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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41|23.9.07 (2)

我嗎?”

魏夫人驚訝道:“姑娘何出此言?”

魏溪也懶得多說,只道:“夫人,不管你信不信我,只管聽我一言。立即、馬上、即刻去所有的藥堂買一味藥材,不拘價格不拘好壞,全部買下。”

魏夫人只當魏溪在宮裏聽到了什麽風聲,覺得這孩子也操心太過,只是,魏夫人歷來行事周全,只問什麽藥材。

魏溪一瞬不瞬的盯着魏夫人的眼眸:“麻黃!”

魏夫人問:“買來何用?”

魏溪簡潔明了:“救命!”她頓了頓,“救全皇城窮苦百姓的命,還有魏家全族的命!”

若說救不相幹的人,任誰都不會在意,可若是救自家人,甚至是自己的親族父母兄弟,那麽只要是重親情之人,絕對不會有二話。

對于魏夫人而言,救百姓,她盡力而為;若是救自家人,哪怕讓她舍棄自己的性命也甘之如饴!

魏夫人凝視着對面小女娃殷切中含着痛苦的雙眼,想要問的話幾近開不了口。

麻黃能夠治什麽病?皇城何其廣,裏面的藥堂不說千家,百家也不足為過,全部買下來需要的金銀何等巨大。初始大家還不知道麻黃的作用,價格還是尋常,一旦魏家大肆購買,擡價的人就會越來越多,甚至有人會察覺其中貓膩認為奇貨可居,那麽原本一兩銀子可以買數百斤的麻黃,變成只能買下數十斤或者數斤。倒是,若是裏面有個差池,讓這麽多的麻黃爛在魏家倉庫,那魏夫人救不了自家人,甚至會成為魏家罪人了。

魏溪見母親還在猶猶豫豫,斟酌再三下,沉聲開口:“夫人別怪我杞人憂天,魏将軍年不過三十就官居兵部三品,其官途定然不會止步與此。”

這一點,魏家人乃至魏家全族都知道。所以,魏将軍年紀輕輕已經是全族二把手,權威僅次于族長。

“手掌天下兵,何等的豪氣。可是,福兮禍兮,福來禍相依。夫人應當聽說過衆多功高震主的典故。二桃殺三士、杯酒釋兵權、兔死狗烹的最後下場,魏夫人應當也知道。魏家不掌兵,無法振興家族;掌兵,日後只怕也會落個兔死狗烹的下場。怎麽保全家族,怎麽保全家人,夫人想過沒有,将軍提過沒有?”

魏夫人唇瓣蠕動,聽得魏溪繼續道:“當今皇帝,不是我說,他皇位得來得太容易,若是不經大難,日後難保不是個心胸狹隘、幹綱獨斷之主,這樣的人,哪怕是效忠也應當有所保留。”她緊了緊魏夫人冰冷的雙手,又安撫道,“這些只是我的猜測。皇帝現在年歲還小,此時下定論還早。不過,未雨綢缪總是不錯的選擇。”

“不,”魏夫人打斷她,在魏溪驚詫的神色中緩了口氣,“不用說了。你只需要告訴我,屯了麻黃後,再如何行事就可以了。”

魏溪眼眶帶淚:“夫人放心,麻黃在魏家放不了多久。不過半月,皇城所有的藥堂就會麻黃告急,那時候朝廷也會高價收購。世家和官宦之家不止貴重藥材數之不盡,尋常常備藥材也會存下一些,有多有少。當然,說不定到時候他們自家的麻黃也會不夠了。只是,官宦世家好面子,不會為了一點銀錢就将麻黃賣于朝廷。藥堂裏剩下的麻黃到了朝廷都要收購之時,價格定然已經高得離譜,非尋常百姓能夠承受。”

她抿緊了唇瓣,半響後才道:“那時,魏将軍再上一道折子,将所有麻黃全部捐獻給朝廷,解朝廷燃眉之急。”

