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你的醫術着實精進不少。”北冥沫聽得蝶影将湯藥中的藥材一一說出,也不否認,只展出苦澀一笑。
“為什麽。”蝶影依舊是難以置信的問道。一手緊緊攥着北冥沫衣袖。
“因為這個孩子不應該存在。”北冥沫回答得十分平靜。
蝶影聞言輕笑,忽的,将手中藥碗擲出,破碎的藥碗與飛濺的藥汁令北冥沫痛苦閉眼。蝶影顫抖的手撫上自己小腹,這個存在着另一個生命的地方。
“師姐何必左右他的去留。”蝶影說得悲戚,她同樣沒想到盡管自己再是潇灑地離開玉珩,離開晟祁,然而玉珩贈予她的是永生難忘的事物。
“蝶影,難道你要八月後經那生死一遭,還是說你日後要日日看着這稚兒而思他,你可曾想過他若日後問起他的生父,你要好作何回答,你是白凜宮宮主,若有他,無疑是将自己軟肋暴露于外,豈不是給那些宵小之輩可乘之機。”北冥沫雙手握着蝶影雙肩,試圖令蝶影改變留着孩子的想法以及做法。
“可他,是我如今唯一希望。”蝶影垂首悶聲說道。
“那你可曾想過荼零。”北冥沫柳眉緊鎖,她同樣也是怕荼零的發作會令蝶影吃不消,會令這個可憐的孩子失去親人。
“師姐會好好照顧他的,哥哥也不會虧待他的。”
“蝶影。”北冥沫喝道,她雖知道蝶影于某些事上的堅決,只是她不願她在此事上如此堅決。
“師姐,留下他,留下他。”蝶影幾近哀求,她同時也是知道北冥沫的決絕,可她着實是不願讓這個無辜可憐的孩子被一碗湯藥所無情地扼殺最終化為為一灘血水,“就像當年師姐冒死留下阿晔一樣。”
北冥沫無言反駁,當年的情景歷歷在目,聽着蝶影對于自己的哀求,心中惱怒的同時亦是心疼萬分,這個堅強的女子何時有過此等落魄,何時有過如此無力之時,而又是那個這一切口口聲聲承諾要護她一生一世的人。
“好,師姐與你一道,好好護着他。”面對這樣的蝶影,北冥沫不得不妥協,她不願蝶影重蹈她的覆轍,可同時,她同樣不願讓蝶影在餘下的歲月中活在她此時自以為是的痛苦中。
北冥沫見蝶影面上倦色頗濃,便也不打擾她,輕聲退了出來。
星隕閣地處高處,能将方圓幾百裏景象一覽無餘,閣內雖有路燈照明,然而與遠處蒼雲首都銘城比起來,宛若螢火之光,遠處燈火闌珊,全然沒有大敵當前的嚴肅,紙醉金迷依舊,燈紅酒綠持續,北冥沫見狀冷笑,據她手上的密報,晟祁一派三十萬大軍駐紮晟祁與蒼雲接壤的平、漢二城,又加派十萬大軍前往原西绛與蒼雲相接的青、封、康三城,只待作為主帥的靖安王一聲令下,便是屠殺的開始,可如今銘城奢靡至此,先帝創下的盛世早已不知被揮霍到哪去了,她那如今美人在懷的皇兄只怕也早已忘了當初登基時的統一天下的宏圖大志,如今只怕是等着被別人統一罷。
北冥沫帶着冷笑轉身,繞過星隕閣內宛若桃源一般的景致,停于一樓閣前,見其內燈火依舊明亮,有估摸着現今的時辰,凝眉對守于門外侍從道:“少閣主還未就寝?”
