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41|23.9.07 (3)
圓的時候,人就會團圓了。你說,我是不是就要與父皇見面了?”
魏溪想要拖動炭爐,一個人不得力,思索了一會兒就出了殿門。
小皇帝還在自言自語:“父皇見到我會不會高興?他會不會怪我太頑皮,跑出宮去玩,反而把自己給玩沒了?其實我也沒玩什麽,他們會的我都不會,只是在一邊呆看着。”
魏溪領了一個人進來,兩人合力把炭爐拖到了小皇帝身邊,聽到他的話,嗤笑道:“那你還約胡歆兒出宮?”
小皇帝看了眼另外一個人,居然是許久不見的小吳子,見到皇帝望着自己,小吳子放好了炭爐行了禮,從懷裏摸出一個小銀壺來,放在炭爐上烘烤。
銀壺裏也不知道裝了什麽,一股子酸味,被熱炭一烘越發的酸澀。等到壺口開始冒出熱氣,小吳子就拿來一個小盆,将壺裏的白醋倒了出來,用帕子沾了,開始将宮殿內所有的器皿家具擦拭了一遍。
小皇帝默默的看了一會兒,才想起方才魏溪的疑問,輕聲道:“宮裏很無趣。”他拉了拉魏溪的衣袖,“而且,你都不搭理我。我就想着,你不陪我玩,我就找別人玩。”
魏溪添加炭火的動作一頓,回頭看他:“然後把自己的命給玩完了。”
小皇帝猶豫了一下下,垂頭喪氣:“我錯了。”等不到魏溪的回答,又擡頭去看她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問,“魏溪,你在生氣嗎?”
魏溪忙完了炭火,與小吳子一起擦拭桌案:“沒有。普天之下,誰敢對皇帝的置氣呢。”
小皇帝勉力支撐起身子:“魏溪,別生氣了。若是我病好了,我就什麽都聽你的好不好?對了,我封你做我的皇後!”
魏溪冷笑,埋頭幹活:“誰稀罕做你的皇後。等我到了二十五歲後就出宮,自由自在的,看誰順眼,誰最聽我的話,誰最疼我,我就嫁給誰。我才不要陪你守着這一片紅牆綠瓦,坐井觀天一般過一輩子呢。”回身洗了帕子,繼續擦拭窗棂,“再說了,你的病也好不了了。”
“嗚嗚嗚……”
“嗚嗚……”
“嗚……”
魏溪覺得頭又開始痛了,直起身來狠狠的瞪了小皇帝一眼,冷道:“別哭了。”
小皇帝消瘦得成皮包骨的手抹了抹自己的眼淚:“連你都嫌棄我!”
魏溪切了聲:“你才知道啊。”
小皇帝睜着因為病弱而顯得奇大無比的眼眸:“那其他人都走了,你為什麽不走?”
魏溪冷靜的回答:“我是宮女,也是醫女,照顧病人是我的責任,我不能擅離職守見死不救,知道麽?”
小皇帝點頭:“哦,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就是這個意思。”魏溪以為對方終于開竅了,沒想到,小皇帝後一句話幾乎讓她差點咬掉自己的舌頭。
小皇帝低着頭,揉着自己的袖口,臉上神色坦坦蕩蕩:“那,那我無以為報,只能以身相許了!”
小吳子:“……”
魏溪大怒:“秦衍之!”
小皇帝:“你同意了嗎?”
魏溪砸掉手中的帕子,疾步沖了過去:“我看你就是欠揍!”
擡手,摁着小皇帝的背又是一陣拳頭!
時隔多日,小皇帝終于又嘗到了皮肉之苦。這次,明明已經病入膏盲了,他卻覺得心底泛出無數的甜蜜來。
齊太醫協同太傅和穆大人走進昭熹殿時,原本以為會看到一群死氣沉沉的孩子,沒想到,才剛踏入門檻呢,就聽到小皇帝的求親,一時之間,衆位長輩的心中五味雜陳。
皇上,病痛之中都忘不了調戲女子,您是好色呢還是好色呢,果然是好色之君吧!