前世,她也是懂事之後才聽母親說過,言及當時整個皇城的麻黃居然到了一兩銀子買一錢的地步,不說尋常老百姓買不起,一般的官宦人家買得了一次也買不了兩次。為何,因為中度的僵屍病需要麻黃三兩,而重度的需要四兩。一兩等于十錢,四兩就是四十錢,而三兩麻黃只是一副藥的用量。可見,當時麻黃的價格比肩黃金,哪怕人命比黃金還要昂貴,很多人也依然買不起。

也有人想要連夜趕去外地購買,可惜的是,太醫院确定是疫病時就全城封閉,只能入不能出。但凡偷偷出城之人,一概以叛國罪砍頭示衆。

前世,太醫們也是耗費了一些時日才找到醫治僵屍病的确切藥方,并且将之公布于衆。哪想,居然有世家提前知曉了麻黃于僵屍病的作用,暗中驅使自家藥堂囤貨,等到太醫們公布藥方時,麻黃已經貴比黃金。那時皇帝還沒掌權,世家們發了一筆國難財,因為無藥可用的平民百姓們哭訴無門,占據了因疫病死亡人數的大半。

今生,若魏家依照魏溪的話去做,既能夠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又能提升在朝中的聲望,朝廷沒花一個銅板也能夠得到萬民稱贊,一舉數得。

等到魏将軍官居一品,只要他是全大楚公認的為國為民忘私之人,那麽皇帝就不敢輕易動他。當然,若是到時候魏将軍能夠放下滔天的權勢,急流勇退就更加好了。

離開了魏家,魏溪順便去看望了魏海魏江,順帶買了一些麻黃、甘草等給了他們,讓他們需要用的時候不要吝啬。若是他們兄弟自己生病,要用的時候自然會用,何來的吝啬?所以,魏溪的話魏海聽懂了,魏江卻是絲毫不明白。

宮裏,小皇帝高熱來了退,退了又來,伴随着嘔吐腹瀉已經持續了好幾日。周圍也陸陸續續有人犯了病,齊太醫早已讓人準備了僻靜的院子,将所有得病的宮人隔離開來,而昭熹殿衆多伺候的人也被限制了行動。

因為嘔吐腹瀉,太醫院衆多太醫商議要不要暫時停了吃食,止了腹瀉再說,穆太後恩準了。

太皇太後聽說皇帝病了,又聽說宮外很多人也得了同樣的病,吓得魂飛魄散,也不讓自己的兒子兒媳孫子們進宮玩了,自己關閉了宮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起來。

為此,穆太後沒少在自己的宮殿裏罵太皇太後沒心沒肺。罵完了,又問皇帝的病勢,得知皇帝連水都不能喝了後,雙眼幾乎要哭瞎。

宮外,開始有人脫水而亡,也有人咳嗽不止最後咳血而亡,有人直接高熱不退燒成了傻子。皇城的城門十二個,每日裏開啓的時候就是棄屍的時候,從最初的一兩具,到每個城門五六具,城外焚燒屍體的煙火日夜不停甚少熄滅過了。

人心惶惶,宮內也開始流出皇帝即将夭折的消息。因為皇帝是宮裏最先發病之人,又有人說這是上天給予皇帝的懲罰,甚至有人猜測皇帝登基名不正言不順,先帝當時的遺诏中繼承皇位之人應當是年輕力壯的賢王才對。

