦土中,終身無法回到故裏。
經過戰場洗禮的魏溪,見過最為血腥的戰場,也親手端送過無數人的性命,孩童時期的青澀早已磨滅,如今矗立在衆人眼前的少女仿若□□的鳳凰,耀眼得讓人炫目。
當然,如果她能夠把手中的戒尺放下就更加好了。
秦衍之沒有想到魏溪時隔四年回宮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抽查秦衍之的功課。從歷朝歷代影響重大的各大戰役勝敗原因,到上下千年各種天災*背後的根由,再到古往今來各位皇帝喜好對朝政的影響等等,全部都被抽背,錯一個打一下手板心。
說實話,太傅都沒有這麽嚴格,更加別說去國子監講學的翰林們了。從秦衍之出生到現在,揍過他的人不多,揍過他的女人唯獨魏溪一個,嗯,現在加上一條,抽背他功課還用戒尺打他手板心的女人,全天下就魏溪一人,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
明明該他質問魏溪離別四年還拖拖拉拉不肯回宮的原因,不知怎麽變成魏溪反問作為皇帝的他為何沒有好好讀書?
他們兩個的主仆關系是不是反了?
“聽說皇上已經将陣亡将士們的撫恤金發放到州郡了?”背書終于告一段落,皇帝歇了口氣。挽袖姑姑趁着空檔泡了兩杯茶來,分別上了幾碟子點心,抿着唇把手在朝安殿的大門處,靜靜的看着少年天子難得的惬意時光。
邊關一戰就是四年,天知道這位少年天子的肩膀上扛着多麽重的重擔。每一次戰報送來,不管是勝還是敗,看着上面的傷亡人數,皇上是何等的痛苦。每一個陣亡将士們的背後都有一個家,有父有母有妻有兒。身為頂梁柱的男人死在了戰場上,他們背後的家人又有多少能夠平安順遂的長命百歲。
戰争持續了四年,皇上的笑顏也消失了四年。他知道,每一場戰役之後,會有更加殘酷的生死‘戰役’等着他,等着大楚的子民們,等着将士們身後的親眷們。
“二十兩,每人!”
魏溪端着茶碗喝了一口熱茶,空空的胃中終于暖呼了起來:“在邊關,三口之家一年用度不會超過一兩銀子,皇城最為繁華,尋常商戶人家也不會超過三兩。大楚州郡分布廣闊,佃農、桑農、果農俱都是五口之家,多的十多口,少的也有三口,一年下來除了交租繳稅外,二兩銀子也差不離了。二十兩,若是家中有嗷嗷待哺的小兒,都等不到孩子長大。”
秦衍之咬着糕點的手一頓,沉默了一瞬,還是開口道出了艱難:“國庫實在沒銀子了。四年每年都有傷亡,加上征兵,糧草傷藥兵器等等,每一樣都在燒銀子,戶部日日到朕跟前哭訴,老尚書的頭發都掉了一半,白了一半。”
魏溪問:“就沒籌過銀子?只靠一年兩次的稅,根本堵不住窟窿吧?”
秦衍之咬牙道:“世家和三品官員家都不用繳稅,三品以下只要一成稅,五品是兩成,八品三成。春澇夏旱冬寒都要赈災,河岸總是垮塌,山林都有泥石流,冬日大雪,有的村子連路口的雪都比人高,有的連樹根都刨出來吃了。一年下來,大部分的州郡都會有各種各樣的災害,別說是繳稅了,赈災都要銀子,安撫百姓也要花大筆銀子。就這樣了,皇城裏還夜夜笙歌,朱門肉臭。”
魏溪嘆息了一聲:“這不是大楚才有的難題,歷朝歷代都是這麽過來的,都沒有斷根的法子。”
“可朕不甘心啊!為何百姓們都在吃草根了,這些官員們自家大魚大肉,還每日裏跑來跟朕哭訴打仗沒銀子,要增加賦稅!朝廷官員千千萬,朕不想收百姓的稅,只想讓他們這些官員不要欺上瞞下,老老實實的繳稅就行了。可是只要朕有這樣的苗頭,所有官員就同仇敵忾與朕針鋒相對。”
魏溪輕笑道:“他們又不是百姓,你動百姓的銀子他們不心疼,動他們的銀子就是要他們的命了,不與你橫眉冷對,難不成還拍手稱快不成?”
秦衍之氣鼓鼓的砸掉手中的糕點:“你還取笑我。你是不是也覺得我無能至極!”
魏溪很想說‘是啊’。不過,話到嘴邊,看看原本圓滾滾的小皇帝長成了如今高挑少年模樣,顯然,對方已經不是孩童了,不能在用對待孩童那種玩笑的方式去打擊他了。
魏溪沉思了一會兒:“既然不能直取,那麽我們可以拐個彎的替百姓們尋一條活路嘛!”