☆、46|46|10.03
太一殿內,老太監尖細得刺耳的音調仿佛可以穿透整個皇宮。
哪怕皇帝病重,大朝也依然如日舉行。隊伍的前列三公目光沉着,皆雙手相攏老神在在的閉目養神,對老太監宣布的皇帝遺诏的莊嚴肅穆截然相反。同時,随着遺诏內容逐步被公布,大殿中的臣子們或驚詫或大怒或竊喜或躍躍欲試,不少人更是目光熱切的凝視着與三公并列的賢王。
與往日相比,賢王的朝服仿佛比以前更為寬松了些,顯然,他最近為朝廷鞠躬盡瘁形容消瘦了不少。
随着遺诏內容到了尾聲,賢王的衣擺已近靜止,昭示着有重要時刻的來臨。
太傅太師三人悄無聲息的對視了一眼,只聽得太監念道:“賢王秦孰,人品貴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
朝中爆發出一陣竊竊私語,不少人交頭接耳,聲音越來越龐雜,連遺诏的聲音都要被掩蓋了過去。
齊王猛地咳嗽一聲,螞蟻們終于停止了躁動,賢王上前一步,背對着無數大臣的身影無限高大挺拔,讓人有種高山仰止的錯覺。
“著繼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輿制,持服二十七日……”
高山下的蝼蟻們終于感到了天色的變化,或忐忑或喜形于色,有人甚至開始整理衣袖,半曲着膝蓋只等遺诏最後一個字跌落:“吾皇萬……”
突地,一聲暴喝:“慢着!”
相比老太監尖銳而高亢的音調,這一聲打斷的喝止聲那麽的稚嫩,清脆中甚至帶着喘·息,讓殿內中人既疑惑又驚疑,具都回頭看去。同時,太一殿諸多大門都被人闖開,刀劍相向的禁衛軍排列整齊的沖了進來,瞬間将兩列大臣們的隊伍沖得七零八落。正門口,秦衍之被何統領與小吳子擁簇着走了進來。
原本以為已經奄奄一息即将殡天的小天子突然出現在了太一殿,六部侍郎們的驚疑變成了驚懼:“皇上?!”
賢王更是臉色大變:皇帝怎麽還沒死?太皇太後不是早就讓人封鎖了昭熹殿嗎?禁衛軍副統領去了哪裏?
太多的疑問,最終化為感嘆:大勢已去了!
睿王反應最快,小吳子的喝聲剛起之時,禁衛軍的刀劍剛剛舉起來之時,他就不知道從哪裏抽出了一把軟劍,衆目睽睽之下就要與進門之人對持。原本是準備用來血洗大殿,殺雞儆猴維護自家兄長登基的利器,如今變成保護衆人唯一的道具。
可恨又可笑。
秦衍之仰頭直視着三位皇叔,厲聲問:“朕還沒殡天呢,這遺诏是哪裏來的?”
明明是問王爺們,宣布遺诏的老太監反而先潰敗了下來,更有投靠賢王的大臣顫聲問:“皇上,您病好了?”
兵部侍郎上前兩步,嗓音響亮:“皇上,賢王不賢,假傳遺诏,其心可誅啊!”
吏部侍郎跟着大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随着這一次跪拜,原本就驚懼不安的保皇黨們紛紛相應,大呼萬歲;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們看看賢王,再看看禁衛軍們手中的刀劍,最後的視線落在了背光的小皇帝身上,也許是冬日的陽光太過于刺眼,也許是秦衍之身上的龍袍金線太過于閃耀,更或者是禁衛軍手中刀劍的寒光太過于寒冷,衆人不自覺的打着冷顫,蒼白着臉跟随着吏部侍郎的腳步跪了下去。
大殿之中,餘下的臣子三三兩兩,他們的神色之中還帶有一絲茫然。不明白明明已經是萬事俱備了,怎麽到了最關鍵時刻一敗塗地了呢?