當宮裏也有人被橫着擡出來時,皇帝不仁的流言就越傳越兇,穆太後想要抑制都不能,砍殺了好幾個,流言就從宮內傳到了宮外。

然後,太皇太後的宮門開了,賢王又開始在宮裏走動了。賢王妃更是頻頻出入世家官宦人家的府邸,言行肆無忌憚,其野心幾乎是昭然若揭。

朝廷中的大臣們人心浮動,思慮着怎麽一飛沖天,而胡家卻一反常态,整個府邸如一座即将啓用的墓穴,到處泛着死氣。

胡氏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從來不知道女兒居然能夠闖下此等滔天大禍。從宮裏傳出皇帝得了疫病的消息時,胡歆兒就開始惶惶不可終日,成日裏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因為前段日子太後的責問,胡氏對女兒的看管也比較嚴厲了些,更是下了禁足令嚴禁女兒外出。沒想到一轉眼的功夫,皇帝的疫病居然與胡歆兒扯上了而已,這簡直就是滅族大罪!胡氏聽人說起女兒反常時,抓了胡歆兒貼身丫鬟責問了來龍去脈後,當場想要把女兒撕了的心都有了。

穆太後現在牽挂皇帝的病情,暫時還分不出心思審問随侍們皇帝病情的由來,等到皇帝病好之後,胡家離滅族也就不遠了。到時候別說女兒胡歆兒,就連胡氏,胡老爺甚至于他們還不滿周歲的兩個兒子都會被女兒牽連致死。

“我也不知道是做了什麽孽,好端端的女兒如同鬼附身一般,盡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如今,連家族都被她連累了,這可如何是好啊!”

胡老爺沉凝着一張臉,顯然也對女兒最近的行徑頗多怨言。連帶着女兒身邊伺候的丫鬟們,全都在得知皇上病了之後,就被他大張旗鼓的打死了,胡歆兒也被鎖在閨房,不能出入。

好好的怎麽得了疫病呢?聽說皇上時常出宮,有時候是探訪民情,有時候純粹是玩樂,怎麽與別人在一處時就好端端活蹦亂跳的,與自家女兒碰見了一兩回,居然就得了疫病!太巧了,巧合得胡老爺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暗中要置胡家于死地。

胡氏愁眉苦臉了兩日,終于忍不住問胡老爺:“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嗎?”

胡老爺瞅了老妻一眼:“能有什麽辦法,皇上現在生死不知。若是皇上有個意外你覺得穆太後會放過我們胡家嗎?就算她放過我們,滿朝文武會放過我們嗎?”不過兩日,胡老爺頭發就白了一半,語調滄桑,“不管皇上是生是死,我們胡家人絕對是死在他的前頭!”

胡氏抹着眼淚,心疼得無以複加:“那怎麽辦,我還有兩個兒子啊!”

胡老爺沉默了半響,才嘆道:“為今之計,負荊請罪已經沒用了。只能,以命償命!”

胡氏一驚:“老爺,您是說……歆兒?!”

胡老爺點點頭:“女兒與兒子,我們總要有舍有得。”

“可是!”

胡老爺打斷道:“沒有可是!是誰闖的禍,就由誰承擔後果。”頓了頓,語重心長的勸道,“我們動作還要快些,否則等穆太後反應過來,胡家也就危險了。”

胡氏心裏一半冰水一半熱油,煎熬得瞬間老了十歲不止,哀戚道:“到底是我們的親生女兒,她年少無知……”

胡老爺倏地罵道:“誰家沒有幾個年少無知的孩童?又有誰像她膽大妄為到連天都給捅了個窟窿,居然誘拐皇上出宮!誰給她的膽量?不要再說了,就這麽辦!”

胡老爺這邊才吼完,那邊大門就突地被闖開,胡歆兒面色通紅的大叫:“爹,您不能這樣對我!我不想死!”

胡老爺瞪大了眼:“誰把你放出來的?”

胡歆兒甩開身後拉扯的嬷嬷,哭喊道:“爹,您不能放棄我。日後胡家還要靠我來光宗耀祖,兩個弟弟日後也要靠我才能位極人臣,而爹爹您更是大楚權傾朝野的第一外戚,是國公!這一切,都是我才能給予的,您不能現在就舍棄我!”

胡老爺大喝:“你胡言亂語什麽?來人,還不把姑娘給捆起來!”

“爹!您信我呀,您要相信我,沒了我,胡家遲早會被皇上抄家滅族!我才是胡家唯一的出路,是胡家的救命恩人!”