秦衍之幹脆從龍椅上下來,坐在魏溪的旁邊,從她的糕點碟子裏面捏着東西狠狠的咬了口,含糊道:“你說,我聽。”
“就拿陣亡将士的撫恤金來說吧!前些年我随師傅走天下,接觸最多的其實是平民百姓,也去看過大災後朝廷發放災銀的場地。不得不說,朝廷說撫恤金每人二十兩,如果一戶人家有三個兒子,兩個上了戰場,那麽那戶人家應當得四十兩,實際上他們卻只得了二十兩或者更少。”
秦衍之瞪大了眼:“有人将每人改成了每戶?”
魏溪擺手道:“可是有的人家連二十兩都拿不到。”
秦衍之氣急敗壞:“那是有人從中貪污了!”
魏溪笑道:“一個州好歹也有數十個郡,節度使看到滿滿一倉庫的白花花銀子,不貪污才是假的呢,是我,眼見之下都會偷偷背幾十箱回家藏起來。”
“魏溪!”秦衍之怒目而視。
魏溪攤手:“我實話實說。”
“那你的意思是不要給真金白銀?”
“真金白銀從國庫出去,經手的人那麽多,到了州郡還剩多少,到了百姓手中又剩下多少?”魏溪端着殘留着餘溫的茶碗輕聲問,“皇上今日出了宮,可知道年後雞蛋多少文一個?”
秦衍之臉色微紅:“多少文一個我不知道,只路邊聽了一耳朵,一斤三文都沒多少人要買呢!”
“知道原因嗎?”
秦衍之搖頭。
魏溪點了點茶碗中的紅棗:“因為過年。年前百姓們都會購買年貨,走親串戶中又會收到不少年貨,一來二去家中的魚肉雞蛋都剩下不少,過完了年,不少人家都不用添置吃食了。所以,哪怕雞蛋再便宜,百姓家裏有也就不會買。同理,國庫的銀子發放下去之前,種子價格一斤只要二十文,發放下去之後,種子價格升到五十文,對于百姓來說,哪怕官員們沒有貪污,他們依然活不下去的原因就在這裏。有些清官,其實他們只是外表看着清廉,內在,嗯,建議皇上派人查一查他們家族的産業涉及了哪些方面,我敢保證,每一州每一郡的地方官員,他們的家族産業中絕對有米鋪糧鋪,而且不止一家。”
“你是說,他們左手發朝廷的赈災銀子,右手就提高種子價格,從中賺取的差價直接就進了他們的口袋,而老百姓實際上沒有得到一丁點的實惠?”
“沒錯!大楚佃農占據百姓一半以上,桑農果農中也大多會種植糧食,購買糧食種子,果樹苗,甚至是魚苗這些都要花銀子。貪污有很多種,一種是直接拿銀子,一種是變着法兒拿朝廷的銀子。官員們本來繳稅的就少,還挖空心思拿國庫的銀子,皇上,你覺得你能忍嗎?”
秦衍之氣得跺腳,在殿中走來走去:“那怎麽辦?難道不發銀子直接改成發種子?”
魏溪點點頭:“成啊!”
秦衍之瞪眼:“啊?!”
“不過種子也要有人監管才好。”
秦衍之琢磨了半響,搖頭:“這樣還是治标不治本。”
魏溪嘆氣:“其實,百姓只是想盡辦法要活下去而已。一個五口之家,最為重要的是孩子,孩子長大了,出息了,父母親族就自然而然的高興了。所以,把發放真金白銀改成種子只是其中一項,我們得保證陣亡将士的兒女能夠順利長大成·人,保證他們的妻子能夠不受人欺淩,保證他們的父母能夠安然終老。”
秦衍之道:“是不是可以把二十兩銀子折成二十年,一年一放?這樣可以緩解國庫的緊張,一年一兩銀子加上兩季種子,種子也可以換成果樹或者魚苗。然後,朝廷要成立監察部,每一州每一郡都有專人負責此項。一旦監察人不察,那麽禦史也可以參奏。國學可以解決子民們讀書問題!”
魏溪幽幽嘆息:“沒銀子呢!”
秦衍之噎住:“那就免費入學!”
“還有呢?”
秦衍之抓了抓腦袋:“至于妻子,難不成全部立貞潔牌坊?”
魏溪嗤笑:“哦,那還不如徇情算了,反正死了丈夫也沒法再嫁了。還得日夜操勞伺候公婆,教導孩子長大成.人,等到公婆過世,孩子娶親,她就可以兩眼一閉,壽終正寝了。”
“喂!”
魏溪冷笑:“你們男人可以三妻四妾,我們女人就只能從一而終?”
秦衍之很想回答:世情不就是如此麽?估計說出來後,那戒尺就不會落在他手板心,而是落在臉上了!為了臉面計,秦衍之很小心的咽下了這口氣,道:“那賜一個匾額,上書‘忠義之家’?由朝廷所賜,也就在衙門挂了號,相信沒有人有膽子去欺辱烈士之後。”
魏溪沒有吱聲,秦衍之暗中吞了口口水:“還有什麽?”