好不容易才讓小皇帝傳染上了疫病,讓太皇太後引導後宮的流言,也讓整個皇宮陷入了人心惶惶之中,甚至于,還在百姓之間傳播小皇帝的各種不利事情,所有的一切就是為了能夠名正言順的推舉賢王即位,沒想到還是功虧一篑。一時之間,所有人都感到茫然,回想從先帝開始的隐忍,到與當今皇帝的針鋒相對,明明一切都那麽的順利,眼看着水到渠成,怎麽就突然敗了呢?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平身!”第一次,衆人感覺到小皇帝那還帶有孩童的脆音不知不覺中摻雜了帝王的威儀,不再輕飄飄無關痛癢,相反,早已熟悉的兩個字中比平日裏多了絲血腥氣。
哪怕再小,他也是大楚的皇帝,是真正的天子!
天子一步步走向最高處,緩慢穩重的端坐在黃金龍椅上,環顧一圈,問:“賢王叔,你有朕一封假遺诏,朕這裏也有自己一封真诏書呢。皇叔想不想知道裏面寫了什麽?”
永壽宮,太監總管跪在殿中,聽得太皇太後一次又一次的詢問:“就蕃?皇上頒布了就蕃的诏書!”
“是的,太皇太後。皇上有旨,命三位王爺三日後啓程前往封地,但有延誤,削官去爵。同時,每位王爺還得留一子在京為質。除了賢王留下了長子外,其他兩位王爺都是幺子留京。”
歷朝歷代就藩的王爺們都必須留下一個兒子在皇城為質子,這是祖宗留下的規定,為了确保藩王沒有反叛之心。當然,遇到真正有野心的藩王自然也不會在乎一個兒子,哪怕是最疼愛的兒子。與天下至尊的寶座相比,兒子們死了可以再生,寶座卻只有一個。大楚之前的王朝,也有質子被殺的先例,奇怪的是,此次皇帝居然留下了賢王的嫡長子,而睿王與齊王卻選擇了幺子。相比已經成了棄子的秦淩,齊王與睿王的幺子比長子更得寵愛。
不過,太皇太後根本想不到那麽長遠之事了,她短暫的暈眩之後,即刻大喊:“快,快宣皇帝觐見!”
原嬷嬷拉住對方的衣袖:“太皇太後……”這時候宣皇帝進宮,別說皇帝會不會來了,來了也不會再如以前那樣對太皇太後保有祖孫之誼了。一個想要孫兒命的長輩,任你哪個孫兒都不會再對她敬重。說不定,皇帝來了後,太皇太後的境遇會更加尴尬不堪。
太監總管适時的阻止了這位老祖宗的妄想:“太皇太後請慢!皇上還有一道聖旨是給您的。”說罷,就在大楚皇宮最高的這座殿宇之中,衆目睽睽之下拿出了明黃聖旨,“……皇上體恤太皇太後您年事已高,皇城裏又諸事繁雜,不易養生,特賜行宮甘岚宮以待鳳駕,着永壽宮諸人準備,五日後起駕前往行宮修養。”
“太皇太後!太醫,太醫……”
宮裏翻天覆地的變化絲毫沒有影響到宮外。除了一些有心人會發現皇城的護衛更加嚴格,到處都有嚴陣以待的禁衛軍。
就在今早,太醫院公布了最新的藥方,确定能夠醫治瘟疫。宮裏得病的太監宮女們已經先後喝了藥,正在緊張的等待着藥效發揮着作用。相比宮裏的有條不紊,宮外各處藥堂幾乎是人頭攢動。每個藥堂外面都貼着皇榜,上面具體的列出了藥方的配方,其中麻黃在首位。就如魏溪記憶中的那般,早在藥方公布出來的前兩日,麻黃甘草等藥材就被數個世家暗中采購囤積。