“來人!”

小小的主院徹底被鬧得翻了天,胡歆兒的吶喊,胡氏的哭泣,胡老爺的痛斥都響徹在冰冷的寒冬裏。

次日,胡家千金也染了疫病,高燒不退開始胡言亂語的消息不胫而走。

☆、44|44|23.9.07

子時,昭熹殿內那座海馬拱星燈的炭爐裏火星已經半明半滅,眼看着就要熄了,一塊黑炭又适時的添了進去,哧的一聲,一簇小火苗騰的竄了起來,沒過多久,殿堂裏又溫暖如春了。

小皇帝睡得迷迷糊糊的醒來,恍惚中感覺床邊站着一個人,正彎腰收攏着剛剛換下來的寝具。整個宮殿裏空蕩蕩的,除了床邊的人,再也不見其他太監宮女。

小皇帝左右張望了半響,才有氣無力地張了張幹裂的嘴唇問:“魏溪,挽袖姑姑呢?”

魏溪頭也不擡的道:“病了。”

連挽袖姑姑都被他傳染了,看宮殿裏的情景,挽袖姑姑應當是昭熹殿伺候的最後一個宮人了。小皇帝很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又實在沒有力氣擡起手來,頭腦混沌地仰望着床頂金線繡着的白龍降雨圖,隔了很久,他才後知後覺的道:“你怎麽在這裏?快出去吧,不然你也會生病。”

魏溪站起身來,揉了揉自己有點酸痛的腰:“我走了,昭熹殿就只有你一個人了,不害怕嗎?”

小皇帝如今也只有眼睛可以轉動,極力在宮殿裏面左顧右看了一遍。往日裏這裏面少說也有十多個伺候,人多的時候還不覺得,現在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影,就顯得大殿空曠了起來。除了他們兩個人,就只有香爐裏面的寥寥青煙還在晃動着,連窗戶縫裏面飄進來的冷風都帶了一股寂寥的味道。

大殿裏燃着不少的燭火,可蠟燭越多,越顯得大殿空寂。

小皇帝笑了笑,渾然不覺般道:“不怕,我是皇帝,身邊總會有人伺候。”

魏溪點點頭,将所有沾了穢物的被褥床單等塞在了竹籃裏,單手抓的提手頭也不回的道:“好吧,你是皇帝!”

小皇帝張張嘴,想要挽留,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出口,最終只是麻木的看着魏溪漸漸的地離開了自己的視線。

這個時候,突然覺得昭熹殿似乎大得的太過分了些,連他無力的呼吸聲,都能在空中回蕩很久。

小皇帝無事可做,魏溪走後,果然沒有一個宮人前來,也不知道是穆太後沒有安排新人進來,還是安排了人卻都躲懶了。

小皇帝病了這麽多時日,宮人們從最開始的慌張到謹慎到馬虎,在昭熹殿擡出第一個被傳染的宮人後,大家看待皇帝的目光就變了。原本衆人求之不得的近身伺候變成了燙手山芋,誰都不願意碰觸他一下,甚至不願意靠近他,等到宮人接二連三的被擡出昭熹殿,所有人就開始視小皇帝為洪水猛獸,恨不得除之後快。

這一些事情小皇帝雖然大多時候是昏迷着,可幾次醒來看到的都是宮人們越來越不同的态度,小小的他還是敏感的察覺到了一些問題。

他本就心思敏銳,三歲登基後因為太皇太後和皇叔們的打壓,更是及早的嘗到了宮中的人情冷暖,早就由原來的憤怒逐漸變成了失望,最後演變成了冷漠。

如今再嘗試一次,他也感覺不到難受,單純的視之為理所當然了。

無聊之時,他的視線大多落在了對面牆壁上挂着的一柄黑鐵鑄造的長劍。上面沒有繁複的雕刻,也沒有光彩奪目的寶石,劍鞘裏的劍柄全都是黑鐵鑄造,沒有一絲多餘的線條,幹淨利落。

那是他的父皇親手給他打造的劍,劍很長,他人又太小,每當練武練得很辛苦的時候,他就喜歡站在劍下沉思。

如今他連站都站不起來,就這麽呆呆的望着黑黝黝的長劍,也不知想些什麽,最後視線越來越渙散,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他覺得喉嚨裏火燒火燎一樣,手指動了動,嘴裏喃喃的喊:“來人,給朕拿水來!”