魏溪伸個懶腰,提起藥箱站起身來:“這是朝廷大事,皇上您一個人拿得定主意麽?拿不定就別在這裏神神叨叨了,我回太醫院了。回來這麽久,連太醫院的門檻都沒踏進去呢。”說罷,也不等秦衍之回答,直接大搖大擺的走了。
剩下少年皇帝在背後大喊:“魏溪,你不是來給朕上藥的嗎?朕的手心還腫着呢!”舉起手揮了揮。
魏溪啧了聲,直接丢了一瓶傷藥給門口的挽袖姑姑:“消腫止痛,立馬見效;太醫院研制,包您滿意!”
☆、49|49|10.03
魏溪回來的第一天,皇帝就挨了板子,這事,躲在朝安殿門外的宮女太監們都聽得到。所以,不過半個時辰,就連穆太後也知道那個消失了四年的魏家丫頭回來了。
七巧在宮裏也算是個老人了,要算計一個人的時候那是熟能生巧。她只需要趁着皇帝歇息之前,假意的瞄到了皇帝纏着繃帶的手咋呼一聲:“皇上,您怎麽傷着了?”
這事也就鬧得整個後宮人盡皆知了。
秦衍之倒是淡定的很,斜了七巧一眼:“咋呼什麽,朕的事情什麽時候輪到你一個宮女來質問了?”
七巧頭皮一緊,立即跪了下去:“皇上饒命!奴婢只是關心……”
“好了,”秦衍之沒有耐心的很,打斷她道,“朕不需要你的關心,日後若再莽莽撞撞你就不用來伺候了,下去吧!”
七巧瞬間臉色就白了,瞬間就明白什麽叫做伴君如伴虎!明明早上還得了皇上的稱贊,怎麽到了晚間就惡語相向了呢?什麽緣故?
七巧抓着龍床上金線繡的褥子,越抓越緊,秦衍之已經躺在了床上,低頭一看,腳踏上還跪着一個人,問:“退下,沒聽到嗎?”
七巧身子一僵,垂頭說‘是’,哆哆嗦嗦的退到了殿外,與她一起值夜的宮女扯了扯她的衣袖,七巧回過神來,擦拭幹淨眼角的淚,搖了搖頭,咬唇道:“沒事,皇上已經歇息了!”
在昭熹殿伺候的人,哪一個不是一副玲珑心肝,悄聲問:“皇上今日回宮後不是興致高昂麽,怎麽到了晚間又喜怒不定了?”
七巧定了定神,想起宮裏的那個傳言:“也許是被某些人給惹怒了也不一定,我是遭了魚池之秧。”她吸了口氣,“也不知道那新來的宮女有什麽本事,明明把皇上給傷了,皇上也不懲治她!”
小吳子正巧将內殿的奏折給整理出來,走到門口聽到兩個人的嘀咕,冷喝一聲:“皇上都歇了,還在嘀咕什麽呢?”
七巧等人彎了彎膝蓋,道:“吳公公,您認識那新來的宮女嗎?”
小吳子捧着奏折,冷冷的剔了七巧一眼:“你若問的是今日随皇上一起入宮的大宮女,我可以告訴你,她可不是什麽新人!在皇上身邊,除了挽袖姑和趙嬷嬷,就屬她伺候皇上最久,最得信任了。”
有人驚訝:“可我們都沒見過她!”
“你們自然沒見過,昭熹殿的人換了多少茬了,沒見過的人多着了。整個皇宮,也不止一個昭熹殿不是。”就穆太後那手段,只要能夠威脅到皇帝的人,一概直接打死了事。不說朝安殿,就昭熹殿的宮人的确是陸陸續續的換了好幾撥。
七巧輕輕的上前一步:“難道她真的是宮裏盛傳的那個……”她附耳問,“大難不死的醫女?”
小吳子笑問:“什麽大難不死?”
七巧跺腳,眼睛滴溜溜的在衆人身上溜達了一圈,假意解釋道:“就是明明同樣引誘皇上出宮,別的宮人輕則大棒伺候,重則丢命,而她卻總是能夠全身而退,反而得到太後、太傅以及前禁衛軍統領大人交口稱贊的太醫院齊太醫的徒弟啊!”
“聽說四年前,皇上每年都要出宮好幾回,每次出宮都耗費整日,不單耽誤批閱奏折,連功課也納下了不少。每次出宮,只要皇上身後有她在,禁衛軍們都争先恐後搶奪當值名額。不止是禁衛軍,就是國子監與皇上一同讀書的皇親國戚們也都争先恐後的跟随。若是在宮外出了事兒,負責保護的禁衛軍們腿都被打斷,随伺們更是板子打得半個月起不了身,就她一人能夠全身而退。不過幾日,她還死不回改的又拾掇着皇上外出玩樂。久而久之,宮裏都傳言她是大難不死之人!”
小吳子眼角微挑,似笑非笑的問:“那傳言有沒有告訴你們,每次皇上出宮,負責伺候的人中也有我?”
衆人有驚有喜:“公公您也被她拖累過啊?”七巧更是豎起耳朵準備聽宮裏第一太監吳公公痛訴魏溪不仁不義之事。若是魏溪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