因為有了魏家先下手為強,麻黃的價格早已今非昔比,比原來的翻了數倍不止。到了前三日,魏家已經傾了大半的家産,購買藥材的力度緩和了下來,這也給了世家們警醒,餘下的高價藥材全都被世家接手。
到了皇榜公布,麻黃有價無市,百姓傾家蕩産都買不到一兩半兩。官宦世家們大多有自己的藥房,藥方出來時,就讓仆從按照方子抓藥煎熬,不過幾日,大臣們的家眷們俱都恢複了元氣。相對的,平民百姓就沒有這麽幸運了,原本以為有救了,到了藥堂後才發現一切鏡中花水中月,失望、絕望,憤怒救不了任何一個人,每日裏城門大開的時候,擡出的屍體絲毫沒有減少。
小皇帝身子還有些虛弱,好在宮裏有最好的藥材和食材,加上挽袖回來,穆太後重新派遣了一批身體康健的宮人替代昭熹殿的原來人馬,多管齊下,小皇帝的臉色倒是日漸紅潤。
等到民間的消息傳來,朝安殿內的大臣們俱都沉默了。
太傅首先提出把太醫院內的麻黃等幾味主要藥材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小皇帝準了;大理寺呈送上了囤積麻黃炒高藥價的幾個世家名單,俱都是百年世家,姻親如蛛網一般錯綜複雜,牽一發動全身,吏部有心要懲治卻擔心經過三王之亂後,再動世家會動搖國本,與太師相持不下,一時半會争論不出一個結果;兵部尚書倒是簡單直接,提出直接朝廷征用所有的麻黃等藥材,只給太醫院開出的收購價格購買,不管藥堂的背後主人家是誰,要麽給藥材要麽給命。這事得到了三公的聯合反對。
就在小皇帝與大臣們焦頭爛額之時,魏将軍家無償捐獻了自家倉庫所有的藥材,其中就包括了數萬斤的麻黃甘草,引發了朝堂震動。
有心人詢問魏将軍家為何有如此之多的麻黃,太醫院替魏家給了答複。誰都知道魏家有個得了不治之症的女兒,魏家為了她每月都要大肆采購很多藥材,麻黃就是其中之一。久而久之,魏家再多的錢財也經不起消耗了,于是管理內宅的魏夫人窮則思變,思考着幹脆搗鼓藥材,能夠賣出去的就賣出去,多餘的自用。因為麻黃價格偏低,又是諸多藥方中的常備藥材,故而魏夫人就着手中有限的銀子先屯了麻黃與甘草。沒想到,天有不測風雲,皇城大疫,麻黃成了救命的藥材。
魏夫人以己度人,自動捐贈了所有的麻黃,給平民百姓救治自家親眷,以求給自家女兒積德行善。
朝廷感動魏家的大公無私舍己利人的義舉,特賜匾額‘一心為民’,并封魏夫人為安國夫人,魏将軍從三品大臣榮升為二品,魏家兄弟也得了七品頭銜。
當然,順帶的,小皇帝也提升了魏溪的等級,從二品宮女升到了大宮女。他還想将魏溪調入朝安殿伺候,被魏溪拒絕了。
“離開半年?”
齊太醫解釋:“确切的說是每半年出宮一趟,半年後再回來。”
作為醫者,閉門造車死讀書是不行的,讀萬本書不如行萬裏路是對醫者最基本的要求。行醫,最重要的就是醫治病人。在太醫院,只有真正的貴人才會由太醫們看診,宮女太監們哪怕病入膏盲,身份地位不夠也輪不到太醫們出手。故而,在太醫院除了能夠看到民間沒有的醫典之外,與醫者并沒有什麽益處。
齊太醫提出外出半年,自然是為了讓魏溪接觸病人,回宮裏半年,是為了讓她穩固自己所學。
魏溪笑問:“與師傅一起游醫嗎?”
齊太醫皺眉:“你不願意?”