“是,少閣主吩咐今夜他要完成先生布置得背誦作業,此刻怕是還早着。”
北冥沫颔首表示了解,輕推開門,又繞過廳中屏風,輕聲上了樓梯。
将近無聲的腳步緩緩登上閣樓,數顆如嬰兒拳大的夜明珠發出柔和光亮,既不刺眼又不因太過昏暗而傷眼。書架整齊擺放,上頭書籍竹簡井然有序,分門別類放好,旁邊是一副波墨山水,山川連綿不絕,畫卷一邊飛流直下的瀑布将整幅畫渲染出廣闊雄渾的氣勢來。再旁邊卷下一般的軒窗隐着窗外夜色,偶有微風,因着蒼雲銘城地處西南,縱使是別地正在飄雪的隆冬,銘城及其四周皆是感受不到寒冬凜冽之氣,反倒是有幾絲春日暖意之感。
墨香濃郁,又伴着屋內竹簾的竹的清香,北冥沫站在樓梯口,望着書桌前一身着一鴉青圓領長衫的垂髫小兒,明亮的眼眸專注地看着面前書卷,稚嫩的小臉滿是認真,口中輕聲讀着書卷上工整文字。
北冥沫見狀會心一笑,面上慈愛十分,輕聲走上前,那小孩雖是認真讀着,不過對外界感知亦是敏感的很,随即轉頭探尋着輕微腳步聲的來源。
“秉燭夜讀,雖有利于學識積累,也莫傷了身子。”北冥沫微笑說道。
“娘親。”那小孩跳下椅子,不過是三四歲的年紀,身形卻是較同齡孩子大出許多,還未長開的五官卻已是俊秀十分,稚嫩間隐隐已有成熟之氣,雙目因見到北冥沫的喜悅之情弧線,着實是可愛的緊。
“夫子今日布置了什麽,這般時辰了還不歇息。”北冥沫蹲下身子,撫摸着北冥晔的頭,微笑着關心道。
“夫子今日講解《左傳》,故而布置了幾篇文章下來叫阿晔背着以便明日更好講解。”北冥晔倒是十分成穩說道。
“阿晔本就是不叫娘親操心的孩子,只是你如今尚幼,還是不宜用功到如此晚。”北冥沫莞爾關心着。
“阿晔知道,還剩一篇,估計還有一盞茶時間便可。”北冥晔稚氣未脫的小臉笑着,只是這般成熟的字眼終究是叫北冥沫心中泛起苦澀之意。
“那娘親便不打擾你。”北冥沫說罷,便起身輕聲離去。
出了屋,北冥沫冷聲吩咐着:“好好做好應盡職責。”
“是。”
翌日晨,北冥骁召長公主北冥沫進宮議事,二人就是否出兵攻打晟祁一事上大起沖突,北冥骁與其大臣言辭鑿鑿,堅決出兵直擊晟祁,而北冥沫一派之人卻是只做防禦,秉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而北冥沫拒不上交手上蒼雲四十萬精銳的行為更是惹得龍顏大怒,而此四十萬精銳皆是先皇留下給予北冥沫一人指揮掌管,北冥骁見北冥沫拒絕卻無辦法強行奪過來,自是氣惱不已。
北冥沫身着寬大掩面鬥篷先從長公主府的密道中走出,又是禦馬奔馳到星隕閣。
“勞煩閣下再通報一聲,玉珩公子拜訪。”
幾分謙卑的聲音止住了北冥沫匆匆前行的腳步,微微側目,只見是一墨衣男子對着星隕閣守衛作揖,其身後不遠處一架裝撗華麗的馬車靜靜等候着,周遭守着十餘人,皆是武功上乘的人,聲勢倒是浩大。
北冥沫心中冷哼,那馬車上鳳羽零華的标志倒是醒目無比。
北冥沫未做太多停留,足尖輕點間,身形落于上階盡頭之上,她所走之路雖能見他人卻不叫他人看見自己,算是極妙。待她回頭,卻見守衛極好的奉行了她的命令,玉珩一行人只得無勞離開,一記冷笑包含着許多嘲諷。
北冥沫先是沐浴更衣,将從宮中帶出來的倦意清掃後,出屋朝着蝶影居室走去。
蝶影內着黛藍齊胸襦裙,上配上襦,外罩月白大袖衫,鴉發于腦後簡單盤成髻,其餘柔軟垂于雙肩上,手執書卷,坐于窗下竹榻上。
北冥沫見狀,心放下幾分,走至其身邊,坐于榻邊小凳上,道:“從未見過你如此聽話的修養。”
“本也是不想的,只是着實無事可做。”蝶影笑道。
“怎麽,白凜在這多事之秋倒是無事了。”
“蕭辭皆替我處理得甚好,那些個聲稱醉茓宮舊部的人亦是消停了動作,我這宮主也是清閑自在。”蝶影笑得亦是如言語中一般十分恣意潇灑。
“倒是羨慕不來,如今蒼雲到此地步,皇兄倒還坐得住不向這裏求助。”北冥沫不由冷哼。
“他只怕也是驕傲之人,蒼雲國內的事何必與江湖扯上關系,且滿朝文武皆看着,他若真這麽做了,你那一派的人指不定編出怎樣的不妥之處勸谏甚至死谏。”