宮殿裏落針可聞,卻是沒有一個人聲來回應他。

皇帝歪着腦袋再喊了一聲:“來人!”

寂靜,寂靜,還是寂靜!

最終“咳咳咳……”的咳嗽聲久久的在宮殿裏面回蕩,一波一波,逐漸掩滅無聲。

小皇帝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還是昏迷了,等到感覺自己的頭被人擡起時,那一聲熟悉的聲調又出現在了耳邊:“喝藥。”

小皇帝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沙啞的問:“你不是走了嗎?”

魏溪端着藥碗很冷淡的道:“現在我負責照顧你,走不了了。”

小皇帝把腦袋移了移,半響才發現自己還在原地,依然被魏溪摟在懷裏,他賭氣的道:“我不要你照顧,我是皇帝,身邊有的是人伺候,你走!”

魏溪的眼圈下一層烏黑,照顧小皇帝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再也沒有心思對他好言好語,把藥碗往茶幾上一放,道:“好吧,那你叫人來給你喂藥。”

“……”小皇帝覺得自己的臉頰上定然燒得很,哪怕心裏想要喊人,嘴巴卻咬緊得跟河蚌一樣開不了口。

魏溪嘲弄般地看着他,冷冷的道:“沒有人會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床上的人才找到自己的聲音:“我是皇帝。”

魏溪眼睛彎成一條好看的弧線:“世上最窩囊最愚蠢最短命的皇帝。”

小皇帝沉默了下來,腦袋瓜裏面終于認清了一個事實:“我要死了?”

魏溪回答的漫不經心:“也許吧。”

小皇帝鼻子一酸,幹澀的眼睛瞬間布滿了紅血絲,他偏過頭去,哽咽的賭氣道:“你走吧。”

魏溪把藥往他前面一送,很是冷漠的道:“喝了藥我就走。”說完,手一沉,小皇帝的頭被動的往後一仰,魏溪手腕一翻,一碗藥等不到皇帝反抗的就灌了下去,等到他喝完,把人往床上一丢,端着藥碗轉身就走了。

半夜,魏溪剛剛摟着被子倒在軟榻上,眼睛還沒閉上,就聽到殿內傳來是細小的哭泣聲:“母後,嗚嗚,母後,你在哪裏?”

魏溪把被子蓋到頭頂上,咕哝了:“好吵。”

翻個身來,小皇帝在哭;翻個身去,小皇帝還在哭。

魏溪忍無可忍,掀開被子,走進內殿,小皇帝哭的鼻頭通紅,眼睛濕漉漉的,頭發亂糟糟的,像一只驚吓過度的兔子。

“魏溪,我好害怕。”

魏溪實在想要睡,不耐煩道:“人都是要死的,怕什麽?不管是什麽人,一個人來,自然也是一個人走。你是皇帝也不例外,別以為皇帝這個身份真的有什麽不同。”

挨了罵的皇帝縮着脖子:“可我還是害怕。”

魏溪氣呼呼的道:“怕有什麽用?單純的怕,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小皇帝憋着嘴,圓溜溜的眼睛凝視着對方:“魏溪,你陪着我好不好?”