魏溪只是沉思了一瞬,就笑道:“我願意,求之不得。”
“那好,你準備準備,我們半個月後就出發。”齊太醫好像生怕魏溪反悔一般,交代了離去的日子後就大步流星的走了。
魏溪只覺得心裏暖暖的,追在身後大喊:“師傅,謝謝您!”
相比深得齊太醫喜愛的魏溪,白術就沒有那麽好的運氣了。
“你理解師傅的苦心嗎?”
“自然。”魏溪點頭,對白術的醋意不以為意,反而添油加醋道,“他老人家擔心我,我知道。”
白術氣哼哼的道:“你舍得?”
魏溪反問:“有什麽舍不得的?我是宮女又不是嫔妃,難不成還舍不得宮裏的榮華富貴?”
白術想了想:“嗯,我只是擔心皇上舍不得放你走。要知道,皇上得了疫病的那段時日他的身邊只有你始終如一。”
魏溪歪着腦袋,哭笑不得的道:“師兄,你忘記了麽,我是師傅派去照顧皇上起居的。師傅不相信昭熹殿中人,實際上,他老人家看人看得很準。我去的時候,昭熹殿都避皇上如蛇蠍。我的始終如一是身為醫者的職責所在。”她放下手中的戥子,“實際上,我不得不一次次的提醒周遭的人,我對皇上并不是你們所想的那樣情深意重。請不要誤會好麽?”
白術也停下手中的筆,反駁:“可是皇上已經越來越依賴你了,這一點大家都看在眼中。”
這個大家顯然不止太醫院的衆人,甚至是昭熹殿朝安殿,乃至康雍宮的太監宮女們。
齊太醫暗中醫治小皇帝時,小皇帝的所有膳食都是魏溪準備,甚至是魏溪一口一口喂到他的嘴裏。病好後,小皇帝就時不時犯懶,要魏溪喂藥喂吃食。病人需要的時候魏溪自然竭盡所能,病好後魏溪就換了個人似的,對小皇帝的無理要求才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态度。
小皇帝一年多以來挑戰魏溪的底線的次數舉不勝舉,見再無法像病中一樣與魏溪親近了,直接任命魏溪為他的專屬醫女,不單要負責皇帝膳食的安全,還要負責熬藥,日常的平安脈等瑣事。
魏溪學醫可不是為了伺候皇帝,聽到任命的同時就跑去把小皇帝揍了一頓,逼得小皇帝不得不收回成命。
小皇帝苦思下,只好将魏溪升成了大宮女。
一年之內從默默無名的平民成了皇上身邊最得信任的大宮女,晉級速度之快,得到的寵幸之深,讓宮裏不少人紅了眼。
“哪怕是醫者父母心,外表再顯得如何大公無私的同時,內心裏也希望自己付出就有所回報。皇上他知恩圖報,如此而已。再說,大宮女的月俸也不見得多高,朝中随便一位三品命婦拿得都比我多。”
“皇上的信任可不會随随便便給人。皇上的信重,是任何一位超品夫人求而不得的東西,而你卻得到了。”
魏溪實在無奈了:“師兄,師傅說你天性純真,我深以為然。”
白術大驚:“師妹,你又準備嘲諷師兄了嗎?”
魏溪聳了聳肩,白術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決定不與自己的師妹鬥智鬥勇了,橫豎都是輸,輸了還被冷嘲熱諷,這日子喲過得甭憋屈了。
“直說吧,你願意跟着師傅走的真正理由!”
魏溪嘆口氣:“我爬得太高太快了!”
白術不理解:“這不好麽?”
魏溪真想敲一敲師兄的腦袋了:“是很好,不過一年我就從泯滅衆人的行宮野丫頭變成了皇宮裏炙手可熱的大宮女。你說,你是太皇太後、穆太後,甚至,是皇宮裏任何一個宮女,會怎麽想我,怎麽對待我?”
遷怒這種事情太皇太後沒少幹,雖然皇帝讓這位老祖宗搬去行宮了,可是宮裏還有三位王爺的暗樁。皇帝病重之時,整個昭熹殿的人一半病了,一半擅離職守了,只餘下小吳子不聲不響的守着皇帝。魏溪被齊太醫安排過去時,就變成了魏溪貼身照顧皇帝,小吳子替她打雜。這事,不用太費心的查就可以查出來。
後宮是太皇太後的老巢,雖然賢王等人就藩後,後宮被穆太後清洗了大半,也不排除裏面還有賢王等人安排的暗樁。小皇帝沒死的原因太皇太後遲早知道,在宮裏,要一個宮女的命太容易了,哪怕魏溪大部分時辰呆在太醫院。太皇太後沒人可用了,賢王等人也會想法子弄死這個三番兩次壞了他大事的魏溪。
再有穆太後。魏溪之所以知道穆太後對她暗中防備的起因還是小皇帝告知的。齊太醫暗中給小皇帝配了藥方,一天之內小皇帝的高熱就止了,第二日才是腹瀉,第三日整個人才有了力氣能夠下床。魏溪不離不棄的貼身照顧了小皇帝小半個月,按照道理來說穆太後應該大賞特賞。後宮的賞賜都是穆太後操持。
穆太後得知皇帝上朝後才離開了康雍宮,在下朝的路上就抱着小皇帝痛哭不止,惹得宮人們掉了不少眼淚。等到母子兩人哭個夠了,又回到昭熹殿洗漱一番,一起吃了飯說了好一會兒話,穆太後才一步三回頭的走了。之後,小皇帝就問了挽袖一句話。
他問:“父皇病重之時,母後是半步不離的照顧父皇的時辰多,還是抱着朕哭泣的時候多?”
挽袖回答的滴水不漏。既不能說穆太後心中只有丈夫沒有兒子,也不能說穆太後只會抱着兒子哭泣而無心去看顧先帝。所以,答案是一半一半。
挽袖不知道小皇帝對這個回答滿意與否,事後,小皇帝就頒布了對魏溪的封賞,沒有與穆太後商議,自然也不是穆太後出的懿旨。
要說小皇帝這麽小就隐約察覺了穆太後與魏溪之間的暗潮洶湧也不大對,他只是直覺的覺得穆太後可能不會喜歡魏溪了。
魏溪倒是看得明白。一個母親,看到另外一個女人幾次三番的救了自己的兒子,任誰心裏都不大痛快。為什麽?因為這代表,救人的女人會逐漸取代母親在兒子心目中最重要的位置。
小皇帝病重的時候,穆太後哪怕是被太皇太後囚禁了,那也該派個人暗中去照顧皇帝,就像齊太醫暗中安排魏溪去一樣。甚至于,作為一個母親更該親自照顧病重的兒子才對。可是,皇帝确定得了瘟疫之後,穆太後就沒有踏足過昭熹殿的門檻。為什麽?那時候太皇太後還不确定小皇帝會不會一病不起呢!作為母親的穆太後居然就對小皇帝據而遠之了,作為與母親相依為命的秦衍之而言,這事太讓人心寒。
只是,沒有人說,也沒有人會提醒小皇帝。
相比宮裏這兩尊大佛,宮女太監們才是最麻煩。所謂小鬼難纏,同等級之間的人層出不窮的明争暗鬥才最傷腦筋。就連挽袖前幾日都忍不住對魏溪說了幾句酸話,就更別說其他宮人的冷嘲熱諷了。魏溪早就是鋼筋鐵骨,她倒不懼怕言語的傷害,她只是懶得應付那些低等劣質的暗算,耽誤正事。
所以,“師傅讓你以退為進,所以你就順水推舟了?”
魏溪理所當然的道:“對啊,師傅是真的對我很好。在師傅為皇上治病的那幾日,我突然發現,與其做一個專門伺候人,身家性命掌握在別人手中的宮女,不如做個既能醫活人,也能毒死人,醫毒兼備的醫女更加自在。畢竟,宮女得罪了人就只能引頸待戳,醫女卻能奮起反抗,不是麽!”大不了玉石俱焚。
白術仿佛第一次認清魏溪的真面目,倒抽一口冷氣:“最毒女人心!”