魏溪斷然拒絕:“不好。”

小皇帝的眼淚唰的一下又下來。

魏溪覺得非常的煩躁,口氣惡劣道:“你知道你的祖母現在在忙什麽嗎?”冷笑,“你病着的這幾日,她正忙着召見賢王等人,商議是等你活着的時候寫即位遺诏,還是等你死後又大臣推舉賢王登位。”

她索性拿了一張凳子坐在皇帝的身前:“你的賢王叔,早在你父親重病時就準備好了冕袍,這次你再重病,他連帝王常服都趕制出來了。當然,皇冠玉玺也早就備好了。”

“至于你的母後,她正憂心你的病情。太醫們已經讨論出了幾個方子,正一個個在宮人身上驗證。不過,她為何沒有來見你,這就只有天知道了。”她攤開雙手,幸災樂禍,“至于你的臣子們,一半忙着給賢王遞帖子,一半還在六神無主随遇而安中。”

魏溪笑凝着眼,問:“還有什麽想要知道的嗎?”

小皇帝早就忘記了哭泣,眼中是一片茫然:“他們之中……就沒有真心盼着朕能夠痊愈的人嗎?”

魏溪擺了擺手:“有吧,我也不知道。”

宮殿裏又沉默了起來,魏溪見他不再哭泣,自己又抱着被子回到了軟榻上,閉眼,徹底的睡了過去。

次日清晨,小皇帝被煙熏着醒來,極目遠眺,驚慌的喊道:“魏溪,你在燃炭嗎?好大的火。”

魏溪從窗口伸進腦袋來:“我在燒你換下來的衣衫寝具。宮人們都怕沾染上你的穢物,只能燒了。”

應該說,宮裏的人只要看到皇帝換洗下來的東西一概避如蛇蠍。誰都惜命,不是麽!

魏溪也不想洗。如今都是她一個人照顧皇帝的起居,不單要熬藥做飯,還得給他換洗,兼打掃宮殿,累得很,能夠怎麽省事她就怎麽省事的來。

燒完了衣服被子,爐子上的粥也熬好了,小皇帝病歪歪的還傲驕得很:“我不想喝粥。我好餓。”

魏溪把碗筷往桌上一放:“這是藥粥。現在有葷你都沒法吃,腸胃受不住。”說着就自己喝粥吃肉起來,饞得小皇帝流了一桌子的口水,可惜無福消受。

兩個人在一處,魏溪忙裏忙外,小皇帝是不是抱着自己的馬桶相親相愛,兩個人各自忙活各自的,倒也額外和諧。

到了午歇,魏溪照例抱着自己的被褥去了軟榻,小皇帝喊住了她:“魏溪,我把龍床讓你一半好不好?”

魏溪怔住了,眼神複雜的望着小皇帝默默無語。

她這般神色倒是讓小皇帝誤會了,幹笑道:“我忘記了,離我太近的話你也會被傳染疫病。”自顧自躺下,趁着魏溪還沒走,又說,“魏溪,我好冷。”

魏溪深深的嘆口氣,搬來一床被子加蓋在了他的身上,青天白日的,又把炭火移到龍床邊,自己更是把軟榻從屏風外移動來了內殿,以便随時照看。

小皇帝笑眯眯着眼,看着魏溪睡着了後,自己才舍得閉上眼。

☆、45|45

永壽殿,六部侍郎都陸陸續續的到來,除了三公外,內閣成員也逐步亮相。諸多朝廷重臣們三五成群,或閑聊或試探,視線都若有似無的飄向高高在上的鳳座。

太皇太後穿着繁複的朝服,頭戴九尾鳳冠,如同一只即将展翅高飛的肥鳥,金光閃閃的端坐在上頭,她的下首只有一位王爺,賢王。

太皇太後居高臨下的環視了一圈周遭的臣子們,慈愛又莊嚴的聲音回響在殿堂內:“諸位大人,哀家為何召見你們的原因,不用說,衆位也知道了吧。”

兵部侍郎首先出列,道:“皇上會痊愈只是時日問題。聽聞齊太醫已經研制出了新的藥方,只要确定能夠有效抑制瘟疫,皇上很快就會恢複如初。”