魏溪笑眯眯:“所以,師兄,千萬別得罪我哦!”
白術:“呵呵!”沉默的望着魏溪那還柔嫩的小臉半響,“師妹,最後一個問題。”
魏溪幽幽的道:“師兄,有的疑問永遠別問出口才好,因為你得不到答案。”
太皇太後要你的命,你會奮起反抗,可若是皇上要你的命,你又當如何?
如果他要用我的醫術,那麽我就醫死他;如果他害怕我的醫術,那麽我就毒死他!
很簡單的答案,一個永遠不會說出口的答案。
☆、47|47|10.03
天武九年,昭熹殿。
連續幾日的慶功宴後,這個年算是徹底的過完了。皇宮裏随處可見的大紅燈籠也被撤換了下來,明黃琉璃燈再一次被擦拭得雪亮,在春風中搖曳着催促宮人們的步伐。
已近三更,大殿的門早就敞開,宮人們有條不紊的依次入內伺候。
少年天子展開雙臂由着挽袖姑姑一路替他整理衣領、襟門和下擺,不遠處的啄尾仙鶴香爐裏袅袅輕煙緩緩升騰而起。晨露中,天子的嗓音也有些稀疏的低啞。
“姑姑也快到年歲了吧?”
“是啊,”挽袖正在系腰間玉扣,攏了兩次扣子都無法扣上,她嘆口氣,對着皇帝點頭,“再過兩年奴婢就二十五了。宮外母親早就給訂好了親事,只等出宮就可以擺酒成親了。”說罷,從宮女手中的擺盤中又拿出一條腰帶,将手中的玉扣卸下來,熟練的換在新腰帶上,長臂一伸終于将腰帶給系上,又低下頭仔細整理平順。
“皇上對新掌事姑姑有什麽要求嗎?有的話,奴婢提前替您相看相看。”
“沒有。這等事兒歷來都是你和嬷嬷商量了人選,母後看過後說好不就成了麽,怎麽突然想起問朕的意思了。”
挽袖姑姑照顧皇帝多年,哪裏還不知道他話裏的意思,這是對穆太後插手他的宮務有些不滿。從四年前起,不說朝安殿,就是昭熹殿的宮人們也都換了一半,大多是從康雍宮送來的人,走內務處的幾乎很少了。
皇帝這幾年性子也偏激了起來,總是明裏與穆太後對着幹,穆太後說這個好,皇帝就要說那個好。穆太後說這個官員實誠,皇帝就說做官不會變通有什麽用,書呆子都實誠,就是照本宣科辦事,腦袋僵化。穆太後甚至還要監管皇帝讀書,五年前太傅摔了一跤,不良于行,自那之後就無法每日裏入宮給皇帝講學了,所以現在皇帝功課都是翰林們輪番上課。穆太後讓翰林院提交每日上課官員的名冊,講課的內容皇帝的應答都必須一一記錄在冊,然後每日皇帝去康雍宮用膳的時候,穆太後就指點皇帝功課,說這裏不對那裏不對。不過一個月下來,皇帝與穆太後針對歷代皇帝的決策就争吵了不少回,最後還是穆大人入宮,與穆太後溝通了一番,皇帝才少了那種被母親時時刻刻盯着如芒在背的針紮感。之後,穆太後就一門心思的管理後宮,對昭熹殿的宮務更是容不得一點偏差,小到皇上今日喝了什麽茶都要過問的地步。
這一切挽袖都明白裏面的緣由。
皇帝一天天的長大,接受的又是帝王教育,三王之亂後,随着太傅摔倒,太保中風癱倒在床,太師逐漸淡出朝廷後,皇帝對朝廷的把控逐漸加深。四年前,西蒙犯邊,皇帝更是力排衆議杖斃了提議和談的官員,親點魏家軍為帥,提拔大大小小兵部官員數十人,歷經大大小小上百場戰役,終于在去年入冬之前大勝,今春班師回朝。
皇帝的威望一時無兩!