太皇太後顯然是有備而來,語調不急不緩的反駁:“皇上太小了。他的父皇生前也體弱多病,一年三病兩痛從未間斷,皇上出生後也是如此。否則,整個宮裏也輪不到他最先傳染疫病。要知道,哀家可是個老婆子,老少老少,他都病了這麽些時日,哀家還精神抖擻,可見,皇上天生就不是個長壽的主。”

這是詛咒皇帝早死啊!不論這話是從誰嘴裏說出來都是大逆不道之罪,哪怕是太皇太後,皇帝的皇祖母,那也足夠驚天動地了。

有哪家嫡親的皇祖母詛咒自己的親孫子早死早超生?尋常百姓家也不會出現此等刻薄寡恩的祖母吧?何況是皇家!

偏生,太皇太後說這話的時候,就好像是在評價一個不相幹的外人。若不是知道皇族血脈不可能出現纰漏,在座的衆位都要懷疑皇帝是不是太皇太後的親孫子,是先帝的親兒子了。

好些大臣們的臉色都有些難看,他們都知道太皇太後不喜歡皇帝,可是不喜歡到在朝臣面前詛咒皇帝,這事也做得太絕情了!對待自己的親孫子都絕情絕義,對待臣子們呢?

太皇太後話音剛落,就有大臣或真心或假意的驚呼:“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眉頭一挑,諷刺道:“怎麽,你們這些做大臣的整日裏謊話連篇,就不許哀家實話實說了?”

早已投靠了賢王的臣子們一看六部中最重要的兵部吏部侍郎冷肅的臉色,頓時有些心慌。他們早就知道賢王會讓太皇太後打頭陣,可是,太皇太後這個人實在是腦子不大好。明明是籠絡朝臣們的關鍵時刻,她一句話就把所有的重臣都劃到了河對面去了。

什麽‘謊話連篇’?大臣們之間打機鋒,相互試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是常态,這就成了她嘴裏的謊話連篇!

什麽‘實話實說’?不喜歡長子,長子做了皇帝;不喜歡孫子,詛咒孫子早死,這種大實話說出來也不怕壞了自己的名聲,連帶着拖累賢王。

眼看着兵部吏部侍郎臉如豬肝,有人幾乎是哀求般的想要提醒:“太皇太後……”

太皇太後直接擡起手來打斷了對方:“好啦,哀家沒那份心思與你們争論,哀家就是告知你們,皇上就要不行了,他年紀小,又是獨子,這皇位的下一位主人,諸位可有了人選?”殿中幾乎一半的人都置若罔聞了,太皇太後也不在意,接着道,“沒有的話,哀家認為他的皇叔賢王就很不錯。”

當下,兵部侍郎就嗤笑了起來,笑得賢王都有些尴尬,開始懷疑讓太皇太後拉攏朝臣的主意是不是太蠢了。只是,如今也只有太皇太後能夠召集這些臣子了,換了賢王自己,估計有大半的朝臣們在這種敏感時刻是不會回應他的召喚,到時候落得更加窘迫。

禮部掌管吉、嘉、軍、賓、兇五禮,是最重規矩的一個衙門。兵部首先發難,禮部侍郎也在衆位重臣們的示意下硬着頭皮出列,斟酌道:“太皇太後,現在說這些還為時尚早。”

太皇太後冷笑:“不早了。皇上三歲登基,如今虛長一歲,哀家問你們,他于邦國,于朝廷,于百姓可有何建樹?一個沒有任何建樹的皇帝,要了作甚?或者說,你們根本不關心皇位上坐的人是誰,你們唯一關心的是那個人能不能被你們所操控,被你們所左右!”

當下大半的臣子們破口大罵:“太皇太後,請您慎言!”