前朝安定,穆太後偏偏還要在這時候插手皇上身邊的親信人選,哪怕真的母子情深呢,兒子也會對母親不滿了。
挽袖姑姑與趙嬷嬷不同,趙嬷嬷是穆太後娘家人,心一半在皇帝身上,一半在太後身上。挽袖姑姑是皇帝還未出世之前就在東宮待命,一生唯一的主子就是皇帝,與皇帝的情分非常人能夠替代。
“太後總歸是後宮之主,管理後宮是正事,昭熹殿的人選由太後定奪無可厚非。朝安殿在前朝,又是朝廷機要之處,伺候的宮人不要求多機靈,口風嚴謹才是最重要的一條,朝安殿的掌事姑姑更是重中之重。”如果朝安殿的人也由太後的親信擔任,不說別的,禦史首先就要參穆太後一本了。
知道的說太後愛子心切,不知道的還以為後宮幹政了。
皇帝自然聽出了挽袖姑姑話中暗藏的意思,他凝神思考了一瞬,點頭,又想起了什麽,又搖頭:“再看看吧。”
這般猶豫不決倒不似皇帝的作派。根據以往,皇帝每當左搖右擺之時,大多會涉及到一人。至于是誰,挽袖心知肚明。
“出宮之前,想要什麽封賞盡管提,朕虧待誰也不會虧待了姑姑你。”
挽袖盈盈下拜:“那奴婢就先謝主隆恩了!”
兩人說了一會兒閑話,來催皇帝上朝的小吳子就已經默不吱聲的站在了大殿門口。八年前,聞名天下的皇城大疫之後,小吳子就官運亨通,一路從三品太監升到了大太監,現今每日裏跟着皇帝上朝,俨然是帝王身邊第一得意人。
等到昭熹殿安靜下來,整個宮殿中伺候的宮女們才紛紛卸下肩膀上的重擔,一邊輕聲細語的交頭接耳,一邊打掃收拾。
七巧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遙遙的望着挽袖姑姑消失在殿外的人影,兩頰鼓鼓,旁邊與她一起整理床榻的宮女笑道:“放心好了,昭熹殿不同別處,掌事姑姑一般都是從內部挑選,哪怕是太後安排了人從天而降,要輕易掌控昭熹殿也非一日之功。”
七巧癟嘴道:“話雖如此,我們還得在新人手下看臉色過日子,哪有跟着自家人一起自在。”
那宮女湊過身來:“我原本以為挽袖姑姑會趁機推薦你呢,哪知道她沒開口。”
七巧眼睛一亮,硬壓住彎起的嘴角,很是嚴肅的道:“怎麽可能!皇上身邊伺候的的大宮女少說也有十八位,我們昭熹殿九位,論資歷論忠心論本事哪一樣都輪不到我啊!”
同伴笑道:“不是我說,朝安殿的人都是老人了,真要論資歷,昭熹殿沒有一個人比得上朝安殿的,就昭熹殿你絕對最為年長的一個。論忠心,皇上登基九年了,忠心的宮人還少麽,可出頭的就兩個,一個是挽袖姑姑一個是小吳子,他們都是在皇城爆發疫病時對皇上不離不棄之人。挽袖姑姑要出宮了,小吳子已經是皇上身邊的第一太監,哪怕是太監總管也不及,大家都半斤八兩。本事這個更不用說了,宮裏伺候的人,哪一個不是循規蹈矩,做好本份就夠了。本事?伺候好了皇上,哄得皇上高興還平平安安那就是本事。所以,讓我說,只要不是朝安殿的人調來後宮,我們這昭熹殿的掌事姑姑絕對是從內部選。若是有挽袖姑姑推薦,皇上提前定了人選,太後哪怕想要反駁也不行了。”
七巧心花怒放,仔細環視了一遍殿中的諸多同僚,暗中一個個比較,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