太皇太後在後宮跋扈了幾十年,早就養大了野心,也早已習慣了肆無忌憚,面對朝臣們的大喝絲毫不退卻:“哀家說錯了?沒說錯的話,那你們為何不早早确定下一位帝王的人選?或者說,除了賢王你們還有其他的選擇?歷來皇位繼承人除了立嫡就是立長。賢王既是哀家的嫡子也是哀家的第二子,除了他,哀家想不出還有誰比他更加适合那個位置。諸位大人,你們意下如何?”

還能意下如何?

太皇太後話裏話外的意思很明白:你們繼續保小皇帝,不是為了江山社稷,而是為了私欲!為了吸百姓的血,為了控制朝廷,為了掌控皇帝,是權臣,是佞臣,是奸臣!相反,若是願意支持賢王登位,那麽你們就有了從龍之功,是忠臣,是能臣,能夠流芳百世!

選小皇帝,還是賢王?

小皇帝還不知道能不能活,他不能活的話皇位遲早還是賢王的,他能活的話……不對,他活不了!

昭熹殿在後宮,不在前朝!伺候小皇帝的人或多或少有太皇太後和賢王的耳目,哪怕是太醫們,也與幾位王爺有着千絲萬縷的糾葛。

為首的兵部與吏部侍郎們早已想到了這一層,只是他們心底都還抱有僥幸。畢竟,後宮之中,最近一直是穆太後占據上風,太皇太後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暗算皇帝有點困難。壞就壞在,小皇帝病得太久了,快有半個月了。皇宮裏,乃至皇城裏,因為疫病死去的人每日裏都在增加,誰都不知道小皇帝是不是下一個被橫着擡出去的人。

要把自己的身家性命,甚至背後的家族親眷全部壓在一個不可能活着出來的小皇帝身上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種沉默帶着壓抑、沉悶,還有絕望。兵部侍郎的背部幾乎被汗水濕透了,他眼神沉郁的與吏部還有戶部侍郎們膠着着,無聲的交流着。

高位上,賢王如謙謙君子一般走了出來,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和緩:“衆位大人們請放心,只要諸位能夠保證讓本王登上那至尊之位,那麽,本王也能夠保證大家能夠更進一步。”

更進一步是哪一步呢?

現在在永壽殿中的大臣們全都是侍郎,他們的頂頭上司全都是尚書!也就是說,只要他們支持賢王登基,那麽原六部尚書的屁、股都要挪一挪位置了。

“太皇太後召見了內閣諸位大人!看樣子,他們等不到皇上病愈了。”永壽宮召見了諸多大臣們的消息是瞞不過康雍宮的,不多時穆太後就猜測到了太皇太後的目的。

“太後娘娘!”

穆太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由着身邊的大宮女替她不停的撫着胸口,她苦笑,頗有些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哀家沒事。大不了,皇上去了後,哀家也跟着去就是了。橫豎,這個大楚已經容不下我們母子了,早一日與先皇團聚也是好的。”

趙嬷嬷剛剛從太醫院回來就聽到穆太後這番話,立即安慰道:“太後,齊太醫的藥劑已經着人試用了,說不定這一次能成呢!”

穆太後自己卻清醒得很:“成不了了。就算別人活了,我兒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趙嬷嬷驚訝:“您是說?”

穆太後拂開宮女的手,倒在靠枕上,咳嗽了兩聲,哀戚道:“現在宮裏的人已經不聽哀家使喚了,齊太醫的藥不管成不成,太皇太後也不會讓人送到皇兒的手中了。”

整個皇宮裏,幾乎所有人都認同了穆太後的話。昭熹殿也的确明裏暗裏有人盯着,只是魏溪不說,小皇帝病得半死不活也沒去想過。

明明在皇城的最中心,他們卻像與世隔絕了一般。

“今晚的月亮真圓啊!”

魏溪将窗戶關小了些,随口道:“今日正好十六。十六的月亮比十五還要圓一些。”從小皇帝得了疫病起,快半個月了。

小皇帝今日又腹瀉了好幾次,吃的東西全都吐了,整個人渾身無力的躺在軟榻上,話音軟軟的,小小的:“怪不得。我聽人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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